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没有像往日那样热烈地铺满庭院。
天色是沉沉的铅灰,云层压得很低,浓得化不开,仿佛一块浸满了水的厚重棉絮,沉沉地悬在天幕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清气的味道,风也停了,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闷闷的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像巨兽沉睡时发出的低沉鼾声。
小玄推开书房那扇雕刻着简易避尘阵纹的木质房门时,第一滴雨恰好落了下来。
“啪嗒。”
清脆的一声,敲在书房窗外那几片宽大的、碧绿油亮的芭蕉叶上,声音格外清晰。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点渐渐连成了线,又由线织成了密密的、灰蒙蒙的帘幕。起初还是淅淅沥沥,很快便成了哗哗的声响,雨水顺着琉璃窗的弧度蜿蜒流下,模糊了外面的景致,只留下一片流动的水光。雨声并不急躁,反而有种绵长而规律的节奏,敲打在屋顶的灵瓦上,窗外的芭蕉叶上,庭院青石板上,汇成一片白噪音般的、安宁的背景音。
书房里光线因这突如其来的雨幕而暗淡了许多,但并不显得阴郁。靠墙的几盏嵌在壁上的灵光石灯自动感应到光线的变化,柔和而稳定地亮了起来,散发出暖黄的光晕,将室内映照得温馨而宁静。
这间书房面积颇大,占据了别墅朝向最好的南侧。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深色灵木书架,上面整齐地、分门别类地陈列着无数古籍、玉简、锦册和卷轴,书脊或玉简上镌刻的字迹在灯光下泛着年代久远的温润光泽。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陈旧墨香、灵木清香,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小白的冷香——那是她常坐的位置旁,一只青玉香炉里燃着的、有凝神静气之效的冷檀香。
此刻,这安宁的书斋,成了躲避这场不期而至的灵雨的最佳所在。
小白是最先来到书房的。她换下晨起时那身月白寝衣,穿了一身更家常些的、同样是月白色但料子更柔软贴身的广袖长裙,腰间松松系着同色丝绦。冰蓝色的长发她没有束起,任由其如瀑般披散在身后,发梢几乎曳地。她侧身倚在临窗那张宽大的、铺着厚厚银线绣花软垫的矮榻上,背靠着一个蓬松的软枕,姿态娴雅放松。
她手中捧着一卷看起来年代极为久远的古籍,书页是某种不知名的兽皮鞣制而成,边缘已经磨损泛毛,上面的字迹和图案也有些模糊,但依旧能看出绘制得极为精细繁复——那是一卷关于上古某种已失传的复合防御阵法的残本,是她前些日子从“三界苑”一间不起眼的旧书铺里淘来的,颇费了些功夫才解读出部分内容,正看得入神。
窗外的雨声对她似乎毫无影响,她长睫低垂,冰蓝色的眼眸专注地扫过书页上每一道线条和晦涩的古文,偶尔会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几下,似乎在推演着什么。翻页时,动作极轻极缓,仿佛怕惊扰了这书卷中沉睡的古老智慧。雨光透过被雨水冲刷得格外明净的琉璃窗,在她清冷的侧脸和冰蓝的长发上投下朦胧流动的光影,让她看起来像一幅静谧的、会呼吸的古画。
书房中央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旁,小青占据了一张铺着柔软青色绒毯的摇椅。她显然是被雨困在屋中,一时找不到更有趣的消遣,显得有些百无聊赖。她身上穿着青碧色的交领短衫和同色的撒脚裤,打扮得利落,赤足蜷在摇椅里,脚趾偶尔不安分地动一动。
她手里正把玩着一颗龙眼大小、圆润剔透、内里仿佛封存着流动的七彩云雾的珠子——正是前几天哪吒那小子硬塞给她的“蜃影珠”。按哪吒的说法,这珠子注入灵力后,可以投射出记录在其中的、一些简短的幻景故事或奇异景象,算是仙神版的“无声留影石”。
小青起初玩得兴致勃勃。她往珠子里注入一丝青色的灵力,珠子立刻亮了起来,七彩光晕流转,在她面前投射出一片光影。第一次出现的是深海的景象:巨大的、发着幽蓝光晕的水母缓缓漂游,形态奇特的鱼群如银色旋风般掠过,寂静而神秘。小青赤瞳睁得溜圆,发出低低的“哇”声。
她换个方式注入灵力,光影变幻,又成了火山喷发的壮观场面:赤红的岩浆奔腾,黑烟滚滚冲天,充满了毁灭与重生的力量感。小青看得啧啧称奇。
再来,是浩瀚星云无声旋转、星河璀璨的宇宙奇观……
新鲜感支撑了她大约一盏茶的时间。但看来看去,无非就是这些预设的、无声的、循环播放的景象。小青开始觉得单调了。她试着用不同的力道、角度注入灵力,试图干扰或改变幻景,弄得那投射出的光影一阵乱颤,色彩扭曲,最后“噗”地一声轻响,幻景彻底消散,珠子恢复了原状。
“没意思。”小青撇撇嘴,将那颗蜃影珠随手往旁边地毯上一丢。珠子咕噜噜滚到书架底下,她也懒得去捡。她靠在摇椅里,听着窗外连绵的雨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赤瞳有些茫然地扫视着书房——看看窗边专注看书、仿佛与世隔绝的姐姐,又看看书案后正埋头整理着什么、神情认真的弟弟。
雨声滴滴答答,带着催眠般的魔力,让她骨子里泛起一种无所事事的、软绵绵的慵懒。
而书案后的小玄,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他面前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此刻摊开着几十枚颜色、大小、形状各异的玉简。这些玉简材质不一,有的温润如白玉,有的莹绿如翡翠,有的漆黑如墨,有的甚至带着金属或木质的纹理。这些都是他漫长岁月里,游历三界各处时随手记下的见闻、心得,或是与各路仙神道友交流时交换来的杂记、趣谈、食谱、偏方,甚至还有一些残缺的游记或诗歌。
平时这些玉简都随意收在储物空间或书房角落的箱匣里,今日下雨无事,他便起了整理归类的念头。
他换了一身舒适的黑色常服,料子柔软,袖口为了方便而挽起一截,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墨黑的短发没有束起,只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随意在脑后绾了个髻,几缕碎发垂落额前,他也顾不上去拂。金色的眼眸低垂,目光专注地扫过每一枚玉简上以神识刻录的标题或简要内容,手指不时拿起一枚,贴在额头,以神识快速浏览其中内容,然后根据主题分门别类,放入旁边几个早已准备好的、贴着不同标签的储物匣中。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沉静的耐心。窗外哗哗的雨声成了最好的白噪音,隔绝了所有外界可能的纷扰,让这方书斋里的时光显得格外缓慢而宁静。偶尔看到玉简中记载的某件趣事或一则有用的偏方,他会微微停顿,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浅的、温和的笑意,仿佛透过这些冰冷的玉简,看到了当时记录下它们时的心情或场景。
书房里一时只有三种声音:窗外绵密不断的雨声,小白指尖划过古老书页时极细微的沙沙声,以及小玄将玉简放入不同匣中时发出的、轻微的碰撞声。这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非但不显嘈杂,反而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和谐。
时间在这和谐而略显单调的声响中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摇椅上的小青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甚至沁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水。她伸了个懒腰,腰肢柔软得像没有骨头,青色衣料下的曲线毕露。蜃影珠早就玩腻了,雨声听久了也觉乏味,弟弟在专心整理东西,姐姐更是沉浸在那本看起来就让人头晕的破书里……
她赤瞳转了转,目光最终落在了窗边软榻上那道月白色的、宁静的身影上。
小白依旧保持着那个倚靠的姿势,冰蓝的长发有几缕滑落到胸前,随着她轻微的呼吸起伏。她看得很入神,长睫在眼睑下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淡色的唇瓣微微抿着,侧脸线条在朦胧的光线下柔和得不似真人。
小青看着看着,心里那点无聊和慵懒,忽然就化作了另一种冲动——一种想要靠近那温暖和安宁的冲动。
她赤足踩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像只猫儿一样,悄无声息地走到软榻边。
小白察觉到身边光线的细微变化和气息的靠近,从繁复的阵图中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看向她,带着一丝询问。
“姐姐,”小青很自然地挨着她在软榻边坐下,身体一歪,脑袋就靠上了小白略显单薄的肩膀,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你看的什么?好看吗?我都快无聊死了。”
小白被她靠得身体微微歪了歪,却没有推开,反而将手中的古籍往她那边侧了侧,让她能看到书页上那些复杂到令人眼晕的线条和古老的符文:“上古‘九天十地镇魔大阵’的阵图残篇,缺失了核心部分,但外围的防御和迷惑结构颇有独到之处,有些意思。”
小青只瞄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交错纵横的线条和仿佛鬼画符般的古文字,就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连忙移开视线,把脸往小白肩窝里埋了埋,嘟囔道:“看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看着就头疼。”但她嘴上说着看不懂,身体却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顺着小白身体的弧度,更往下滑了滑,然后像只寻找温暖窝巢的小动物般,调整了一下姿势,舒舒服服地将头枕在了小白并拢的、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大腿上。
“那我陪姐姐看。”她得寸进尺,仰起脸看着小白,赤瞳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和理直气壮的耍赖,“姐姐念给我听好不好?就当……就当给我讲个故事?”
小白垂眸,看着枕在自己腿上、一脸“我很认真在请求”模样的妹妹,冰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纵容的暖意。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小青光洁的额头,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嗔怪:“懒虫。”
虽是这么说,她却真的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让腰间靠着的软枕支撑得更稳些,也让小青枕得更舒服。然后,她重新拿起那卷古籍,翻回到刚才看的那一页,清泠的声音在雨声的衬托下,缓缓响起,开始低声讲解那残破阵图中她已解读出的部分结构原理和可能的灵力流转路径。
她的声音不高,平缓而清晰,如同山涧溪流敲击卵石,在雨声的背景音里别有一种令人心静的魔力。
小青起初还睁着赤瞳,试图去理解姐姐说的那些“阵眼”、“灵枢”、“气机牵引”,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其他东西吸引了。
鼻尖萦绕着的是姐姐身上特有的、清冽如雪后松林般的冷香,混合着古籍陈旧的墨香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冷檀香气,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安心的气息。
耳边是姐姐低缓悦耳的嗓音,偶尔夹杂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是世间最温柔的催眠曲。
头顶,是姐姐那只空着的手,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极其轻柔地梳理着她散落的赤红色长发。小白的指尖微凉,划过头皮时带来细微的、令人放松的触感,仿佛能抚平一切烦躁。
身下,是姐姐柔软而温暖的大腿,枕着无比舒适,仿佛世界上最安全的港湾。
这一切加起来,形成了一种强大到无可抗拒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安宁氛围。
小青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赤瞳里的神采渐渐涣散,焦距变得模糊。她无意识地蹭了蹭小白柔软的小腹,像只寻找奶源的小兽,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声音黏糊得几乎化在空气里:“姐姐……好香……好舒服……”
话音未落,她的呼吸已经变得绵长而均匀,长长的睫毛缓缓覆下,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红润的唇瓣微微张开一点点,露出一点点洁白的贝齿,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沉入了黑甜无梦的安眠。
小白感受到腿上的人呼吸变得平稳深沉,低头看去。
小青已经睡着了。娇艳明媚的脸庞在睡梦中褪去了所有的张扬和灵动,显得格外恬静无害,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纯真。脸颊因为枕着她的腿而微微压出一点红印,更添几分娇憨。赤红色的长发如最华丽的锦缎,铺散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上,红与白交织,对比鲜明却又异常和谐。
小白冰蓝色的眼眸里,瞬间漾开了如同春水破冰般、无限柔和的涟漪。那目光里的专注和清冷尽数褪去,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宠溺和温柔。她指尖梳理头发的动作变得更加轻柔,更加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举世无双、却又脆弱易碎的珍宝。她甚至下意识地放慢了呼吸,生怕惊扰了妹妹的好梦。
她重新将目光移回手中的古籍上,但心思显然已经无法完全沉浸其中。她依旧保持着看书的姿态,目光落在书页上,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大部分的心神,都系在了腿上安睡的妹妹身上,感受着她平稳的呼吸和温热的体温,指尖流连在那光滑如缎的发丝间。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密了些,雨声哗哗,却仿佛将书房内的这片小天地隔绝得更加彻底,更加安宁。
书案那边,小玄将最后一枚记载着某处秘境特产灵果腌制方法的玉简,归入“杂识·食”的匣中,轻轻合上了匣盖。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略显僵硬的脖颈和肩膀,金色的眼眸里有一丝完成琐事后的轻松。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自然而然地,首先望向了窗边软榻的方向。
只一眼,他便愣住了,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柔软和安宁感,如同温热的潮水,瞬间漫过心田,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窗边的画面,美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境。
雨光朦胧,透过洁净的琉璃窗,为榻上相偎的两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水色光晕。小白安静地倚在那里,月白的衣裙与冰蓝的长发几乎融为一体,神情是罕见的、毫无防备的柔和,指尖正无限怜爱地梳理着怀中人的长发。而小青则毫无形象地枕在她腿上,睡得香甜踏实,赤红的发丝与她月白的裙裾交织,构成一幅色彩对比强烈却又无比和谐的画卷。窗外是连绵的雨幕,室内是温暖的灯光,一切都静谧得仿佛时间在此刻停下了脚步。
小玄就这样静静地、痴痴地看着,金色的眼眸里盛满了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柔情和满足。他甚至屏住了呼吸,生怕一丝细微的声响,就会打破这来之不易的、极致安宁的美好。
他就这样看了许久,仿佛要将这一幕,深深地、永恒地镌刻在自己的灵魂深处。
然后,他轻轻地、几乎无声地站起身。
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道安静的影子,缓缓走向窗边的软榻。
小白在他起身时便已察觉,从那种半出神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冰蓝色的眼眸抬起,望向他走来的方向。她的眼神清澈,带着一丝询问,仿佛在无声地说:整理完了?
小玄走到榻边,对着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很自然地在小白另一侧的榻边轻轻坐下。这张软榻本就宽大,容纳三人并肩而坐也绰绰有余。
坐下后,他微微侧过身,身体自然而然地倾斜,将头轻轻靠在了小白另一侧、没有被小青占据的肩膀上。
属于小白的、清冽又安宁的气息,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冷香和怀中小青温暖鲜活的气息,瞬间将他温柔地包裹。这气息是如此熟悉,如此令人心安,仿佛漂泊的船只终于回到了最平静的港湾。
小白感受到肩头传来的、属于弟弟的重量和温度,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似乎有些不习惯,但随即,她便彻底放松下来,甚至下意识地挺直了些脊背,让他靠得更稳、更舒服。
她放下了手中那卷早已看不进去的古籍,用一丝柔和的白色灵力让它轻轻悬浮在旁边的矮几上。然后,那只空出的、原本梳理小青长发的手,抬起,带着同样的温柔和珍视,轻轻抚上了小玄靠在她肩头的、墨黑的短发。
她的指尖依旧微凉,划过发丝时带来细微的酥麻感。她的动作很轻,很缓,如同春风拂过柳梢,带着全然的接纳和抚慰。
小玄闭上眼,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满足地吐出。仿佛随着这口气,将半日埋头整理玉简带来的些微疲惫,以及内心深处可能存在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外界”的纷扰气息,都彻底涤荡干净,只留下这片小天地里纯粹的温暖和安宁。
他伸出手臂,绕过小白纤细的腰背,虚虚地揽住她,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她垂落在他身侧的、一缕冰蓝色的发梢。那发丝冰凉顺滑,触感极好。
三人就以这样的姿态,静静地依偎在窗边的软榻上。
小青枕着小白酣眠,呼吸绵长,睡得无知无觉。
小玄靠着小白的肩,闭着眼,感受着她的气息和指尖的温柔。
小白坐得笔直,如同最安稳的依靠,一手轻柔地抚着小玄的发,另一只手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爱怜地梳理着小青的长发。
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声哗哗,成了唯一的、流动的背景音。但那雨声非但不显嘈杂,反而更加衬托出室内的静谧与安宁。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被拉长,又被这浓得化不开的、彼此交融的温暖气息填满。空气里流淌着一种无声的、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深厚的爱意与依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已是一个时辰。
熟睡中的小青忽然轻轻地动了动。
她先是眉头无意识地微微蹙起,小巧的鼻尖也皱了一下,仿佛在梦中遇到了什么让她不安或不确定的事情。接着,她的右手,那只原本随意搭在自己腰间的手,忽然收紧,摸索着,然后一把攥住了小白腰侧柔软的衣料,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有些发白,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同时,她的左手也从身侧抬起,有些茫然地、毫无章法地在空中摸索着,五指张开又蜷缩,像是在黑暗中急切地寻找着什么可以抓住、可以确认存在的东西。
一直留意着怀中妹妹动静的小白,身体微微一顿,冰蓝色的眼眸垂下,看着小青紧攥自己衣角的手,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心疼。
而几乎在小青左手抬起摸索的同一时刻,靠在小白肩头、似乎也沉浸在安宁中小憩的小玄,倏地睁开了金色的眼眸。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伸出自己的右手,稳稳地、温柔地握住了小青在空中茫然摸索的那只手。
小青的手甫一碰到那熟悉的、温暖干燥的、带着薄茧的触感,立刻像找到了归宿般,猛地收紧,将小玄的手指紧紧握在掌心,力道之大,甚至让小玄都微微感到了些微的疼痛。但她似乎还不满足,又用力将他的手拉到自己脸颊边,用自己温热柔软的脸颊,眷恋地蹭了蹭他的手背和手指。
仿佛通过这紧握和触碰,确认了最重要的东西并未丢失。
做完这一切,小青紧蹙的眉头才缓缓舒展开来,嘴角甚至无意识地向上翘起一个小小的、满足的弧度。她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如同幼猫呼噜般的呓语,声音模糊得几乎听不清:
“……都在……抓住了……”
然后,她再次沉入了更深、更安稳的睡眠,呼吸变得更加平稳悠长,攥着衣角和握着手的力量却丝毫未减。
小玄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贴在她温软的脸颊边,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肌肤的细腻温度和微微的脉搏跳动。
他抬起头,目光与小白相遇。
小白也正低头看着小青紧攥她衣角和紧抓小玄的手,冰蓝色的眼眸里漾着柔和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的光,那里面盛满了同样的感动、心疼,以及一种深沉的、近乎虔诚的爱怜。
两人的目光在静谧的空气里交织,无声地诉说着同样的心情:看,这个让人心疼又爱到骨子里的小家伙,连在睡梦中,都如此不安,又如此执着地想要确认他们的存在。
不需要任何言语,所有的理解和情感都在这一眼中交汇、融合。
小玄微微侧头,凑近小白。
小白冰蓝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靠近,长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却没有丝毫躲闪,甚至微微仰起了脸,将自己淡色的、线条优美的唇瓣,奉上。
小玄的吻落了下来。
极轻,极柔,如同窗外偶然溅落到窗棂上的一滴清凉雨点,带着无限的珍惜和温存,轻轻地印在她的唇上。没有深入,没有掠夺,只是一个单纯的、温暖的触碰,仿佛在交换一个无声的誓言,又像是在分享此刻心中同样满溢的柔情。
吻毕,他稍稍退开些许,金色的眼眸深深地看着她,里面清晰地映着她染上淡淡绯红的容颜和那双冰蓝的、仿佛落入了星光的眼眸。
小白迎着他的目光,脸颊微热,却也没有避开,只是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轻轻挠了挠他的头皮。
小玄无声地笑了,握住她那只挠自己头皮的手,拉到唇边,同样在那微凉的指尖上,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姐姐,”他保持着依偎的姿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般的声音,轻声开口,打破了漫长的静谧,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暖意,“还记得吗?我小时候,特别怕这样的下雨天,尤其是打雷的时候。”
小白被他握住手,指尖传来他唇瓣温热柔软的触感,耳根微红,却也没有抽回。听到他的话,她冰蓝色的眼眸里也泛起了回忆的波澜,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记得。”她的声音同样放得很轻,如同耳语,怕吵醒腿上安睡的妹妹,“你那时,小小的一团,原型也就比筷子粗不了多少,一听到远处闷雷响,就往我和妹妹怀里钻,怎么哄都不肯出来。”
小玄低笑,鼻尖蹭了蹭她的肩窝:“那时觉得雷声好可怕,像是天要塌了。只有躲在姐姐们身边才安心。”
“你更过分的是,”小白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嗔怪,眼底却是化不开的笑意,“还挑三拣四。嫌我的尾巴鳞片太凉,枕着不舒服,更爱抱着妹妹那暖呼呼、的尾巴当枕头。把我的尾巴当被子盖,还说‘姐姐的尾巴凉,夏天盖着正好’。”
想起那些久远而温暖的画面,小玄脸上的笑意更深,金色的眼眸里闪着光:“现在也喜欢。不过现在……”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点理直气壮的贪心,“更贪心了。两条尾巴都要,凉的要,暖的也要。姐姐的尾巴夏天抱着解暑,二姐的尾巴冬天抱着取暖,完美。”
“贪心。”小白轻哼一声,指尖又轻轻挠了他一下,这次力道稍重了些。
“只对你们贪心。”小玄握住她作乱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让她感受自己平稳而有力的心跳,“也只准对你们贪心。”
小白感受着手心下传来他胸膛的温度和心跳的震动,冰蓝的眼眸柔软下来,没再说话,只是将头微微靠向他那边,与他更紧密地依偎在一起。
雨声依旧,但似乎比刚才小了些,从哗哗的倾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更显缠绵的滴答声。
他们就这样依偎着,声音低得几乎融入雨声,说着一些毫无意义的、琐碎的闲话,或是分享着记忆深处那些闪着光的片段。
“雨停了的话,明天园子里那些‘听雨菇’该冒头了。”小玄看着窗外朦胧的雨幕,“上次炖的汤,二姐不是夸了好几次鲜吗?明天去采些新鲜的?”
“嗯。”小白轻轻应着,“妹妹是喜欢那个味道,说比什么灵兽肉都鲜。”
“那多采点。晒干了也能存着慢慢吃。”
“上次镇元前辈送的‘玉晶果’种子,我试着种在后院东南角那小块灵田里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活。那果子味道确实独特。”小玄想起那晶莹清甜的果子。
“试试无妨。”小白语气平淡,“活了,妹妹又有新果子可以折腾你,变着花样让你做点心饮品了。”
“让她折腾。”小玄笑,语气里是全然的纵容和愉悦,“我乐意。她吃着我做的东西,笑得眼睛弯弯的样子,比什么都好看。”
小白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冰蓝的眼眸里情绪复杂,有温柔,有理解,也有一丝深藏的、同样的独占欲,最后化为一句轻轻的:“傻子。”
小玄但笑不语,只是将揽着她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偶尔,小白会问起他今日整理玉简的收获,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有趣或值得留意的东西。小玄便从记忆里挑一两则轻松的趣闻说给她听,比如某位仙友记载的、其座下灵兽醉酒后的滑稽模样,或是某处秘境中一种会随着歌声改变颜色的奇花。
有时,两人又会一起陷入沉默,只是静静地听着窗外的雨声,感受着彼此依偎的温度和心跳,以及腿上、手中传来的、另一份沉睡的温暖与依赖。在这无声的相伴里,时间仿佛真的凝固了,只剩下这方小天地里永恒流淌的安宁与爱意。
雨,不知不觉间,真的停了。
那淅淅沥沥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只剩下屋檐积水偶尔滴落的、清脆的“嗒、嗒”声。笼罩天空的厚重铅云不知何时散开了一些,露出后面被雨水洗得格外明净深蓝的夜空。一弯清泠泠的、如同冰钩般的弦月,从云隙后悄然探出,将清辉如银纱般洒向湿漉漉的大地,也透过琉璃窗,清清冷冷地漫进书房,与室内温暖的灵灯光晕交融在一起,形成一种静谧而奇妙的氛围。
小青依旧睡得香甜,甚至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如同小动物般的鼾声,细不可闻,却让她睡颜更添几分娇憨可爱。她的手依旧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角和小玄的手指,仿佛那是她安眠的护身符。
在这雨停月出、万籁渐寂的时刻,被温暖、安宁和爱人气息彻底包围的小白和小玄,也感到了浓浓的倦意如同潮水般温柔地袭来。
小玄将头更深地埋进小白的颈窝,闻着她身上令人心安的冷香,眼皮渐渐沉重。他最后含糊地、带着浓重睡意地轻声呢喃,仿佛梦呓:
“姐姐……有时候觉得……时光若能永远停在这样的一刻……雨声刚停,月光初上,你们都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安静地睡着,或陪着我……就这样……永远下去……就好了……”
小白靠着他,冰蓝色的长睫如同倦极的蝶翼,缓缓地、缓缓地覆下。她同样困意深重,意识渐渐模糊,听到小玄的话,她几乎没有思考,便凭着本能,用同样模糊不清、却异常柔软的声音回应:
“不是有时候……是希望……永远……如此……”
语声渐悄,最终消失在彼此交融的、平稳悠长的呼吸声中。
月光静静地流淌进来,温柔地包裹住软榻上依偎成眠的三人。
小青枕着姐姐的腿,紧握着哥哥的手,睡得像个无忧无虑的孩童。
小玄靠着姐姐的肩,手臂环着姐姐的腰,沉入满是暖意的梦乡。
小白坐姿依旧挺直,却已放松了全身,头微微歪向小玄那边,冰蓝的长发与墨黑的发丝在月辉下亲密交缠,她的一只手仍搭在小玄发间,另一只手则轻轻覆在小青握着她的手上。
他们的手依旧交握着,衣角依旧被紧紧攥着,气息在睡梦中悄然交融,体温互相传递,仿佛生来便是如此一体,紧密相连,不可分割。
窗外,雨后清新的空气带着草木的芬芳弥漫。月亮静静地悬挂在深蓝天幕上,注视着这人间一角,书斋一隅,永恒般安宁的相拥。
这一夜,无梦,唯有最深沉的、源自彼此存在的安宁与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