光绪年间,江南水乡有个叫杨柳镇的地方,镇子不大,却是个商贾云集的码头。镇东头有个叫陈文玉的落魄书生,三十好几了,功名没考上,家产也败得差不多,只好在镇上开了间小小的笔墨铺子,勉强糊口。
这天傍晚,天色阴沉得紧,陈文玉正打算打烊,忽然听见门外有动静。推门一看,却是个身穿素白旗袍的年轻女子,撑着油纸伞站在雨中,容貌清丽得不似凡人,只是脸色苍白得厉害。
“姑娘,可是要买笔墨?”陈文玉问道。
女子摇摇头,轻声说:“先生,雨大了,能容我避避么?”
陈文玉忙将她让进屋。那女子自称姓白,叫白姑儿,是从北边逃难来的。陈文玉见她衣衫单薄,又淋了雨,便生了恻隐之心,不仅留她避雨,还煮了姜汤给她驱寒。
说来也怪,白姑儿来的第二天,陈文玉的生意突然好了起来。先是来了几个外地客商,买走了积压大半年的货;接着镇上王举人要修家谱,定了一大批上等纸墨;就连县太爷的师爷也来光顾,说是要给县衙添置文书用品。
陈文玉心里明白,这准是白姑儿带来的好运。这姑娘虽不言不语,但举止间总透着股说不清的灵性。镇上几个老辈人私下议论,说这白姑娘怕是有些来历,不像寻常人家的女子。
转眼过了半月,陈文玉和白姑儿日久生情,便请了镇上的刘媒婆做媒,简单办了婚事。婚后白姑儿帮着料理铺子,陈文玉这才发现,妻子不仅识文断字,算账的本事更是一绝,再糊涂的账目到她手里都清清楚楚。
可惜好景不长。这天,铺子里来了个穿金戴银的胖妇人,自称姓胡,是白姑儿的姨母,说是在省城开了家大茶馆,此番是来接外甥女回家的。
白姑儿一见这妇人,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拉着陈文玉的衣袖轻声道:“夫君,这人不是我姨母,你快让她走。”
胡妇人却不管不顾,一把抓住白姑儿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好你个丫头,躲到这儿来了!你娘在家急得病倒了,快跟我回去!”
陈文玉正要上前理论,却见胡妇人眼睛一瞪,他顿时觉得浑身发冷,话都说不出来。白姑儿见状,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枚青玉簪子,在胡妇人面前一晃。胡妇人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了手,恶狠狠道:“好,你有本事!咱们走着瞧!”说罢扭身走了。
等胡妇人走远,白姑儿才哭着对陈文玉说了实情。原来她根本不是人,而是修炼三百年的白狐,属北方狐仙一脉。那胡妇人也不是她姨母,是南方来的“五通神”一系,专做逼良为娼的勾当。白姑儿不愿同流合污,这才逃到江南。
“五通神最是难缠,他们必不会善罢甘休。”白姑儿泪眼婆娑,“夫君,我本不该瞒你,你若怕了,我这就走,绝不连累你。”
陈文玉愣了片刻,却握住她的手:“你是人是狐,都是我的妻。哪有丈夫怕连累,就赶妻子走的道理?”
白姑儿感动不已,这才说出全部实情。她本是长白山白狐家的三小姐,因不愿嫁给五通神中的黄大仙,被家中软禁。后来靠着贴身丫鬟青娥帮忙,才逃了出来。那胡妇人就是五通神派来捉她的。
“五通神有五个,分别是黄、灰、白、黑、花,各有神通。刚才那胡妇人,是白仙附体。”白姑儿说,“他们最擅长迷惑人心,操控欲望,江南一带许多暗门子,都是他们暗中操控。”
陈文玉听得心惊,却更坚定了保护妻子的决心。他想起镇西头有个破败的城隍庙,庙里虽然香火不旺,但毕竟是正神所在,或许能庇佑一二。夫妻二人连夜收拾细软,悄悄搬到了城隍庙旁的一处老宅。
果不其然,三天后的午夜,老宅外突然阴风大作。陈文玉从窗缝往外看,只见院中站着五个身影,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白三小姐,出来吧。”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黄大仙念旧情,只要你回去,既往不咎。”
白姑儿在屋内咬牙道:“我宁可魂飞魄散,也不嫁那淫邪之徒!”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五道黑影猛地扑向房门。就在此时,城隍庙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钟响,五个黑影齐齐一顿。紧接着,一个穿着旧官服、面如黑炭的身影出现在院墙上,手持铁链,正是本地城隍爷手下的夜游神。
“何方妖孽,敢在城隍庙前撒野!”夜游神喝道。
五通神见状,知道硬闯不得,便改口道:“神君明鉴,这白狐本是我家未过门的媳妇,逃婚至此,我们只是来带她回去。”
白姑儿冲出房门,跪在地上:“神君容禀!小女子虽是狐类,但从未害人。那五通神逼我嫁给黄大仙做妾,实是要我助他们掌控江南娼寮,做那伤天害理的勾当!我白家世代清修,岂能做这等事?”
夜游神打量白姑儿片刻,点头道:“你身上确无血气,是清修之狐。”又转向五通神,“尔等速速离去,否则本神就要请城隍爷上报东岳,治你们扰乱阴阳之罪!”
五通神互看一眼,知道今日讨不了好,只得悻悻退去。临走前,那为首的黄仙狠狠瞪了白姑儿一眼:“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此后数月,五通神虽未再来,但陈文玉的生意却一落千丈。镇上开始流传谣言,说陈家的媳妇是狐狸精,专吸男人阳气。更有甚者,说陈文玉已经被迷了心智,早晚家破人亡。
陈文玉不为所动,但白姑儿却日渐消瘦。这日,她忽然对丈夫说:“夫君,我有了身孕。”
陈文玉大喜,可白姑儿却愁眉不展:“人狐结合,本就逆天。如今我又怀了孩子,怕是瞒不过那些人了。”
果然,就在白姑儿怀孕三个月时,五通神又来了。这次他们换了策略,不再硬闯,而是附在了镇上几个地痞身上,天天在陈家门口叫骂,砸窗户,泼狗血。陈文玉报官,官府却以“邻里纠纷”为由,不予理会。
这夜,白姑儿忽然腹痛如绞,竟是提前临盆了。陈文玉急得团团转,正要去找产婆,门却被撞开了。胡妇人带着四个奇形怪状的男子闯了进来,正是五通神本尊。
“好时机!”黄大仙狞笑道,“趁她生产虚弱,正好擒拿!”
陈文玉抄起门闩挡在床前:“你们敢!”
黄大仙一挥手,陈文玉便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五通神正要上前,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清越的鹤鸣。紧接着,一个白衣道人飘然而入,手持拂尘,仙风道骨。
“长白山白家来迟,三小姐受苦了。”道人向床上的白姑儿躬身行礼。
原来,白姑儿的贴身丫鬟青娥逃出后,历经千辛万苦回到长白山,向家主禀明了真相。白家主大怒,当即派人南下,终于在这紧要关头赶到。
五通神见势不妙,转身要逃,却被道人拂尘一扫,定在原地。这时,夜游神也带着阴差赶到,铁链一抖,将五通神锁了个结实。
“尔等邪神,祸乱人间多年,今日便押往东岳受审!”夜游神喝道。
就在此时,一声婴儿啼哭响起,白姑儿生下了个男孩。说来也奇,那孩子虽然是人形,但眉间有一点白色胎记,形如狐尾。
白衣道人看了看孩子,叹道:“半人半狐,阴阳相济,此子将来必非凡人。”
白姑儿虚弱地问:“道长,我儿可能平安长大?”
道人沉吟片刻:“若留在人间,难免被异样看待。不如随我回长白山,由白家教养,待他成年,再回人间寻亲。”
陈文玉虽万般不舍,但为了孩子,只得含泪答应。白衣道人抱过婴儿,又对白姑儿说:“三小姐,你私自下山,与人结合,按家规当废去修为。但念你坚守正道,不畏强暴,家主特许你保留百年道行,在人间与夫君相伴到老。”
白姑儿喜极而泣。道人又取出一枚玉佩递给陈文玉:“此乃白家信物,可保家宅平安。若遇难处,对玉佩呼唤三声‘青娥’,自有人相助。”
说罢,道人化作白鹤,衔着婴儿冲天而去。五通神也被阴差押走,据说后来在东岳大帝殿前受了审判,被剥夺神格,打回原形,永世不得再入人间。
岁月流转,陈文玉和白姑儿平安度日,渐渐成了镇上受人尊敬的长者。他们的笔墨铺子越发红火,还收了几个学徒。只是每逢月圆之夜,夫妻二人总会并肩望月,思念远在长白山的孩子。
二十年后,一个俊秀青年来到杨柳镇,眉间一点白记,手持当年道人留下的玉佩。陈文玉和白姑儿一见便知,这是他们的儿子回来了。青年取名陈慕白,不仅文采斐然,还精通医术,在镇上开了间医馆,治病救人,名声极好。
有人说曾看见陈慕白深夜出诊,身边跟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也有人说,镇上闹瘟疫时,陈慕白配的药里总有些说不清的草药,药到病除。但这些传言从未得到证实,陈家也从不辩解。
又过了许多年,陈文玉和白姑儿在同一天无疾而终,合葬在镇外山岗上。下葬那日,有人看见一对白鹤在坟前盘旋良久,才向西飞去。而陈家医馆一直开到民国,陈慕白的后人中,出了好几位名医,都说祖上有训:医者仁心,不论人妖,有难皆救。
至于那枚白家玉佩,据说至今还在陈家后人手中,只是再无人见过狐仙现身。偶尔有老人茶余饭后说起这段往事,年轻人都当故事听,一笑而过。只有镇外那座合葬墓,年年清明都有人打扫,碑前总有一束罕见的白山茶,带着北国的冰雪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