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灯火,亮了一夜。慕容婉在殿外阴影中守到天色将明,那扇窗户后的身影始终坐着,偶尔起身踱步,最后伏在案上,似乎睡着了。
她悄无声息地退去,将所见回禀了武媚娘和李贞。
那截靛蓝色丝线,像一根无形的刺,扎进了平静水面之下,激起细微却持久的涟漪。但表面上,洛阳城在最初的戒严和紧张后,似乎又恢复了秩序。
尺尊公主的“急病”在太医悉心调理下日渐好转,丽景轩加强了守卫和查验,再无异状。
然而,水面下的暗流,并未停歇。李贞的应对迅速而有力。
他并未大张旗鼓地搜捕,以免打草惊蛇,反而在数日后,以“边境安宁,公主病愈”为由,逐渐放松了城禁,只是核心区域的守卫和监控,反而更加隐秘而严密。
同时,另一项看似与此无关,实则深谋远虑的举措,开始悄然推行。
工学院“动力所”研制改进的往复式蒸汽机,经过长时间的试验和优化,其稳定性和输出功率已能满足一些固定作业需求。
首先获益的,是洛阳周边的官营矿场和铸造工坊,借助蒸汽机带动的鼓风机和简易吊机,开采和冶炼效率提升显着。
紧接着,在将作监和工部的协调下,一批小型、适用于纺织业的蒸汽动力机开始被制造出来,优先供给与朝廷关系密切的几家大型官营和民营织坊试用。
巨大的飞轮带动着数十甚至上百个纱锭、织梭,以远超人力的速度均匀运转,纺出的纱线更匀,织出的布匹更密。
消息传出,洛阳、郑州、宋州等地的纺织业主们闻风而动,通过各种关系打探,希望能引进这“神工利器”。
蒸汽机,这个曾经被视为“奇技淫巧”的庞然大物,开始真正展现出撬动产业、创造财富的力量。
而李贞的目光,早已投向了更广阔的原料产地。这一日,在王府后园临水的暖阁中,李贞与刚从北边牧场巡视回来的金山公主对坐。
金山公主,是昔日突厥可汗之女,嫁给李贞后,因其性格爽利,熟悉草原事务,李贞便让她负责在阴山以南、河套地区经营几个大型牧场,尝试用更精细的方式蓄养牛羊马匹,改良品种,为军队和民间提供优质畜力及肉、毛、皮货。
几年下来,金山公主的牧场已有相当规模,她引入了汉地圈养与草原放牧结合的方法,划分草场,轮牧休养,又尝试种植苜蓿等优质牧草,使得牧场承载力和产出稳步提升。
她肤色比在洛阳时深了些,是健康的小麦色,眉宇间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飒爽,此刻正捧着茶盏,向李贞汇报:
“……王爷,新引进的河西‘岔口驿’马与突厥良驹杂交的第一代驹子,已经有近千匹,脚力耐力确实比父辈强,就是性子还有点烈,需要好好调教。
羊毛的梳洗纺线作坊,按您说的法子改建后,出毛线的速度和品质都好多了,织出的毛毯厚实暖和,在边市上很抢手。就是人手还是不够,熟练的牧工、匠人难找。”
李贞听着,手指轻轻敲着膝盖,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人手不够……可以从草原上招。突厥诸部归附后,有许多部民失去了传统的牧场和生计,游荡不定,是个隐患。
我们的牧场可以吸收他们,教他们新的放牧方法,按劳付酬,或者以牲畜、毛货折价。愿意定居下来的,分给草场,帮着建屋舍,甚至可以让他们用劳力换耕牛、种子,在适合的地方试着种点青稞、燕麦。”
金山公主眼睛一亮:“王爷这主意好!我阿爹……我是说,以前在草原时就知道,很多人不是不想安稳,是没办法。能定下来,有活干,有饭吃,谁愿意提着脑袋到处抢?”
她迟疑了一下,“只是……部族的头人们,恐怕不会乐意看到部民被我们招走。”
李贞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笃定和一丝锐利:“所以,光招揽还不够。雪儿,你这次回去,本王会正式下诏,晋封你为‘北境安绥夫人’,赐金印紫绶,允你开府设衙,专司漠南诸族安抚、畜牧事宜。
你可以用本王和朝廷的名义,召见那些大小头人,陈说利害。愿意合作的,他们的部民来牧场做工,所得收益,可分润给他们一部分。冥顽不灵的……”
他没有说完,但金山公主明白了。软硬兼施,分化拉拢,这本就是草原上司空见惯的法则,只是如今,她代表的是更强大、也更能提供实际好处的大唐。
“我明白了,王爷。”金山公主点头,眼中燃起斗志。她喜欢这种有挑战性、能真正做事的感觉,这让她觉得自己不仅仅是李贞的妃子,更是有用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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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骏儿……”她脸上露出一丝不舍。
她的儿子李骏,今年七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一直留在洛阳读书。
“骏儿在洛阳很好,弘儿、贤儿、贺儿他们一处进学,有最好的师傅教导,也有玩伴。你常回来看看便是。男孩子,总要经些风雨,将来若是愿意,去北边帮你,或是从军、为官,都由他。”
李贞安慰道,握住她因常年骑马抚弄缰绳而略带薄茧的手,“这些年,辛苦你了。北地风霜苦寒,不比洛阳。”
金山公主反手握紧李贞的手,摇了摇头,笑容明朗:“不辛苦。我喜欢草原,喜欢看牛羊成群,喜欢听牧歌。能为王爷,为大唐做些事情,我心里踏实。比在洛阳整天对着高墙自在多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王爷,最近洛阳是不是不太平?我回来这两天,总觉得气氛有些紧。骏儿在宫里,没事吧?”
“有些宵小作祟,掀不起大浪。”李贞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多说,“骏儿在立政殿,有媚娘看着,很安全。你只管做好北边的事,便是帮了本王大忙。”
就在这时,内侍在暖阁外禀报:“王爷,宫里传来消息,陛下今日在兰渚别苑举办文会,广邀名士,特意遣人来问,王爷是否有暇前往一观?”
李贞和金山公主对视一眼。兰渚别苑是洛阳城外一处皇家园林,景致清幽,李孝亲政后,偶尔会去小住,举办文会倒是头一遭。
“文会?”李贞眉梢微挑,略一沉吟,“回复陛下,就说本王政务繁忙,不便叨扰雅兴,祝陛下与诸位名士尽欢。”
内侍应声退下。金山公主疑惑道:“陛下怎么突然有兴致办文会了?还特意来请王爷?”
李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着窗外泛起新绿的柳条,淡淡道:“陛下年岁渐长,雅好文事,与名士交流,是好事。至于请我……大概是做给旁人看的吧。”
兰渚别苑,水榭歌台,曲水流觞。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别苑内早已布置停当,名花点缀,锦帐低垂。受邀而来的,有洛阳文坛耆宿,有弘文馆、国子监的饱学之士,更有今年文学院“明经”、“进士”两科中式的新锐,济济一堂,不下百人。
李孝一身天青色常服,头戴玉冠,笑容和煦,周旋于众人之间,毫无皇帝架子,倒像是一位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
文会伊始,李孝先举杯,面向洛阳城方向,肃容道:“今日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本是雅事。然孝每思及皇叔摄政以来,夙兴夜寐,操劳国事,方有今日四海初定,文教渐兴之象,便深感惭愧。
此杯,遥敬皇叔,愿皇叔劳逸结合,福寿安康。” 言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态度恭谨诚挚。
众人连忙跟着举杯,口中称颂摄政王功德,陛下仁孝。
接着,便是诗文唱和,书画品评。
李孝显然有备而来,他先以“秋兴”为题,即席作赋一篇。
赋文骈散结合,辞藻清丽而不浮艳,既描绘了兰渚秋色,又寄托了萧散淡泊、慕贤思齐的情怀,其中“霜叶红于二月花,秋水明似故人眸”、“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等句,更是引得满座叫好。
尤其当内侍将墨迹未干的赋文悬起展示时,那手行楷,笔力遒劲,结构舒朗,颇有钟王遗风,更是让一众文人墨客赞叹不已。
“陛下此文此字,已得魏晋风骨,直追先贤啊!”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翰林抚须赞叹。
“意境高远,文采斐然,陛下真乃雅皇!” 有人立刻奉上“雅皇”的称号,李孝只是谦逊地笑笑,连称“谬赞”,“偶得而已”。
随后鉴赏书画,李孝的见识也让人刮目相看。
他能准确说出数幅前朝古画的作者、流派、传承,甚至能指出一幅号称唐初阎立德早年作品的画作上,一处山石皴法的细微修补痕迹,并推测修补的年代和可能的原因,引得那位献画的收藏家连连称奇,佩服不已。
席间丝竹悦耳,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
李孝谈笑风生,与众人论诗品画,谈及音律,竟也能说出些“宫商角徵羽”与四季五行的对应关系,甚至亲自抚琴一曲《幽兰》,水平虽不算顶尖,却也中正平和,颇有韵味。
整个文会,李孝表现得像一位纯粹的文人雅士,醉心艺文,超然物外。
有善于钻营之辈,见皇帝年已十六,后宫空悬,借着酒意试探性地提起“宜选贤淑,以充后宫,广嗣胤”。
李孝立刻正色,放下酒杯,声音清晰而坚定:“此言差矣。如今国事繁巨,百废待兴,全赖皇叔宵衣旰食,居中调度。孝年幼德薄,唯恐才疏学浅,不堪重任。
唯有每日勤学,冀望早日能为皇叔分忧一二,岂敢以私欲小事,分皇叔治国之心,劳皇婶惦念之神?此事,休要再提。”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既彰显了“孝道”和“识大体”,又巧妙避开了选秀这个敏感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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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席间赞誉之声更甚,“仁孝”、“贤明”、“雅量高致”之类的词语不绝于耳。
李孝只是温和地笑着,接受众人的敬酒,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一位沉醉于诗文酒宴、无心权势的闲散皇帝。
文会气氛热烈,直到日头偏西。慕容婉安排的人,扮作仆役穿梭其间,将所有人的言论、表现,尤其是那些与郑家、与宗室过往密切,或言辞间有丝毫可疑之人的言行,默默记在心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位坐在角落、不太起眼的青衫文士,忽然举杯向李孝致意。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绺长须,自称“南山散人”,言谈举止颇有山林隐逸之气。
他先是赞了一番李孝的赋文书法,继而话锋微转,叹息道:“陛下高才雅量,令人心折。只是如今世风,颇重实务功利,诗书礼乐,反被视为迂阔。
长此以往,只怕淳厚之风日减,巧诈之心滋生。古之贤者,多有避世隐居,非不能也,实不欲同流耳。可惜,可惜。”
他这话声音不高,但在渐趋平缓的宴席中,还是被附近几人听到。有人附和感慨,也有人不以为然。
李孝端着酒杯,笑容不变,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这位“南山散人”,注意到他腰间佩着一枚形制颇为古旧、纹路奇特的青玉玉佩,而空气中,似乎隐隐从他那方向,飘来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席间檀香的、略带涩意的异域香气。
“先生高见。然治国之道,张弛有度,文武并用。皇叔重实务,是为强兵富民,此乃根基。根基稳固,诗书礼乐方能繁荣,贤者亦不必尽隐于山林。先生以为如何?”李孝温和回应,举杯遥敬。
“南山散人”微微一笑,将杯中酒饮尽,不再多言。
文会直至月上中天,方才尽欢而散。众人依次告辞,李孝亲自送至别苑门口,礼仪周全。
“南山散人”落在最后,待众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缓步上前,对独立月下相送的李孝,深深一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处的李孝和一两心腹内侍能听见:“陛下今日风仪,皎如明月,雅量高致,隐有凌云之姿,惜乎……”
他话未说完,摇了摇头,又施一礼,便转身飘然而去,青衫很快融入夜色之中。
李孝站在原地,脸上温润的笑意慢慢敛去。夜风吹动他的衣袂,带来些许凉意。
他抬起手,月光下,修长的手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枚质地温润的羊脂玉扳指。那是他刚被立为皇帝时,武媚娘所赐,寓意“持重”、“稳当”。他已经很久没有戴它了。
李孝低头,看着指间在月光下泛着柔和光晕的玉扳指,另一只藏在袖中的手,却缓缓握紧,指尖抵着掌心,微微生疼。那截靛蓝色的丝线,似乎还在那里,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