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还未完全驱散山城的薄雾。
七号楼的气氛却比这雾气还要压抑。
钱必德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四个面无表情的随员，像四根钉子，钉在了院子里，让整个七号楼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他带来了戴笠的“关心”，也带来了三条冰冷的铁律。
“奉戴老板钧令，为规范特别督查小组之行动，加强与总部的协同。自即日起，所有行动，需向联络官，也就是本人，提前二十四小时报备，并获得批准。”
钱必德捏着那份公文，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尖锐。他的眼神轻蔑的扫过站在院中的王大力和刘三金，仿佛在看两头被拴上了链子的野兽。
刘三金的嘴角抽了抽，手下意识的摸向腰间，又悻悻的放了下来。
钱必德很满意这种反应，继续念道。
“其二，所有经费开支，无论大小，需由本人签字审核后，方可向后勤处申领。”
这条一出，刘三金的脸彻底黑了。这不光是掺沙子，这是连锅都想端走。
“其三，小组内部所有人员调动，包括临时任务派遣，需由本人副署，报总部备案。
念完，钱必德慢条斯理的折好公文，揣进中山装的口袋里，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各位，都是党国的精英，想必能够体谅戴老板的苦心。以后，我们就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弟兄了，还望大家多多配合钱某人的工作。”
他说着“弟兄”，眼神里却满是监工看苦力的傲慢。
王大力环抱双臂，像一尊沉默的铁塔，只是冷冷的看着他，一言不发。但那眼神，让钱必德感觉后颈窝有点发凉。
整个上午，七号楼都死气沉沉。
以往那些龙精虎猛的队员，此刻都像被霜打了的茄子，做什么事都得先看一眼钱必德办公室的方向，生怕触犯了哪条新规矩。
午后，一份常规情报通报被送了进来。
钱必德翘着二郎腿，端着一杯上好的龙井，慢悠悠的翻看着。
“嗯城西交通肇事，移交警察局黑市烟土价格波动，存档21号兵工厂锅炉意外爆炸，造成三死五伤，初步判断为设备老化”
他看到这条，随手就将报告丢在了“无需处理”的文件夹里。
“生产事故，工厂自己的事，与我们无关。”
他轻描淡写的评价了一句，端起茶杯，准备润润喉。
就在这时，他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楚风走了进来。
他似乎刚从实验室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
钱必德正想摆出联络官的架子，抱怨一句“进来怎么不敲门”，却对上了楚风的眼睛。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平静，深邃，却仿佛蕴含着一片正在冻结的深海。
钱必德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楚风没有看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了那份被丢弃的兵工厂事故报告。
他只是扫了一眼，瞳孔就几不可见的收缩了一下。
在他的脑海深处，那个冰冷的、许久未有动静的系统界面，正疯狂闪烁着血红色的光芒。
一行刺目的警告，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意识里。
战争，已经以一种他最不愿看到的、却又在意料之中的方式，开始了。
一个幽灵，一个专精于毁灭与破坏的幽灵，已经将它的獠牙，刺入了山城的心脏。
楚风放下报告，眼神恢复了古井无波。
他转身，对跟在身后的王大力平静的说。
“备车。”
“去21号兵工厂。”
钱必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站起身，官腔十足的叫道。
“哎，楚将军！这不合规矩！”
他几步拦在楚风面前，挺着胸膛，仿佛手里捏着尚方宝剑。
“报告我看过了，就是一起普通的生产事故。这并非我等职权范围，我们无权干涉兵工厂的内部事务。”
“而且，戴老板的命令您忘了？所有行动，必须提前报备！您现在要去，我怎么向戴老板交代？”
他把“戴老板”三个字咬的极重，试图用这座大山来压倒楚风。
楚风停下脚步，静静的看着他。
没有愤怒，没有不耐，只有一种看死物般的漠然。
“第一，是不是事故，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报告说了算，是我说了算。”
“第二，我的行动，不需要向戴笠交代。如果他有疑问，让他亲自来问我。”
钱必德被这番话噎得脸色涨红，他没想到楚风敢如此狂悖，竟敢直呼戴笠的名讳。
“楚风！你不要太放肆！这是戴老板亲自定下的规矩，你敢违抗？”
楚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在七号楼，我的话，就是规矩。”
他不再理会钱必德，迈步就向外走。
钱必德又急又怒，再次张开双臂拦住去路，色厉内荏的吼道：“你今天要是敢从这个门走出去，我立刻就上报戴老板，说你目无军纪，意图谋反！”
楚风的脚步停下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王大力。
“他不去。”
王大力面无表情的上前一步，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钱必德。
“绑着他去。”
钱必德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王大力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和那双砂锅一样大的、正在缓缓抬起的拳头，两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他丝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多说一个字，这头沉默的黑熊会真的拧断他的骨头。
“我我去”
钱必德的声音都在发颤，再也不敢有半分阻拦，灰溜溜的跟在了队伍后面。
几分钟后，三辆黑色的轿车，如离弦之箭，驶出了七号楼。
楚风坐在后排，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车窗，投向了西边那片终日机器轰鸣的工业区。
那里，正升腾起一股肉眼难以察觉的、混杂着钢铁与硫磺味道的哀鸣。
白虎的咆哮，已经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