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专列抵达
下午3时15分,金陵火车站。
一列黑色的专列缓缓驶入站台,没有鸣笛,没有拥挤的旅客,只有肃立的旭日国宪兵和几名穿便服的军官在月台等候。列车停下后,中间一节车厢的门打开,影佐祯昭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着正式的军礼服,虽然没有佩戴军衔,但那种军人的威严气质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山崎正雄快步上前,立正敬礼:“将军,一路辛苦。”
“情况怎么样?”影佐一边问,一边走向停在月台上的黑色轿车。
山崎跟上,压低声音:“鹤田还在听松别院,据说在紧急调试墨水颜色。雅集斋的画作已经装箱,4点运往文化礼堂。另外……上海的报道已经传到金陵,几家本地报纸转载了,文化界很多人都在议论。”
影佐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很好。舆论发酵得越快,鹤田的压力就越大。”
两人坐进轿车,车门关上,车辆缓缓驶离火车站。
“将军,我们直接去听松别院?”山崎问。
“先去军部办事处。”影佐看着窗外的街景,“我要先了解金陵这边的整体情况。鹤田那边,让他再煎熬一会儿。”
轿车驶过金陵的街道。四月的下午,阳光明媚,街边的梧桐树已经长出嫩绿的新叶。一些店铺还在营业,行人匆匆,看起来和任何普通的城市午后没有区别。
但影佐知道,这平静是表面的。三年前的那场战役之后,这座城市虽然恢复了秩序,但人心从未真正臣服。暗地里的抵抗从未停止,只是换成了更隐蔽的方式。
而他这次来金陵,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不仅要摧毁地下党的抵抗网络,还要在旭日国内部清除像鹤田这样的“异类”。
“将军,有件事需要汇报。”山崎说,“昨天陈朔那边,我给了他鹤田的账户资料。他今天上午通过几家报纸爆出了消息,效果很好。”
“陈朔……”影佐重复这个名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个人很有意思。明明是我们的敌人,却能为我们所用。”
“但他也在利用我们。”山崎提醒,“他借我们的手打击鹤田,自己则趁机在金融市场布局。今天下午,申城几家银行都报告说有异常资金流动。”
“我知道。”影佐点头,“鹈饲浩介已经注意到了。不过没关系,让陈朔先动,等他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我们再收网。”
山崎有些不解:“将军的意思是……”
“鹤田要除,陈朔也要除。”影佐平静地说,“但顺序很重要。先用陈朔除掉鹤田,再用鹤田的失败为理由,加强对金融市场的控制,顺势清理陈朔的势力。一石二鸟。”
山崎心中一震。他终于明白了影佐的全盘计划——这不仅是内部权力斗争,更是对整个华东局势的重新布局。
“那金陵这边……”
“金陵是文化战的主战场。”影佐说,“鹤田的‘画隐密码’项目如果成功,内阁情报局在文化战线的影响力就会扩大,这对军部不利。所以这个项目必须失败。但失败的方式要讲究——不能是我们直接破坏,要让它看起来是技术问题,是鹤田自己的能力不足。”
“所以您才默许陈朔在申城的金融攻击,配合金陵这边的……”
“配合?”影佐笑了,“不是配合,是利用。陈朔以为他在利用我们的内斗,实际上,是我们在利用他的行动。今天晚上,当鹤田在文化礼堂当众出丑时,当申城金融市场出现动荡时,就是我出面收拾残局的时候。”
轿车驶入旭日国军部驻金陵办事处。这是一栋三层西式建筑,原来是国民政府的一个部门办公楼,现在门口站着旭日国宪兵,墙上贴着旭日国的太阳旗。
影佐和山崎走进办公楼,直接来到三楼的会议室。里面已经有几个人在等候,都是军部在金陵的各部门负责人。
“汇报情况。”影佐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
情报课长首先站起来:“根据最新情报,地下党在金陵的活动近期有所增加。特别是文化战线,有几个青年团体异常活跃。我们怀疑,他们可能在策划针对今晚画展的行动。”
“有具体线索吗?”
“还没有确凿证据。但监视发现,永和茶楼最近进出人员复杂,可能是地下党的一个联络点。另外,听松别院附近也发现可疑人员,正在进一步调查。”
影佐点点头:“继续监视,但不要打草惊蛇。今天晚上是关键,我要看看地下党会怎么行动。”
宪兵队长接着汇报:“文化礼堂周边的安保已经部署完毕。从下午4点开始,周边200米范围清场,所有人员凭证件进出。晚上6点开始,内部全面检查,确保没有爆炸物或其他危险物品。”
“参加画展的人员名单审查了吗?”
“审查了。除了我们邀请的文化界人士,还有几个外国记者和外交人员。所有人的背景都核实过,应该没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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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佐沉思片刻:“外国记者……这是个变数。如果画展出现问题,他们会怎么报道?”
“按照惯例,外国记者会客观报道事实。但如果现场出现技术故障或意外,他们可能会质疑项目的真实性和价值。”
“那就好。”影佐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客观报道事实,正是我们需要的。”
山崎在一旁听着,心中越发明白影佐的算计。鹤田的画展如果成功,外国记者会报道旭日国在文化领域的“先进成果”;如果失败,他们会报道项目的“技术缺陷”和“资金问题”。无论哪种结果,对影佐都有利——成功可以分享功劳,失败则全由鹤田承担。
这就是政治斗争的残酷:不在于事实本身,而在于如何解释事实。
“鹤田那边现在什么状态?”影佐问。
情报课长回答:“压力很大。据内线报告,墨水的颜色问题至今没有解决,鹤田很焦虑。另外,上海的报道传到金陵后,他一直在打电话联系东京方面,试图解释。”
“东京那边什么反应?”
“内阁情报局的态度暧昧,既没有明确支持,也没有公开批评。但军部已经有人提出,如果项目失败,应该追究鹤田的责任。”
影佐满意地点头。一切都按计划进行。鹤田现在孤立无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而硬着头皮继续,就很可能犯错。
“我们去听松别院。”影佐站起身,“该去给鹤田先生施加点压力了。”
下午3点45分,车队驶出军部办事处,前往清凉山的听松别院。
山崎和影佐同车。路上,影佐忽然问:“山崎,你知道为什么我叫你提前来金陵吗?”
“为了调查鹤田的项目?”
“不止。”影佐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更重要的是,让你了解这座城市,了解这里的文化,了解中国人。武力可以占领土地,但要真正统治,需要更深的智慧。”
山崎认真听着。他知道这是影佐在传授经验。
“鹤田的问题在于,他太相信技术,太相信自己的聪明。”影佐继续说,“他以为通过一个‘画隐密码’技术,就能在文化上征服中国人。但他错了。文化不是技术问题,是人心问题。要改变人心,需要耐心,需要时间,需要真正理解这个民族的历史和传统。”
“那将军您的策略是……”
“我的策略是实用主义。”影佐说,“不追求速成的文化征服,而是通过实际的控制和管理,逐步建立秩序。在这个过程中,可以借助一些文化手段,但不能本末倒置。鹤田把手段当成了目的,这就是他失败的原因。”
轿车开始上山。清凉山的盘山公路蜿蜒曲折,两旁是茂密的树林。听松别院建在半山腰,环境清幽,适合做秘密实验室。
下午4点整,车队抵达听松别院。
鹤田已经带着佐藤绘理和几个主要技术人员在门口等候。看到影佐下车,鹤田快步上前,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影佐将军,欢迎视察。”
影佐点点头,目光扫过鹤田和他身后的人。鹤田的眼睛里有血丝,显然没休息好。佐藤绘理低着头,不敢直视。其他技术人员更是紧张不安。
“带我去看看你们的成果。”影佐说。
二、实验室的表演
听松别院实验室里,一切看起来井井有条。
实验设备擦得锃亮,试剂瓶排列整齐,工作台上摆着几幅已经完成的画作。佐藤绘理亲自做演示,她取出一张测试纸,用加热笔接触,几秒钟后,蓝色的字迹缓缓浮现。
“这就是温度触发型墨水的效果。”鹤田在旁边解说,“显色温度精确控制在40度,误差不超过正负05度。字迹可以持续显示十分钟,然后慢慢消失,不留痕迹。”
影佐仔细看了看:“颜色好像有点问题?”
鹤田心里一紧,但表面镇定:“这是艺术处理。中国水墨画讲究墨分五色,纯粹的蓝色反而显得生硬。我们特意调制成这种带有微妙变化的色调,更符合传统审美。”
很巧妙的解释。把技术缺陷说成艺术创新。
影佐不置可否,转向其他画作:“这些都是今晚要展出的?”
“是的,共十幅,都是金陵名胜。”鹤田介绍,“每幅画都隐藏着多层信息,通过不同的温度梯度触发。最高级的编码,需要精确的温度序列才能完全显现。”
“安全性如何?会不会被破解?”
“绝对安全。”鹤田自信地说,“编码系统基于复杂的化学配方和温度参数,没有原始配方,不可能破解。即使有人拿到画作,也只会以为是普通的水墨画。”
影佐点点头,在实验室里慢慢走动。他的目光锐利,像在寻找什么。山崎跟在他身后,也仔细观察着每一个细节。
走到一个工作台前,影佐停下。台上摆着几个烧杯,里面是不同颜色的墨水样品。他拿起一个烧杯,对着光看。
“这些墨水的稳定性如何?”他问。
佐藤回答:“经过上百次测试,在正常存储条件下可以稳定保存六个月。但如果暴露在特定化学环境中,可能会发生反应。”
“什么化学环境?”
“比如……高浓度的硫化物环境。”佐藤说,“硫化物会与墨水中的某些成分反应,导致颜色偏差。所以我们严格控制实验室环境,避免污染。”
影佐放下烧杯,若有所思。山崎注意到,将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神色。
接下来,鹤田带影佐参观了整个实验室,展示了各种设备和技术文档。整个过程看起来专业而严谨,但山崎能感觉到,鹤田在极力掩饰着什么。
参观结束后,影佐在会客室坐下,鹤田亲自泡茶。
“鹤田先生,这个项目确实很有创意。”影佐缓缓开口,“但是,我听到一些不同的声音。”
鹤田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几滴:“什么声音?”
“有人说,这个项目耗资巨大,但实际价值存疑。”影佐看着鹤田,“也有人说,所谓的高科技墨水,其实存在严重的技术缺陷。还有人说……项目经费的使用有问题。”
每一个“有人说”,都像一记重锤,敲在鹤田心上。
“这些都是谣言!”鹤田激动地说,“将军,您亲眼看到了,技术是成熟的,效果是显着的。至于经费,每一笔都有详细记录,完全合规!”
“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传言?”影佐问,“还有上海的报道,那些账户信息是怎么泄露的?”
鹤田语塞。他无法解释,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鹤田先生。”影佐的语气变得严肃,“今晚的画展,不仅关系到你个人的前途,更关系到帝国文化战略的信誉。东京很多人都在看着。如果成功,所有质疑都会烟消云散。但如果失败……”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鹤田的脸色变得苍白。他明白影佐的意思——今晚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成功了,影佐可以分享功劳;失败了,他要承担全部责任。
“我明白。”鹤田咬牙说,“请将军放心,今晚的演示一定会成功。”
“希望如此。”影佐站起身,“我还要去文化礼堂看看布展情况。鹤田先生,你也该准备去礼堂了。”
“是,我稍后就过去。”
影佐和山崎离开听松别院。坐进车里,影佐问山崎:“你怎么看?”
“鹤田在强装镇定。”山崎说,“墨水的颜色明显有问题,他硬说是艺术处理。实验室虽然整洁,但能看出匆忙整理的痕迹。他压力很大。”
影佐点头:“压力大就好。压力越大,越容易犯错。晚上7点,看他怎么收场。”
“将军,如果画展真的成功了怎么办?”
“成功?”影佐笑了,“那我们就庆祝,表彰鹤田的功绩。然后……慢慢查他的经济问题。一笔一笔查,查到他身败名裂为止。”
山崎心中一寒。这就是政治——没有绝对的盟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车队下山,驶向文化礼堂。
下午4点30分,文化礼堂。
画作的布展工作已经开始。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将十幅画作从木箱中取出,挂在预先设计好的位置。每幅画都有独立的灯光和温控系统,确保演示效果。
言师作为主要创作者之一,在现场指导布展。他穿着深灰色的长衫,看起来很平静,但手心一直在出汗。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香水瓶。很小的一瓶,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男士古龙水。但里面装的是老医生调配的特殊化学剂,只要喷洒在画作表面,就会与墨水反应,导致显色失败。
问题是,什么时候喷?怎么喷?
按照计划,他应该在演示前找机会喷洒。但鹤田盯得很紧,佐藤也在现场,根本没有单独接触画作的机会。
“言师先生,这幅《紫金山晨曦》的灯光角度您看合适吗?”一个工作人员问。
言师走过去,假装调整画框。趁机,他仔细观察画作表面的情况——墨色看起来正常,但在特定角度下,能看出微弱的黄褐色调。硫污染的效果还在。
如果就这样演示,颜色问题可能会暴露,但不确定暴露到什么程度。鹤田可能会用灯光和角度掩饰过去。
他需要再加一把火——让演示彻底失败。
但怎么加?
“言师。”鹤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言师转身,看到鹤田和佐藤一起走过来。鹤田的脸色不太好,但强装笑容:“布展进展如何?”
“很顺利,再有半小时就能完成。”言师回答。
“很好。”鹤田走到《紫金山晨曦》前,仔细看了看,“颜色……看起来没问题吧?”
他在试探。言师明白,鹤田自己也不确定硫污染的影响有多大。
“在现在的灯光下看不出问题。”言师谨慎地说,“但演示时的温度触发,可能会让颜色偏差更明显。”
鹤田的脸色沉了沉:“调试了那么多次,还没解决?”
“蓝色增强剂只能改善,不能根治。”佐藤小声说,“除非重新配制所有墨水,但时间来不及了。”
鹤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调整灯光方案。演示时,把主要灯光集中在画作上半部分,下半部分用暗光。观众的主要注意力会被引导到上半部分,下半部分的颜色偏差就不明显了。”
“可是完整的编码信息需要看全画……”
“那就设计演示流程,先展示上半部分,再快速带过下半部分。”鹤田说,“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上半部分的完美显色,下半部分的瑕疵会被忽略。”
这是典型的掩耳盗铃。但事到如今,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言师心中一动。鹤田的这个安排,反而给了他机会——如果演示集中在画作上半部分,他只需要对上半部分做手脚就行。
问题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挂在高处的画作喷洒化学剂?
他看了看现场。每个画作前都有一个讲解台,上面放着讲解用的激光笔和演示用的加热设备。也许……可以利用加热设备?
言师大脑飞速运转。如果他把化学剂喷洒在加热笔的笔尖上,当笔尖接触画作时,化学剂就会转移到画作表面。虽然量少,但老医生说,只要微量的催化剂就能加速墨水氧化。
这个办法可行,但风险极大——加热笔是鹤田亲自操作的,他不可能接触到。
除非……
言师看向佐藤绘理。作为技术负责人,佐藤也会使用加热设备。而且她相对好接近一些。
一个计划在言师脑中形成。
下午5点,布展基本完成。工作人员开始调试灯光和温控系统。鹤田和佐藤在检查最后的细节。
言师走到佐藤身边,假装讨论技术问题:“佐藤老师,演示时的温度控制方案确定了吗?”
“确定了。”佐藤拿出一张流程表,“《紫金山晨曦》的演示分三步:第一步,鹤田先生用40度加热笔触发第一层信息;第二步,我调高到45度,触发第二层;第三步,鹤田先生再用50度,触发最终的核心信息。”
“加热笔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在后台的保险箱里。”佐藤说,“演示前五分钟才会取出来。”
言师点点头。保险箱……这就难办了。
但他没有放弃。机会总是有的,只要耐心等待。
下午5点30分,影佐和山崎抵达文化礼堂。
他们先在礼堂外围转了一圈,检查安保布置。宪兵已经就位,周边街道清空,只留下几个特许的观察点。
“防守很严密。”山崎说。
“太严密了。”影佐却摇头,“把力量都集中在外部,内部呢?如果有人混在宾客里进来,怎么防?”
“所有宾客都要经过三道检查……”
“检查只能查硬件,查不出人心。”影佐说,“今天晚上,重点不是外部攻击,是内部破坏。鹤田最怕的不是炸弹,是技术失败。而技术失败,往往来自内部。”
山崎明白了。影佐担心的不是地下党的武装袭击,而是更隐蔽的破坏——比如,对墨水的化学破坏。
“将军,您认为地下党已经渗透到项目内部了?”
“不是认为,是确定。”影佐说,“墨水的颜色问题,硫化物污染……这些都不是偶然。有人在暗中破坏,而且这个人很懂技术,有机会接近实验室。”
“会是言师吗?那个中国画家?”
“有可能,但不确定。”影佐说,“不过没关系。无论破坏者是谁,今天晚上都会现形。我们要做的,就是看着,等着,然后在合适的时机出手。”
两人走进礼堂内部。布展已经完成,十幅画作在精心设计的灯光下显得庄重而神秘。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调试。
鹤田看到影佐,赶紧迎上来:“将军,您看布展效果如何?”
影佐扫视全场,点点头:“不错。宾客什么时候开始入场?”
“6点30分开始。7点整开幕,7点10分开始演示。”
“媒体呢?”
“都安排好了。有十几家报纸和通讯社的记者,包括几个外国记者。摄影区在左侧,文字记者在右侧。”
影佐走到《紫金山晨曦》前,仔细看了看。在舞台灯光下,画作的色调看起来正常,但他能感觉到,鹤田在极力掩饰着什么。
“演示流程再确认一遍。”影佐说,“不能有任何差错。”
“是,已经排练过三次了。”鹤田说,“绝对不会有问题。”
影佐看着鹤田,忽然问:“鹤田先生,如果……我是说如果,演示时出了意外,你准备怎么应对?”
鹤田愣住了。他没想到影佐会这么直接地问。
“不会有意外的……”他喃喃地说。
“我是说如果。”影佐坚持,“作为项目负责人,你应该有应急预案。”
鹤田沉默了。他没有应急预案。他赌上了一切,根本没想过失败的可能性。
影佐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明白了。鹤田已经走投无路,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这就好。走投无路的人,最容易犯错。
“好好准备吧。”影佐拍拍鹤田的肩膀,“我期待晚上的成功。”
说完,他带着山崎离开礼堂,去了贵宾休息室。
路上,山崎问:“将军,您刚才为什么那样问鹤田?”
“我要确认一件事。”影佐说,“确认他没有任何退路。这样,当失败发生时,他就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您真的认为会失败?”
“不是认为,是知道。”影佐说,“墨水的颜色问题只是表象。真正的问题是,这个项目从开始就建立在沙滩上。技术不成熟,人员不可靠,资金有问题……所有这些隐患,都会在今晚爆发。”
山崎不再说话。他感受到了影佐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也感受到了这种自信背后的冷酷。
下午6点,天色开始暗下来。
文化礼堂的灯光全部打开,把整个建筑照得通明。宪兵在周围巡逻,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准备。
宾客还没有来,礼堂里很安静。
但这种安静,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在休息室里,影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山崎站在他身后,等待着进一步的指令。
“山崎。”影佐忽然开口,“你记住,政治斗争和战争一样,最重要的不是一时的胜负,而是最终的控制权。今晚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要确保,最后的控制权在我们手里。”
“是。”
“另外,通知申城那边,晚上7点之后,密切监控金融市场。如果出现剧烈波动,适当干预,但不要完全稳住——我们要乱,但不能崩。”
“明白。”
影佐看了看手表:6点15分。
还有45分钟。
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既有期待,也有冷酷,还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平静。
“好戏,就要开始了。”
三、最后的倒计时
下午6点20分,金陵,永和茶楼密室。
苏婉清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街灯陆续亮起,行人匆匆,一天的忙碌即将结束,夜晚的生活就要开始。
但对她说,夜晚不是休息,而是战斗的开始。
雨前快步走进来:“苏姐,各小组最后确认:钉子小组在文化礼堂外围就位,老吴小组在听松别院附近监视,小赵在观察点随时报告情况。言师同志已经进入礼堂后台,一切正常。”
“影佐和山崎呢?”
“在礼堂贵宾休息室。鹤田和佐藤在后台做最后准备。宾客开始陆续入场,目前已经来了三十多人,主要是文化界人士和记者。”
苏婉清点点头。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现在,只等晚上7点的钟声。
“我们的撤离路线最后检查了吗?”
“检查了。后门的锁已经打开,秦淮河边的船只就位。钉子小组两人在后门附近接应,三人在外围警戒。一旦行动完成,可以在三分钟内撤离现场。”
“化学剂呢?言师同志有机会使用吗?”
“还不确定。”雨前说,“言师同志最后传出的消息是,加热笔在后台保险箱里,只有鹤田和佐藤有钥匙。他可能没机会直接接触画作,但他说会想办法。”
苏婉清心中一紧。如果言师没有机会使用化学剂,那只能靠硫污染的原有效果。但那个效果不确定,可能被鹤田用灯光和角度掩饰过去。
“通知言师同志,”苏婉清做出决定,“如果条件不允许,不要勉强。安全第一。”
“已经说过了。但他回复说:‘请组织放心,我会完成任务。’”
苏婉清沉默了。她知道言师的意思——即使冒险,也要完成任务。这是地下工作者的觉悟,也是无奈。
“还有一件事。”雨前压低声音,“联统党那边有动静了。夫子庙附近几个联统党的联络点突然活跃起来,有人看到周明远去了‘文渊阁’书店,待了半小时才离开。”
周明远……苏婉清想起陈朔的信。看来陈朔确实联系了联统党,周明远也行动了。
“知道他们具体要做什么吗?”
“还不清楚。但老吴报告,联统党的人在文化礼堂附近出现了,穿着普通市民的衣服,混在围观人群里。”
苏婉清思考着。联统党参与进来,会增加变数,但也可能分散旭日国的注意力。关键是,他们要做什么?是单纯的观察,还是有行动?
“继续监视,但不要接触。”她说,“只要他们不干扰我们的计划,就不管。”
“明白。”
雨前离开后,苏婉清重新坐回电台前。虽然还是静默状态,但她戴着耳机,仿佛这样就能与陈朔保持某种联系。
她想起陈朔常说的一句话:“婉清,在暗战中,最重要的不是计划多么完美,而是随机应变的能力。因为战场瞬息万变,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现在就是考验随机应变能力的时候。言师能否找到机会?化学剂能否生效?联统党会做什么?影佐会如何反应?所有这些,都是未知数。
但她必须镇定。因为她是现场指挥,她的情绪会影响所有人。
窗外传来钟声,6点30分了。
宾客应该已经入场完毕,画展即将开始。
苏婉清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坚定和冷静。
晚上7点,文化礼堂。
那里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下午6点25分,申城,华昌贸易公司办公室。
陈朔站在窗前,看着暮色中的福州路。街灯亮起,电车还在运行,报童的叫卖声渐渐稀少,夜晚的上海展现出另一种面貌。
电话响了。是金算盘。
“张老板,所有准备就绪。”金算盘的声音冷静而清晰,“五个账户的资金已经分散到位,交易指令已经下达。晚上7点整,准时发动。”
“市场情况?”
“下午收盘时,旭日国国债价格968,比昨天跌了12个点。市场情绪谨慎,交易量萎缩。鹈饲提高了拆借利率后,很多散户在观望。”
“鹈饲本人呢?”
“在正金银行总部,据说在召开紧急会议。我们内线说,会议内容是如何应对可能的市场冲击。”
陈朔点点头。鹈饲已经有所防备,这在意料之中。但防备不代表能防住。金融市场的特点就是,恐慌一旦形成,就很难控制。
“晚上7点的攻击,分三个阶段。”陈朔说,“第一阶段,小规模抛售旭日国国债,测试反应。第二阶段,如果鹈饲接盘,就加大力度,同时在外汇市场制造波动。第三阶段,晚上7点15分,无论前两个阶段效果如何,都启动‘数字迷宫’的最后一层。”
“明白。”金算盘说,“不过陈先生,我有个疑问。‘数字迷宫’的最后一层是混沌算法交易,那个一旦启动,我们自己也无法完全控制。万一引发连锁反应……”
“那就让它反应。”陈朔平静地说,“金融市场有时候需要一场风暴,把腐朽的东西冲刷掉。我们不是要摧毁市场,是要让市场重新认识风险。”
金算盘沉默了。他明白陈朔的意思——用一场可控的风暴,暴露旭日国金融体系的脆弱性,打击投资者的信心。
但风险在于,风暴一旦形成,可能超出控制。
“我相信你的能力。”陈朔说,“金先生,这三年你从未让我失望过。今晚也一样。”
“……明白。我会尽力的。”
挂了电话,陈朔走到地图前。申城和金陵,两座城市,两个战场,今晚将同时爆发。
他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时代时的迷茫。那时他只是一个历史研究者,突然被抛进1936年的战火中,不知所措。是沈清河引导了他,是苏婉清信任了他,是无数同志用生命教会了他责任。
三年多过去了。他换了多个身份,经历了无数次危险,但从未后悔。因为他知道,这是他的使命——用来自未来的知识,为这个时代争取一个更好的未来。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陈朔看了看手表:6点40分。
还有20分钟。
他坐回办公桌前,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里面是一些重要的文件和物品,包括他的真实身份证明,几份绝密情报,还有……一张苏婉清的照片。
照片是两年前拍的,在申城的外滩。那时他们刚完成一次重要行动,难得有半天休息时间。苏婉清穿着旗袍,站在江边,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笑着,眼神明亮。
陈朔看着照片,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有牵挂,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
他知道苏婉清现在也在金陵准备着。虽然不能联系,但他们心意相通。
他把照片放回抽屉,锁好。然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晚上7点,他将在这里指挥申城的金融战。而苏婉清,将在金陵指挥文化战。
虽然分隔两地,但他们是在同一场战争中战斗。
电话又响了。是前台:“张先生,有位客人找您,说是从金陵来的,姓王。”
老王?陈朔派去金陵送信的王师傅?
“让他上来。”
几分钟后,王师傅匆匆走进办公室,风尘仆仆的样子。
“陈先生,信送到了。”王师傅低声说,“亲手交给了顾老板。他看完后说,知道了,会让周先生处理。”
“路上顺利吗?”
“顺利。就是检查站多,耽误了些时间。我一路赶回来,总算在晚上前到了。”
陈朔点点头:“辛苦了,去休息吧。这几天不要出门,等风声过去。”
“明白。”
王师傅离开后,陈朔走到窗前。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上海的灯火一片一片亮起来,像地上的星空。
这座不夜城,今晚将见证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下午6点50分,金陵文化礼堂后台。
言师站在一个角落里,看着忙碌的工作人员。鹤田和佐藤在最后检查加热设备,影佐和山崎在贵宾室没有出来。宾客已经全部入场,礼堂里传来嗡嗡的说话声。
还有10分钟。
言师摸了摸口袋里的香水瓶。很小的一瓶,但很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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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没有找到机会。加热笔在保险箱里,钥匙在鹤田身上。他不可能接触到。
除非……
他的目光落在佐藤绘理身上。作为技术负责人,佐藤也有一套备用钥匙。而且她相对容易接近。
一个冒险的计划在他脑中形成。
言师走到佐藤身边,假装紧张地说:“佐藤老师,我有点担心。演示时如果温度控制不精确,会不会影响显色效果?”
佐藤正在调试设备,头也不抬:“不会,设备都校准过了。”
“可是上次调试时,加热笔的笔尖温度有03度的偏差。虽然很小,但可能影响颜色的一致性。”
佐藤抬起头,皱眉:“03度?你怎么知道的?”
“我偷偷测过。”言师压低声音,“用我自己的温度计。我觉得,为了保险起见,演示前应该再校准一次。”
佐藤犹豫了。03度的偏差确实很小,但在精密演示中,可能造成细微差异。而今晚的演示不容有失。
“现在校准来不及了。”她说。
“来得及,只要五分钟。”言师说,“用标准温度计对比一下,如果有偏差就微调。总比演示时出问题好。”
佐藤看了看手表:6点52分。还有8分钟。
她想了想,点点头:“好吧,你去拿加热笔,快点。”
“钥匙……”言师说。
佐藤从口袋里掏出备用钥匙,递给言师:“保险箱在储藏室,快去快回。”
言师接过钥匙,心中一阵激动。机会来了。
他快步走向储藏室。走廊里没有人,大家都在前台忙碌。他打开储藏室的门,里面堆着一些杂物,中间有个小保险箱。
用钥匙打开保险箱,里面放着两支加热笔,还有几个备用笔尖。言师取出其中一支,快速拧下笔尖。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香水瓶,对着笔尖喷了两下。微量的化学剂附着在金属笔尖上,很快挥发,几乎看不出痕迹。
他把笔尖装回,将加热笔放回保险箱。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然后,他做了个大胆的决定——把香水瓶里剩下的化学剂,全部喷在另一支备用笔尖上,然后换掉保险箱里的那个备用笔尖。
双保险。
做完这些,他锁好保险箱,拿着钥匙回到后台。
“校准好了。”他把钥匙还给佐藤,“偏差确实有03度,我调好了。”
佐藤接过加热笔,检查了一下:“做得对。谢谢你,言师。”
“应该的。”言师说,手心全是汗。
还有5分钟。
鹤田走过来,脸色严肃:“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佐藤说。
“好。”鹤田深吸一口气,“成败在此一举。”
言师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紧张,有愧疚,但更多的是坚定。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破坏一个可能危害自己国家的项目。即使要欺骗信任他的人,即使要冒生命危险,也值得。
因为这是他的责任。
下午6点55分,贵宾休息室。
影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山崎站在他身后,等待指示。
“都准备好了?”影佐问。
“准备好了。”山崎说,“我们的人在礼堂各个位置,一旦有异常,可以立即控制局面。”
“不要急着控制。”影佐说,“让事情发展。我要看到完整的失败过程,看到鹤田如何应对,看到所有人的反应。”
“包括地下党可能采取的行动?”
“尤其是地下党的行动。”影佐转身,眼中闪着冷光,“我要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山崎点头。他明白了影佐的全盘计划——不仅是除掉鹤田,还要引出地下党,一网打尽。
“另外,”影佐说,“通知我们在申城的人,晚上7点之后,如果金融市场出现异动,不要立刻干预。等陈朔以为胜券在握时,再动手。”
“是。”
影佐看了看手表:6点57分。
还有3分钟。
他整理了一下军装,脸上露出一种掌控一切的表情。
“走吧,山崎。好戏要开场了。”
两人走出休息室,走向礼堂前厅。
那里,灯光璀璨,宾客云集,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即将开始。
但表演的结果,可能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下午6点58分,永和茶楼密室。
苏婉清站在电台前,最后一次检查设备。虽然不能主动发报,但她要保持监听状态,随时掌握情况。
雨前站在她身边,神情紧张。
“苏姐,还有两分钟。”
苏婉清点头,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深呼吸。
在心中,她默默倒数。
下午6点59分,申城华昌贸易公司办公室。
陈朔站在窗前,看着上海的夜色。手中握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
金算盘在交易所那边准备就绪。
老王在安全屋待命。
所有棋子都已就位。
他看了看手表:6点59分30秒。
在心中,他开始倒数。
晚上7点整,金陵文化礼堂。
钟声响起。
鹤田站在舞台中央,面对满堂宾客,脸上挤出笑容。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画隐密码’艺术展。今晚,我将向大家展示一种全新的艺术形式……”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
而在礼堂的各个角落,不同的人怀着不同的心思,等待着接下来的发展。
在后台,言师握紧了拳头。
在贵宾席,影佐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在观察点,小赵举起了望远镜。
在永和茶楼,苏婉清戴上了耳机。
在申城交易所,金算盘下达了第一笔交易指令。
在上申城办公室,陈朔放下了咖啡杯。
晚上7点,到了。
战争,开始了。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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