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楼，密室。
空气里是股劣质烟草跟冷掉的茶水还有无声挫败感混在一起的，让人窒息的味道。
楚风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桌案前。
桌上没有军事沙盘，没有枪械零件，而是铺满了山城最近一周所有的报纸。
每一份报纸的头版，几乎都被同一个名字，同一张脸所占据。
文佩兰。
有的报纸上，她身着素雅的旗袍，在孤儿院里为孩子们分发糖果，脸上带着悲悯的微笑。
有的报纸上，她穿着洁白的长裙，在聚光灯下弹奏着钢琴，神情圣洁的像个降临人间的天使。
《天使降临，为了明日的微笑！》
《文佩兰小姐，山城良心的化身！》
《一曲夜曲动山城，善款点亮孤儿希望之光！》
这些滚烫又充满了溢美之词的标题，就跟一根根烧红的钢针，刺痛着楚风的神经。
他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他清楚的认识到，在舆论这个全新的常规战场上，他已经输了，输的彻彻底底。
文佩兰的形象，已经被塑造的太完美，太无懈可击。她是一尊由鲜花掌声同情跟泪水浇筑成的神像，伫立在道德的最高处，俯瞰着众生。
在这个战场上，任何针对她的常规攻击，都只会成为她封神的养料。
去揭露她资金来源可疑？她会立刻将所有账目公开，邀请最权威的机构审查，然后用一种受害者的姿态，博取更多同情。
去污蔑她私生活不检点？她那干净的像一张白纸的履历，只会让造谣者变成一个跳梁小丑。
甚至，如果现在派王大力去暗杀她，她会在第二天成为为和平与慈善而殉道的圣女，引爆一场足以将整个军统都吞噬的舆论海啸。
楚风闭上眼，在脑海中推演着每一种可能性，得到的却都是同一个结果：失败。
他必须跳出这个由文佩兰亲手划定的棋盘。
用一种她完全无法预料，也无法防御的方式，发动攻击。
一种能绕开所有壁垒，无视所有规则，将最锋利的刀，直接插进她心脏的攻击方式。
“林晚秋。”
楚风睁开眼，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吐出了这个名字。
他按下了桌上的一个隐秘按钮。
几分钟后，林晚秋带着一丝疑惑跟不安，走进了这间让她感到压抑的密室。
楚风指着满桌的报纸，没有绕任何圈子，声音低沉又清晰。
-
“我需要一个方法，能让全城所有的人，在同一时间，听到我的声音。”
林晚秋愣住了。
她看着楚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让全城的人，在同一时间，听到他的声音？！
绕开报纸的印刷发行，绕开电台的审查播放？！
这这不是战术，不是谋略，这近乎神话。
“老板，这这不可能。”她下意识的回答，声音微弱，“没有任何一种技术，可以做到这一点。”
“我要的不是可能，我要的是方法。”楚风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你只需要告诉我，理论上，有没有实现的路径。”
林晚秋沉默了。
她的大脑开始用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海量的数据流电路图跟信号频谱在她脑海中闪过。
她想到了利用全城的电话线路进行广播，但立刻被否决，那需要物理接入，动静太大。
她想到了制造大功率的定向声波，也被否决，那覆盖范围太小，且容易被追踪。
她漂亮的眉头紧紧蹙起，陷入了技术的死胡同。
忽然，一个被她当做副产品而封存的理论模型，在她脑海中缓缓展开，像一卷蒙尘的卷轴。
是她在设计捕风者系统时，为了解决如何有效压制敌方全频段通讯提出的一个设想。
那个设想的核心，是通过一个超大功率的信号源，产生一种足以覆盖整个区域所有无线电频率的强力干扰白噪音。
在这种白噪音的笼罩下，所有的电台信号都会被淹没，所有的收音机，都只会发出一片刺耳的“沙沙”声。
这是纯粹的，毁灭性的通讯压制。
但如果
林晚秋的呼吸猛的一滞，一个无比疯狂，又带着致命吸引力的念头，像电流一样击中了她！！
如果，不只是产生白噪音呢？
如果，对这种强大到足以淹没一切的强力信号，进行调制呢？
就像在咆哮的洪流中，嵌入一道微弱但清晰可闻的歌声。
理论上，只要功率足够大，算法足够精妙，就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强行覆盖掉区域内所有正在广播的电台信号，将自己想传递的音频信息，印刻在这些被劫持的电波之上！！
简单来说，就是一次技术上的广播劫持！！
“老板”林晚秋抬起头，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混杂着恐惧跟兴奋的妖异光芒，“理论上有一种方法。”
-
她用尽可能简洁的语言，将这个疯狂的设想，向楚风全盘托出。
！随着她的讲述，楚风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那张因连日挫败冰封的脸上，终于再次浮现出猎人看到猎物时，那种冰冷又残忍的笑意。
这正是他想要的！！
一把无视所有规则，无视所有壁垒，能刺破所有伪装，将审判的声音，直接灌进山城百万人耳朵里的
弑神之矛！！
“实现它，需要什么？”楚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极致的兴奋。
林晚秋立刻冷静下来，她走到桌边，拿起纸笔，飞快的写下一连串普通人闻所未闻的，来自德国跟美国的顶级电子元件型号。
“巴伦电桥，高频振荡器，还有最关键的，我们需要至少两根，德国德律风根公司生产的军用级大功率三极真空管，型号是rs-382。”
她放下笔，有些为难的补充道：“老板，其他的零件，或许还能通过黑市或者拆解设备搞到。但这种真空管，是严格管制的战略物资，整个山城，恐怕也只有军政部跟几个最顶级的科研机构才可能有库存。”
获取它的难度，不亚于从戴笠的保险柜里偷东西。
然而，楚风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胸有成竹的微笑。
他告诉林晚秋，真空管的问题，他来解决。
他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戴笠那张阴沉的脸，以及那份由克劳斯博士开出的，关于高精度离心机跟光谱分析仪的设备清单。
在那张长长的清单上，不经意的多出几行关于辅助散热系统所需的特种真空管的条目，似乎并不是一件太难的事。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他铸造出最致命武器的女孩，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
“晚秋，你负责设计这把矛，我会为你找来，最锋利的矛尖。”
诛心之战的最终兵器，在这一刻，就在图纸上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