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4月28日,晚七时。
金陵城西,文化礼堂。
这座前清贡院改建的建筑今夜灯火通明,穹顶悬挂的六十四盏水晶吊灯将大厅照得如同白昼。红木地板上铺着新换的波斯地毯,空气中飘散着松木香和油墨特有的苦味——那是从听松别院实验室刚运抵的十幅“画隐密码”作品散发的气息。
三百个座位座无虚席。
第一排是旭日国驻金陵军政要员:影佐祯昭居中,左右分别是派遣军参谋副长、宪兵司令、特高课长。他们穿着笔挺的军服,肩章上的金星在灯光下冷硬如铁。
第二排坐着金陵文化界人士——这是一个微妙的位置。顾颉刚坐在最左侧,一袭深灰色长衫,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身旁是马寅初,圆框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如水。钱穆之坐在第三位,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节微微发白。
更后面是外国记者和使领馆人员,相机的镁光灯不时闪烁,记录这场被宣传为“东亚文化技术融合里程碑”的盛会。
舞台中央,十幅画作以扇形排列。
核心位置悬挂着《紫金山晨曦》——长六尺,宽三尺,采用双层绢本裱褙。画面在普通光线下只是一幅传统水墨山水:远山淡染,近树浓皴,山间云雾缭绕。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画。
“画隐密码”,听松别院耗时八个月研发的尖端技术。在特定波段光照和温度激活下,隐藏的第二层图像会逐渐显影——据宣传资料说,那将是“融合了现代测绘技术的精密地形图”,可用于“文化遗产现代化保护”。
鹤田宗一郎站在舞台侧幕,双手背在身后。他今天特意穿了定制的深蓝色西装,而非军服——这是内阁情报局顾问的便装,彰显文化而非武力的身份。但他背在身后的右手,五指正以固定频率反复握紧、松开。
掌心全是冷汗。
“鹤田阁下。”佐藤绘理从控制台快步走来,声音压得极低,“所有设备调试完毕。但……备用加热笔的温度传感器读数有些异常,比校准值偏高03度。”
鹤田的眼角抽搐了一下:“能修正吗?”
“需要重新校准,至少要二十分钟。”佐藤看了眼手表,“只剩三分钟开场。”
“用主笔。”
“主笔的化学催化剂残留检测……”
“我说,用主笔。”鹤田转过脸,灯光在他眼镜片上反射出两片白光,“佐藤君,你应该知道今晚意味着什么。内阁、军部、皇室代表都在看着。一点技术瑕疵,可以被现场演示的‘艺术效果’掩盖过去。但演示推迟……”他顿了顿,“那就是事故了。”
佐藤的脸瞬间失去血色。她想起三天前那个早晨,当发现所有油墨都泛着诡异的黄褐色时,自己做出的选择——不是上报,而是调配更强浓度的显影剂试图掩盖。
一步错,步步错。
“我明白了。”她深深鞠躬,退回控制台。
鹤田望向台下第一排的影佐。那个男人正悠闲地端起茶杯,用杯盖轻刮茶沫,动作从容得像是来听戏。但鹤田知道,影佐今天带来了特高课的摄影组——他们不在拍画,而在拍人。拍每一个文化界人士的表情,拍每一个外国记者的反应,拍他鹤田的每一个细节。
这是考场,也是刑场。
七时零三分。
全场灯光暗下,只剩一束追光打在《紫金山晨曦》上。
鹤田走到舞台中央,接过司仪递来的话筒。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礼堂:
“诸位来宾,今夜我们将共同见证一项划时代的技术突破。自唐宋以来,中国绘画便有‘墨分五色’之说,而今天,我们将让墨色拥有新的特性——那是在可见光之外,承载着文化密码与新的维度。”
很流畅的开场白,他练习了十七遍。
台下响起礼节性的掌声。
鹤田侧身,示意佐藤开始演示。
控制台上,佐藤戴上白手套,拿起那支特制的铜质加热笔。笔身内部是微型加热线圈,笔尖镶嵌着石英温度传感器,连接着精密的温控仪——这套设备价值八千日元,相当于一个少佐半年的薪水。
她按下开关。
笔尖亮起暗红色的光,温度迅速升至预设的75摄氏度——这是“画隐密码”第一层显影的激活温度。
笔尖贴近画面右下角,那里预设了一个隐形的“触发点”。
一秒,两秒,三秒。
画面毫无反应。
佐藤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稍稍加大功率,温度升至78度。
第四秒,变化终于出现——但不是预设的淡青色云雾,而是一片浑浊的黄褐色污渍,像陈年的茶垢,迅速在绢本上晕染开来。
台下传来第一声倒吸冷气。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外国记者席响起嗡嗡的低语,相机快门声变得密集。
鹤田的脸色由白转青。他快步走到画前,用身体挡住最严重的污渍区域,强作镇定:“请稍安勿躁,这只是……技术调试中的正常现象。我们切换备用方案。”
他向佐藤使眼色:换备用笔。
佐藤的手在颤抖。她打开保险箱——那是言师三小时前刚刚校准过的备用设备——取出第二支加热笔。这支笔的外观略有不同,笔身刻着“备用-03”的编号。
按下开关。
笔尖亮起。
贴近画面。
“嗤——”
一声轻微的灼烧声,通过佐藤领口夹着的微型麦克风放大,清晰地传遍全场。
画面右下角冒起一缕青烟。
不是显影,是碳化。特殊油墨在异常高温下发生化学反应,绢本表面瞬间焦黑,形成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灼痕。
焦糊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死寂。
长达十秒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然后,不知谁先笑了一声——很轻,但在这寂静中清晰如刀。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不是大笑,是那种压抑的、从鼻腔里挤出的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鹤田僵在原地。追光灯此刻不再是荣耀的光环,而是刑讯室的强光灯,照得他每一寸狼狈都无所遁形。他能看见台下影佐放下茶杯,缓缓靠向椅背——那个姿态的意思是:戏看够了,该收场了。
但崩溃是连锁的。
就在鹤田试图说些什么挽救时,礼堂侧面墙上悬挂的其余九幅画作——那些作为“技术成熟度展示”的陪衬品——开始同时出现异常。
《秦淮夜月》的“月”从皎白变成屎黄色。
《栖霞秋色》的枫林如被酸雨洗过,颜料一块块剥落。
《金陵怀古》的古城墙浮现大片霉斑似的绿褐色污渍。
最讽刺的是那幅《春江花月夜》——预设的隐藏层本应是“江面上升起旭日”的图案,此刻显影出来的,却是一滩滩暗红如血的污迹,顺着画面流淌,像一道道伤口。
“焚琴煮鹤。”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顾颉刚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看鹤田,而是看着那些正在“溃烂”的画作,声音平静却清晰:“好好的绢本,好好的古法颜料,非要掺什么化学油墨。现在好了,画魂散了,只剩下一堆污渍。”
这话说得极重。
“焚琴煮鹤”出自《晋书》,比喻糟蹋美好的事物。而“画魂散了”,更是直指核心——在中国传统画论中,一幅画最重要的是“气韵”“精神”,是画家注入其中的“魂”。现在魂没了,只剩技术的残骸。
鹤田想反驳,想解释,想说是有人破坏——但他说不出口。因为所有技术设备都是他的人在控制,所有画作都是他的实验室出品,所有演示流程都是他亲自批准。
这口锅,他必须背,也只能背。
文化界人士开始陆续起身离场。没有人说话,但那沉默比任何谴责都更有力。马寅初走过鹤田身边时,轻轻摇了摇头。钱穆之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是在逃离一场瘟疫。
外国记者席则是一片狂欢。镁光灯疯狂闪烁,镜头对准每一幅“失败”的画作,对准鹤田惨白的脸,对准那些离场的中国文化人决绝的背影。
《泰晤士报》的记者一边拍照一边对助手说:“明天的头版标题我想好了——‘旭日国文化技术遭遇滑铁卢,金陵画展变闹剧’。”
《纽约时报》的记者更毒舌:“他们想用技术征服文化,结果被文化反噬了。这简直可以写进教科书。”
影佐祯昭终于站起身。
他没有走向舞台,而是径直走向出口。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鹤田,而是看向二楼的某个包厢。
那里坐着小林信介。
影佐微微点头。
小林会意,起身离席。
舞台上,鹤田还僵立着。佐藤瘫坐在控制台前,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工作人员手足无措地站在四周,像一群等待葬礼开始的吊唁者。
追光灯“啪”地熄灭。
不是工作人员关的,是电路自动跳闸——那些异常发热的加热笔,烧毁了控制线路。
整个礼堂陷入半明半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亮着,照着满地狼藉。
鹤田在黑暗中,听见自己的政治生命碎裂的声音。
清脆,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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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七时十五分。
申城外滩,汇丰银行大厦顶层交易室。
这里与金陵的文化礼堂是两个世界——没有柔和的灯光,没有悠扬的音乐,只有刺眼的白炽灯,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以及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焦虑和铜臭味。
十二块巨大的行情板挂满整面墙,上面用粉笔写着实时报价:
“三年期国债,962,跌08”
“五年期国债,957,跌11”
“日元兑美元,425,跌003”
“日元兑法币,078,跌002”
红色粉笔写出的“跌”字触目惊心,像一道道伤口。
交易大厅里,五十多个交易员像热锅上的蚂蚁。有人对着电话吼叫,有人疯狂翻动报价单,有人瘫在椅子上双目无神。空气闷热,但没人敢开窗——窗外是黄浦江的夜风,也是流言蜚语的通道。
“抛!全抛!”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对着话筒嘶吼,“管他什么价位,能脱手就行!明天还要跌!”
他是申城最大华资钱庄“永源号”的经理,手里握着三百万法币的国债头寸。今天下午,他从内线得到消息——旭日国大藏省正在秘密抛售国债回笼资金,为“庆典维稳”做准备。
内线消息是真的,但只说了一半。
另一半是:有人要利用这个消息,做一场局。
金算盘坐在交易室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摊着三本账簿。一本是公开的客户交易记录,一本是暗账,第三本是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密码本——上面用苏州码子记着二十七个影子账户的资金流向。
他今天穿了最普通的藏青色长衫,戴一副平光眼镜,看起来像个谨小慎微的账房先生。但眼镜片后的眼睛,正以每三秒一次的速度扫视全场。
他在等一个信号。
七时二十分,交易室东侧的电话亭,门开了三次又关上。
这是暗号:三,代表“第三阶段启动”。
金算盘合上账簿,起身走向洗手间。在隔间里,他从内袋掏出一张纸条——是小林信介昨天秘密交给他的,上面列着七个银行账号,后面跟着金额:
“横滨正金银行沪上行,账户03872,余额约120万日元”
“台湾银行申城支行,账户,余额约85万日元”
“朝鲜银行办事处,账户,余额约60万日元”
……
这是鹤田宗一郎在上海的秘密资金池,分散在七家不同的日资银行。按照旭日国军纪,内阁情报局官员不得在占领区开设私人账户——但鹤田不仅开了,还挪用了“文化事业特别经费”来炒股、放贷、做地下钱庄生意。
小林把这份情报给金算盘时,说的是:“影佐将军希望这些账户出现‘意外的技术故障’,比如……因为市场剧烈波动而被临时冻结。”
借刀杀人。
金算盘懂。影佐要除掉鹤田,但不想脏自己的手。于是他找上陈朔,陈朔找上金算盘——用金融手段制造“意外”,让鹤田的资金在关键时刻无法调用,从而加剧金陵画展失败后的连锁崩溃。
但金算盘和陈朔想的更深。
为什么要止步于“冻结”?既然要打,就往死里打。
纸条在火柴上点燃,落入马桶,冲走。
金算盘走出洗手间,回到座位,拿起电话:“接外线3387。”
电话接通,那头是提前安排好的“枪手”——二十个分散在租界各处的交易员,每人手里掌握着少量资金,但统一听金算盘指令。
“所有账户,听好。”金算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第一阶段:集中抛售三年期国债,单笔不超过五万法币,分二十个席位同时挂单。目标价位,955。”
“第二阶段:当国债跌破955时,同步做空日元。用十倍杠杆。”
“第三阶段:当市场恐慌指数达到临界点,启动‘收割程序’——反手买入我们自己的抛单,制造反弹假象,诱多杀多。”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金先生,这……这会引发系统性崩盘。而且十倍杠杆,万一方向错了……”
“不会错。”金算盘看着行情板上开始跳动的数字,“因为这不是市场博弈,这是战争。我们在敌人弹药库里点了把火,现在要做的,是等火烧起来后,再泼一桶油。”
他挂断电话。
七时二十五分,第一波抛单涌出。
二十个席位,每个席位抛出五万法币面值的三年期国债,总计一百万。这个量不算大,但在已经脆弱的市场里,像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国债价格从962跌至960。
交易大厅的喧嚣骤然升高八度。散户投资者开始恐慌性抛售——他们不懂什么战略,只看见大户在跑,本能告诉他们:跟着跑。
七时三十分,价格跌破958。
永源号的秃顶经理冲到金算盘面前,眼珠发红:“老金,你搞什么鬼?不是说好稳住的吗?!”
“市场有变化。”金算盘点起一支烟,“东京那边有大单砸盘,我只是跟风。”
“跟风?你这一跟,老子三百万头寸全套住了!”经理揪住金算盘的衣领,“你他妈是不是故意的?!”
金算盘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喷在对方脸上:“李经理,市场有风险,投资需谨慎。这话你开户时就应该知道。”
“我操你……”
话没说完,行情板上的数字再次跳水——955。
金算盘的第二阶段指令生效了。二十个“枪手”同时启动十倍杠杆做空日元,通过外资银行的离岸通道,瞬间形成五百万日元的空头头寸。
这一次,恐慌不再限于华资机构。
日资银行的交易员也开始打电话请示。三井物产申城分社的社长冲到窗口,对着楼下的黄浦江破口大骂:“八嘎!谁在砸盘?!查!给我查出来!”
查不出。
因为空单来自二十个不同的代理账户,每个账户背后又是三层以上的嵌套架构——这是金算盘用三个月时间搭建的“迷宫”,专门为今天准备。
七时三十五分。
鹈饲浩介冲进大藏省驻申城经济监控室。他刚结束与东京的紧急通话——内阁要求不惜一切代价稳住金融市场,绝不能在上海“还都庆典”前出乱子。
但当他看到行情板时,就知道晚了。
国债952,日元435。
“启动紧急预案!”鹈饲对着手下吼叫,“调用特别稳定基金,买入国债!联系正金银行、台湾银行、朝鲜银行,要求他们联合干预汇率!”
“可是……”助手脸色惨白,“正金银行那边说,他们有几个大客户的账户出现异常……被临时冻结了,资金调不出来。”
“冻结?谁冻结的?!”
“系统显示是……‘可疑交易触发反洗钱机制’,自动冻结。解锁需要东京总行批准,最快也要明天上午。”
鹈饲愣在原地。
他瞬间明白了——这不是市场自发波动,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猎杀。对手不仅做空市场,还提前瘫痪了他们的反击能力。
那些被冻结的账户,他不用查都知道是谁的。
鹤田宗一郎。
这个蠢货,不仅把秘密账户开在日资银行,还敢挪用公款。现在好了,这些账户成了敌人攻击的突破口——一次“技术故障”,就锁死了几百万日元的流动性。
“联系影佐将军!”鹈饲几乎是吼出来的,“让他动用特高课权限,强制解锁!”
“影佐将军办公室说……将军正在金陵参加重要文化活动,不便打扰。”
不便打扰。
四个字,像四根冰锥,扎进鹈饲心里。
他懂了。影佐不仅不会帮忙,还会趁机落井下石。鹤田倒台,影佐在华东就少了一个制衡力量。而市场崩盘的锅,自然由鹤田和鹈饲来背——一个玩忽职守导致技术失败,一个监管不力导致金融失控。
完美的政治清洗。
七时四十分。
交易大厅的喧嚣达到了顶点,然后突然安静下来。
因为行情板不更新了。
不是故障,是交易所决定提前闭市——这是开市三十年来第一次在交易时间中途关闭。监管方扛不住了,再不停,整个申城金融体系都可能崩盘。
但闭市不等于结束。
相反,真正的猎杀刚刚开始。
金算盘慢条斯理地收拾账簿。他看见永源号的李经理瘫坐在椅子上,双目空洞,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是完了。
今天这一战,华资机构损失至少两千万法币,日资机构损失也在五百万日元以上。更重要的是信心——经过这次崩盘,再也没有人相信旭日国能稳定上海经济。外资会加速撤离,华资会转入地下,市面萧条将不可避免。
而这,正是陈朔要的效果。
既然阻止不了“还都庆典”,那就让这场庆典办在一个经济废墟上。让所有人都看看,旭日国所谓的“大东亚共荣”,带来的不是繁荣,是崩盘。
金算盘走出交易室时,外面下起了小雨。
他撑开黑伞,混入南京路上仓皇的人群。身后,汇丰银行大厦的灯光一扇接一扇熄灭,像一头巨兽缓缓闭上眼睛。
雨幕中,他听见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敲响。
八点整。
金陵的画应该全“碎”了,申城的盘也应该全“崩”了。
双城,镜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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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夜雨。
言师蜷缩在渔船狭窄的船舱里,身上裹着船夫给的破棉袄。棉袄散发着鱼腥和汗臭,但他裹得很紧——不是冷,是需要一点真实的气味,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船是乌篷船,老旧得厉害,船板缝隙渗水,舱底积着浅浅一层。船夫是个哑巴,六十多岁,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他摇橹的动作很稳,一推一拉,船便悄无声息地滑过河面,混入夜航的船队。
言师透过篷布缝隙,望向岸上。
金陵城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开,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水墨画。他能看见文化礼堂的方向——灯光还亮着,但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刺眼的白,而是昏黄的、奄奄一息的光。
那里现在应该乱成一团了吧。
他想笑,但笑不出来。嘴角牵动时,牵扯到脸颊上一道新鲜的伤口——那是从礼堂后门逃离时,被树枝划的。不深,但火辣辣地疼。
疼好,疼能让人清醒。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八瓣樱花水纹“镜”字章。铜质的印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八瓣樱花围绕着中心的水纹“镜”字——这是“双影计划”的徽记,也是他作为“镜师”的身份象征。
三年前,松本健一把这枚印章交给他时说的话,言师至今记得每一个字:
“墨禅先生,不,现在该叫您‘镜师’了。这枚印章代表一种权力——定义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的权力。从今天起,您笔下的每一个字、设计的每一个符号,都将成为塑造这个时代认知的武器。”
那时他信了。
他以为自己在进行一场伟大的文化实验——用现代符号学重构传统,用心理学原理设计传播,用认知科学塑造共识。他设计“水纹镜”符号,编写“文化渗透操作手册”,培训“认知战特工”……
直到他看见徐仲年的尸体。
不,不是尸体,是“被自杀”的现场:书房整齐,遗书工整,手枪握在右手——但徐仲年是左撇子。还有那个血写的“镜”字,不是写在纸上,是写在掌心,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血肉模糊。
那是控诉。
控诉他这个叛徒,控诉他玷污了“镜”这个字。
从那天起,言师就知道自己回不了头了。不是不能回头,是不配回头。他手上沾的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那些因为他的情报而被捕的文化人,那些因为他设计的符号而被误导的青年。
他只能往下走,走到最深处,然后从内部引爆。
渔船忽然颠簸了一下。
言师警觉地坐直身体,手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匕首,刀柄缠着防滑布。
船夫回头,指了指前方。
雨幕中,一道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河面。是日军的巡逻艇,艇首架着机枪,两个士兵披着雨衣站在甲板上,手电筒的光在水面上来回扫射。
言师屏住呼吸。
渔船的速度慢下来,船夫把橹停住,让船随水流缓缓漂移。这是老船夫的经验——不动比动更隐蔽。
探照灯的光柱越来越近。
言师能看见光柱里翻涌的雨丝,能听见巡逻艇引擎低沉的轰鸣。他握紧匕首,脑子里快速计算:如果被发现,先杀船夫灭口,然后跳水,顺流潜游……
但光柱在距离渔船十米处拐了个弯,扫向对岸。
巡逻艇没有停留,径直向上游驶去。
直到引擎声彻底消失,言师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衣,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船夫重新摇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疑惑,但还有一点别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理解。一个六十岁的哑巴船夫,在秦淮河上摇了一辈子船,什么没见过?什么没运过?他可能不知道言师是谁,但一定知道,这是个在逃命的人。
而在这个时代,逃命的人,多半不是坏人。
言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书店老板时,常去夫子庙淘旧书。有一次下大雨,他躲在屋檐下,看见一个老乞丐蜷缩在墙角,浑身湿透。他走过去,把伞留给乞丐,自己冒雨跑回家。
第二天,那把伞整齐地叠好,放在书店门口。
伞下压着一张纸条,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先生好心,必有好报。”
那时他叫墨禅,是个相信“善有善报”的书生。
现在他叫言师,是个双手沾血的叛徒。
船夫忽然递过来一个粗瓷碗,碗里是半碗浑浊的米酒,还冒着热气。
言师愣了一下,接过,一饮而尽。
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暖意,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
“谢谢。”他说。
船夫摇摇头,指指前方——镇江码头到了。
言师钻出船舱。雨还在下,码头上灯光昏暗,只有几盏防风的煤油灯在风中摇晃。他跳上岸,从怀里摸出两块银元,塞进船夫手里。
船夫推辞。
“拿着。”言师按住他的手,“给孩子买点吃的。”
他看见船头挂着一只破旧的小布鞋,应该是船夫孙女的。鞋已经很旧了,但洗得很干净。
船夫沉默片刻,收下了银元,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烙饼,塞给言师。
这次言师没有推辞。
他转身走向码头出口,走了几步,回头。
渔船已经调头,缓缓驶入雨幕。船夫站在船尾,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身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江南的烟雨里。
像一场梦。
言师握紧手里的烙饼,饼还是温的。
他忽然想哭。
但最终只是深吸一口气,把泪意压回去,然后拉低帽檐,走向火车站。
那里有一班八点四十分开往上海的车。车厢的第三排座位下,用口香糖粘着一个铁盒,盒子里是他的新身份证明、一点现金,还有陈朔留给他的指令:
“安全抵沪后,静默三日。第四日黄昏,霞飞路147号,顶层阁楼。”
他要回家了。
回那个他背叛过、也正在拯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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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金陵,鸡鸣寺后山。
林墨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山下是金陵城的万家灯火,但那些灯火离他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在等一个人。
不,准确说,是在等一个信号。
三天前,许慎之“突发心脏病去世”——那是公开的说法。但林墨知道,那是金蝉脱壳。许慎之现在应该已经以新的身份,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而他留给林墨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我‘死’后第三天,有人来这里挖出东西,你就跟着他走。他会告诉你接下来该做什么。”
今天是第三天。
雨越下越大。
林墨看了看怀表:八点二十分。他已经在雨中站了一个小时,腿开始发麻,握着伞柄的手冻得发青。
就在他怀疑是不是自己会错了意时,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一个人影从雨幕中走来,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脸。那人走到槐树下,看了一眼林墨,没有说话,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把短柄铁锹,开始在树下挖掘。
林墨屏住呼吸。
铁锹挖开湿软的泥土,发出“嚓嚓”的声响。挖了大约一尺深,铁锹碰到了硬物——是一个铁皮箱子,不大,一尺见方。
那人撬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个油纸包,揣进怀里。然后他把箱子重新埋好,填土,踩实,最后从旁边拔了几丛野草,盖在新土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向林墨。
斗笠抬起,露出一张年轻但棱角分明的脸。大概二十五六岁,眉毛很浓,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林墨?”那人问。
“是我。”
“许先生让我告诉你三句话。”那人说,“第一句:‘画里的竹子,要节节向上。’”
林墨心头一震。这是许慎之和他约定的身份确认暗号。
“第二句:‘七片地图是假,但假里藏真。’”
“第三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回画室,继续画你的画,过安稳日子。二是跟我走,接过许先生的担子,走一条更危险的路。’”
雨声哗哗。
林墨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许慎之书房里那些被翻乱的书籍,想起紫金山竹林里那个苍老而决绝的背影,想起那七片绢片地图上的符号——那些他至今没有完全破解的密码。
他也想起母亲卧病在床的样子,想起画室里那些不能展出的《破土》《新生》《暗涌》,想起顾颉刚收他为徒时说的:“做学问如做人,要立得正,行得直。”
最后他抬起头:“我跟你走。”
那人笑了,笑容在雨夜中干净而锋利:“不问我是谁?不问要去哪?”
“许先生信任的人,我就信任。”
“好。”那人伸出手,“我叫陈朔。也可以叫我……造镜人。”
林墨握住那只手。手掌宽厚,有力,虎口有老茧——那是长期握枪留下的。
“我们去哪?”
“先去上海。”陈朔说,“那里有一面镜子碎了,需要有人去收拾碎片。然后,我们需要重铸一面新的镜子——一面能照出真相、照出未来的镜子。”
他顿了顿:“而你,林墨,你将是铸镜人之一。”
两人转身下山。
雨幕中,金陵城在身后渐渐模糊。前方是黑暗的、未知的路,但林墨忽然觉得,这条路比回头路更亮。
因为回头是安逸的死亡,向前是危险的活着。
而他选择活着。
选择在破碎的镜子里,找到重铸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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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4月28日,夜九时。
金陵文化礼堂的灯光彻底熄灭。
申城交易所的行情板永远定格在崩盘的数字。
秦淮河的渔船上,一个哑巴船夫收起两块银元,对着上海方向合十拜了拜。
鸡鸣寺后山,新埋的土被雨水冲刷,渐渐与旧土无异。
而这一切,只是开始。
因为镜碎了,才能看见裂痕里的光。
因为光在,就有人会顺着光,找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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