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的夜,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被风拂过的轻响。沈砚坐在灯下,指尖捏着一枚冰凉的玉佩。
这是策反的谋士柳先生偷偷送来的信物,上面刻着一朵极其隐晦的玉兰花,正是那位“贤王”朱载墭的私印标识。
灯下摊开的,是青鸢刚刚送来的密报,墨迹未干,字里行间却透着刺骨的寒意。沈砚逐字逐句地看着,眉头越拧越紧,心头翻涌的震惊与寒意,远胜那日西交民巷被炸伤后背时的痛感。
他从未想过,策划那场精心的刺杀、盗窃格物院炸药配方,甚至在幕后搅动旧党与自己死斗的,不是朱纯臣那般明刀明枪的旧党首领,也不是温体仁这类固守祖制的文官领袖,而是一直以来以“中间派”“和事佬”面目示人的瑞王朱载墭。
当今幼帝朱由校的亲叔父,朝野上下交口称赞的“贤王”。
朱载墭的府邸在京城西南角,远离宗室聚居的诸王馆,平日里深居简出,只偶尔在朝堂议事时露面,言语温和,总能在沈砚与旧党争执不下时,说几句“为国为民,当以和为贵”的调停之语。他热衷讲学,府中常有鸿儒往来,又曾在去年河南大旱时,主动捐出王府存粮赈灾,赢得了“体恤民情”的美名。
这样一位看似与世无争、一心向贤的亲王,谁能想到,其温润如玉的表象下,藏着的是觊觎大位的狼子野心。
沈砚闭上眼,脑海中飞速闪过过往的种种细节,那些曾被他忽略的“巧合”,此刻尽数串联起来,形成一张指向朱载墭的巨网。
廷推风波前夕,朱载墭曾以“劝解”为名,登门拜访沈砚,言谈间看似劝他“放缓新政节奏,体恤旧臣不易”,实则旁敲侧击地打探新政的核心部署,以及沈砚与宫中宦官、京营将领的关系;刺杀发生后,朱载墭第一时间入宫探望幼帝,又派人送来慰问礼品。
言语间暗示“沈大人树敌过多,当自省”,同时却暗中向旧党传递消息,说沈砚“必借刺杀之事大兴株连,诸位当早做打算”,进一步挑动旧党与沈砚的对立。
更让沈砚心惊的是,青鸢查到,朱载墭早已暗中布局多年。
他利用宗室亲王的身份,结交了宫中不少宦官,甚至包括司礼监几位手握实权的秉笔太监。
这些人多是当年万历朝遗留下来的老人,对新政本就心存不满,朱载墭以“恢复祖制、保障宦官权益”为诱饵,将他们纳入麾下;在军界,他通过早年在京营担任过监军的经历,暗中拉拢了部分京营游击、参将。
这些将领或因欠了他的人情,或因不满新军挤占资源,早已成为他的隐秘力量,就连刺杀时所用的制式军弩,正是出自其中一位将领管辖的军械库。
在朝堂之外,朱载墭更是长袖善舞。他通过长女与江南苏家的联姻,搭上了江南那些因清丈土地、整顿海贸而受损最巨的豪强世家。
为他们提供政治庇护,换取巨额的财力支持;又以“资助寒门士子”“修缮文庙”为名,在儒林之中博取声誉,暗中培养忠于自己的读书人,作为未来朝堂的储备力量。
青鸢在密报中详细罗列了朱载墭的全盘计划:先是利用旧党对沈砚的仇恨,暗中提供资金、武器、情报,挑动旧党对沈砚发动廷推弹劾;弹劾失败后,便策划刺杀,嫁祸瑞王旧部,试图挑起沈砚对失势宗室的清算,进一步激化矛盾;待沈砚与旧党陷入全面火并,两败俱伤、朝政混乱之际。
他再以“贤王”之名,联合宫中宦官、京营将领,以及江南豪强的财力,出面“匡扶社稷”;若时机成熟,便以“幼帝年幼,难当大任”为由,逼朱由校禅位,自己登基称帝。
“好一盘步步为营的毒棋。”沈砚低声自语,指尖划过密报上“禅让”二字,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朱载墭的可怕之处,不在于他的野心,而在于他的伪装。
多年来,他一直隐藏在旧党与新政派的夹缝中,以“和事佬”的身份左右逢源,既不与沈砚正面为敌,也不彻底倒向旧党,以至于所有人都忽略了他的存在,让他得以在暗中从容布局,编织出一张覆盖朝堂、军界、后宫、民间的庞大网络。
沈砚能剥开这层层迷雾,多亏了两股力量。
一股是青鸢掌握的皇室隐秘力量。青鸢本是先帝暗中培养的暗线,专司探查宗室、勋贵的异动,先帝驾崩后,她便效忠于幼帝,暗中保护新政。
这些日子,沈砚让青鸢动用所有资源,追查刺杀背后的真正主使,青鸢通过潜伏在诸王府邸的眼线,发现朱载墭府中近期往来人员异常频繁,且有大量不明资金流向京营和江南。
更关键的是,她查到朱载墭曾在格物院失窃前,以“视察科技”为名,去过格物院两次,每次都与负责炸药配方的李院正有过单独交谈。
另一股力量,则是策反了朱载墭身边的谋士柳先生。柳先生本是江南名士,才华横溢,却因家人被朱载墭的人暗中控制,被迫留在其身边出谋划策。
刺杀案发生后,柳先生发现朱载墭为了掩盖痕迹,竟下令处死了参与刺杀的所有外围人员,包括他那无辜被牵连的远房表弟,这让柳先生心生怨恨。沈砚得知此事后,让青鸢暗中联系柳先生,承诺会救出他被控制的家人,并保证他的安全。
柳先生权衡再三,最终决定反水,偷偷将朱载墭与京营将领的密信、与江南豪强的联姻契约,以及策划刺杀的详细方案,都交给了沈砚。
此刻,沈砚手中的铁证,足以将朱载墭钉在耻辱柱上。那封朱载墭写给京营将领的密信,上面明确写着“速调军弩百张,交由心腹之人,于沈砚退朝途中行事,事后嫁祸瑞王旧部”;那份联姻契约背后,藏着江南豪强向朱载墭输送百万两白银的账目。
而柳先生交出的刺杀方案,更是详细记录了刺客的部署、撤退路线,甚至连炸药的使用数量都标注得一清二楚,落款处,正是朱载墭的私印。
证据确凿,只要沈砚将这些东西呈交给幼帝,再通过锦衣卫和新政派官员在朝堂上发难,朱载墭纵有“贤王”之名,也难逃谋逆大罪。旧党失去了暗中的操控者,必然会树倒猢狲散,新政面临的压力也将大大减轻。
可沈砚却迟迟没有动作。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屋内,带着冬日的凛冽,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王府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随时可能扑出来伤人。
沈砚不是不想立刻揭露朱载墭,而是不能。
朱载墭不同于温体仁、朱纯臣之流,他手握京营部分兵权,宫中又有宦官接应,江南豪强更是他的财力后盾。
如今,朱载墭的阴谋尚未完全败露,他还没有到狗急跳墙的地步;可一旦沈砚将证据公之于众,朱载墭必然会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到时候,他很可能会放弃伪装,直接调动京营兵马,联合宫中宦官,发动武装政变。
京城是大明的都城,也是幼帝的居所,一旦发生政变,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失所不说,幼帝的安危也将受到严重威胁。
新政推行至今,好不容易才有了起色,国库充盈,新军初成,海疆安定,若是京城大乱,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甚至可能引发各地藩王、边将的异动,导致大明陷入四分五裂的境地。
这不是沈砚想要看到的结果。
他要的是除去朱载墭这个隐患,而不是让整个京城乃至大明陷入混乱。他需要一个时机,一个既能将朱载墭绳之以法,又能避免引发政变的完美时机。
“大人,柳先生那边传来消息,朱载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近期频频召见京营的几位将领,还让府中亲信收拾细软,像是在做最坏的打算。”青鸢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急促。
沈砚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凝重。看来,朱载墭已经有所警觉,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他走到桌前,重新拿起那些证据,逐一看过。密信、契约、方案,每一样都沉甸甸的,承载着朱载墭的野心,也承载着大明的安危。
“青鸢,你立刻去办两件事。”沈砚的声音冷静而坚定,“第一,让柳先生继续留在朱载墭身边,密切关注他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与京营将领的联系。
有任何异动,立刻回报;第二,通知刘黑塔,让新军做好戒备,暗中向京城外围调动,一旦京城有变,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控制局面,保护好皇宫和百姓。”
“是,属下这就去办。”青鸢领命,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沈砚再次看向窗外,夜色更浓了,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他知道,朱载墭这头隐藏极深的“影子。
已经浮出水面,接下来的对决,将不再是朝堂上的唇枪舌剑,也不是暗中的刺杀与追查,而是关乎大明国运的生死较量。
他必须谨慎,必须耐心,等待那个最佳的时机。
或许,那个时机,就在朱载墭自以为准备充分,即将发动政变的那一刻。到那时,沈砚便可将计就计,一举将其擒获,既除了心腹大患,又能避免京城大乱。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做的,是稳住阵脚,迷惑对手,让朱载墭以为自己还被蒙在鼓里,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沈砚拿起桌上的玉佩,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玉兰花纹路,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朱载墭,你伪装了这么久,布局了这么久,终究还是露出了马脚。你的野心,你的阴谋,都将在阳光下化为泡影。
只是,这场清算,必须由我来选择时机,以大明社稷为重,以天下苍生为重。
夜风吹得檐角的铜铃作响,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较量,奏响前奏。沈砚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将会是他推行新政以来,最艰难、最凶险的一段时光。但他别无选择,只能迎难而上。
因为他身后,是新政的火种,是大明的未来,是无数百姓对太平盛世的期盼。
他必须赢,而且要赢得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只是,那个能一举定乾坤的时机,究竟何时才会到来?沈砚看着沉沉的夜色,心中充满了期待,也充满了沉甸甸的责任。
而远在王府中的朱载墭,此刻也正站在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眼中闪烁着贪婪而狂热的光芒,他的政变计划,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一场围绕着皇权、阴谋与新政的终极对决,即将在京城的夜色中,悄然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