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的钟声余韵未散,紫禁城的朱红宫墙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投下大片沉郁的阴影。
沈砚乘坐的青篷马车,碾过长安街的青石板路,车轮滚动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车厢内,沈砚闭目养神,指尖轻轻敲击着膝上的奏折。廷推风波虽被一道圣旨暂时压下,但他深知,旧党的反扑绝不会就此止步。
那些藏在朝服之下的獠牙,只是暂时收回,一旦找到合适的时机,便会再次狠狠咬来。
“大人,前面是西交民巷,再过两条街就到府了。”车夫的声音带着几分谨慎,打破了车厢内的寂静。
沈砚“嗯”了一声,正要开口叮嘱几句,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车窗外,街角的茶寮里,几道身影骤然站起。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腰间鼓鼓囊囊,绝非寻常百姓。
“戒备!”沈砚厉声喝道。
话音未落,只听“咻咻”几声锐响,数支黑漆漆的弩箭穿透空气,直奔马车而来!弩箭力道极大,竟直接射穿了厚实的车厢木板,钉在对面的厢壁上,箭尾兀自颤动。
“有刺客!护驾!”随车护卫的队长是刘黑塔的旧部,名叫赵虎,此刻一声怒吼,拔出腰间长刀,将马车挡在身后。
二十余名护卫瞬间围成一个圆圈,将马车护在中央。他们都是沈砚精心挑选的精锐,一半是刘黑塔当年带出来的老兵,一半是锦衣卫调拨的好手,个个悍勇善战。
但刺客显然早有准备。
又是一轮弩箭射来,这次的目标不再是马车,而是护卫们的破绽。一名护卫躲闪不及,弩箭正中肩头,惨叫一声倒地。紧接着,街角、屋顶、巷口,数十名黑衣刺客蜂拥而出,手中握着长刀短刃,更有几人肩上扛着沉甸甸的陶罐,看形制竟像是炸药!
“是制式军弩!”赵虎一眼认出刺客所用弩箭的样式,心头一沉,“大人,是军中的人!”
沈砚掀开车帘一角,目光锐利地扫过刺客群。这些人身手矫健,配合默契,出招狠辣,绝非寻常江湖匪类。
尤其是他们手中的军弩,工艺精良,威力惊人,只有边军或京营的精锐部队才有可能配备。
“杀!”刺客们嘶吼着冲来,长刀劈向护卫的防线。刀剑相撞的脆响、惨叫声、怒喝声交织在一起,瞬间将西交民巷变成了修罗场。
赵虎带领护卫拼死抵抗,长刀翻飞,斩杀了数名刺客,但对方人数众多,且悍不畏死,护卫们渐渐落入下风。
更让人心惊的是,那几名扛着炸药的刺客,已经点燃了引信,陶罐底部冒出袅袅青烟。
“不好!快避开!”赵虎睚眦欲裂,想要冲过去阻止,却被两名刺客死死缠住。
沈砚瞳孔骤缩,他清楚炸药的威力,一旦在人群中引爆,后果不堪设想。他迅速扫视四周,瞥见不远处有一处废弃的马厩,当即喝道:“赵虎,带人退到马厩那边!利用地形阻挡!”
赵虎闻言,立刻会意,带领剩余护卫边战边退,艰难地将沈砚护送到马厩旁。就在这时,两名刺客已经冲到近前,将点燃的炸药罐狠狠掷了过来!
“快卧倒!”沈砚一把将身旁的一名小护卫按倒,自己也迅速趴在地上。
“轰隆——!”
两声巨响,震耳欲聋。炸药在马厩前炸开,碎石、木屑飞溅,火光冲天。靠近爆炸中心的两名护卫来不及躲闪,被气浪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再也没有动弹。
沈砚虽有马厩的墙壁遮挡,却也被冲击波震得气血翻涌,后背被飞溅的碎石划伤,火辣辣地疼。
趁着爆炸后的混乱,剩余的刺客再次发起猛攻。赵虎浑身是血,左臂被砍伤,却依旧死死守住马厩门口,长刀挥舞得密不透风。就在这危急关头,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呐喊声。
“锦衣卫办案!拿下刺客!”
原来是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接到线报,亲自带人赶来支援。刺客见状,知道事不可为,不敢恋战,为首之人吹了一声口哨,众人立刻虚晃一招,迅速撤退,转眼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街巷中。
骆思恭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西交民巷一片狼藉,地上躺着十几具尸体,有护卫,也有刺客,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沈砚扶着墙壁站起身,后背的伤口还在流血,脸色有些苍白,却依旧镇定。
“沈大人,您没事吧?”骆思恭快步上前,神色凝重。
“无妨,只是皮外伤。”沈砚摆摆手,目光落在地上的刺客尸体和遗留的兵器上,“清点伤亡,追查刺客下落,另外,仔细检查现场,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是!”骆思恭立刻下令,锦衣卫缇骑四散开来,封锁现场,开始搜查。
赵虎捂着流血的左臂,走到沈砚面前,满脸愧疚:“大人,属下无能,让您受惊了。”
“这不怪你,刺客准备充分,且有军中势力参与,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伤亡如何?”
“回大人,我们牺牲了八名兄弟,重伤五人,轻伤三人。”赵虎的声音带着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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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这笔账,我会亲自讨回来。”
回到府中,医官立刻为沈砚处理伤口。后背的划伤不算太深,但面积不小,处理起来颇为疼痛。沈砚却面不改色,一边任由医官包扎,一边听骆思恭和赵虎汇报追查进展。
“大人,我们在刺客的尸体上发现了一些信物。”骆思恭递上一枚玉佩和一块腰牌,“这枚玉佩上刻着‘瑞王府’的标记,腰牌则是前庶长皇子朱常洵麾下亲兵的制式腰牌。”
沈砚拿起玉佩和腰牌仔细端详。玉佩质地普通,刻工粗糙,不像是王府正品,倒像是仿制的;腰牌确实是当年瑞王朱常洵做皇子时,麾下亲兵所用,只是朱常洵失势被圈禁后,这些腰牌本该全部收缴销毁才对。
“还有,我们追查刺客撤退的路线,发现他们最后消失在城南的一处废弃宅院。”骆思恭继续说道,“在宅院里,我们找到了一些书信,内容隐晦,似乎是在策划报复朝廷,报复大人您。
种种迹象表明,这次刺杀,很可能是瑞王旧部所为。他们失势后一直心怀怨恨,这次廷推风波失败,便铤而走险,想要刺杀大人,嫁祸他人,制造混乱。”
赵虎也附和道:“大人,属下也觉得是瑞王旧部。他们当年在军中根基不浅,弄到制式军弩和炸药也并非难事。而且他们恨您推行新政,恨您打压藩王势力,有足够的动机刺杀您。”
沈砚放下玉佩和腰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神色却愈发凝重。
“瑞王旧部?”他轻声重复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怀疑,“骆大人,赵虎,你们不觉得,这一切太过明显了吗?”
“明显?”骆思恭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没错。”沈砚点头,“刺客使用的是制式军弩和炸药,留下的信物直指瑞王旧部,撤退路线和藏匿地点也轻易被我们找到。这一切,就像是有人故意安排好的,生怕我们查不到‘真凶’一样。”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瑞王旧部虽然失势,但也不至于如此愚蠢。他们若真想刺杀我,绝不会留下这么多指向性的线索。而且,以他们如今的实力,能策划出如此周密的刺杀吗?尤其是炸药,寻常藩王旧部,根本不可能弄到如此威力惊人的炸药。”
骆思恭和赵虎闻言,也陷入了沉思。仔细一想,确实如沈砚所说,这次的线索太过“完美”,反而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味道。
“大人,那您觉得,幕后真凶是谁?”赵虎问道。
“暂时还不确定。”沈砚摇摇头,“但可以肯定,绝不是瑞王旧部那么简单。他们只是被推到台前的棋子,真正的幕后黑手,隐藏在更深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对了,骆大人,你立刻去查一下,格物院不久前是不是失窃过一份炸药配方?”
骆思恭一愣:“格物院失窃?属下并未接到相关通报。”
“那是因为失窃的只是一份实验配方,尚未正式投入使用,格物院的人怕担责,便没有声张。”沈砚解释道,“我也是偶然得知此事。刚才在现场,我闻到炸药爆炸后残留的气味,与那份实验配方的炸药气味极为相似。”
骆思恭脸色一变:“大人的意思是,刺客使用的炸药,就是格物院失窃的那份实验配方所制?”
“可能性极大。”沈砚沉声道,“那份配方极为机密,只有格物院的核心人员,以及少数几位朝中重臣能够接触到。瑞王旧部,绝无可能拿到这份配方。”
如此一来,线索就指向了一个可怕的方向:幕后真凶,很可能就在沈砚的身边,是他信任的核心圈子里的人!
这个发现让车厢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骆思恭和赵虎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沈砚闭上眼,脑海中飞速闪过一个个名字。能接触到格物院核心配方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他推行新政的重要支持者。难道说,在这些人当中,竟然隐藏着敌人的“影子”?
“大人,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骆思恭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
沈砚睁开眼,眼中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那份平静之下,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继续追查瑞王旧部的线索,不要打草惊蛇。”沈砚缓缓说道,“表面上,我们就认定刺杀是瑞王旧部所为,将计就计,看看幕后黑手还会有什么动作。”
“那格物院失窃的配方和核心人员……”
“此事我会亲自处理。”沈砚打断他的话,语气凝重,“骆大人,你立刻带人,去请苏妙苏东家、格物院的李院正、还有工部的王侍郎等人,就说为了他们的安全,防止刺客余党报复。
我已经为他们准备了一处安全的别院,请他们暂时搬过去居住,由锦衣卫负责护卫。”
骆思恭一愣:“大人,您是要……”
“没错。”沈砚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在没有查明真相之前,所有能接触到核心机密的人,都有嫌疑。将他们‘保护’起来,切断他们与外界的部分联系,一来可以保护他们的安全,二来,也能看看谁会露出马脚。”
他知道,这个决定有些冒险,可能会引起苏妙等人的不满和猜忌。但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太多选择。幕后黑手的手段太过高明,若不采取断然措施,隔离潜在的风险,下一次遭遇的,可能就不是轻伤那么简单了。
“是,属下这就去办!”骆思恭不敢耽搁,立刻起身告辞。
赵虎看着沈砚,欲言又止。他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沈砚要暂时疏远自己最核心的支持者,承受着孤立无援的风险。
沈砚看出了他的担忧,淡淡道:“赵虎,你放心。真正的支持者,会理解我的用意。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影子,也终将无所遁形。”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沉下的夕阳,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眼神却愈发坚定。
刺杀疑云背后,是更深的阴谋。而他,必须在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中,步步为营,揪出幕后真凶,守护好新政的火种。
只是,他没想到,这场“保护”与“隔离”,会引发一系列意想不到的连锁反应。而那个隐藏在核心圈子里的“影子”,也已经开始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