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轿车伴着刺耳的刹车声停下。
车门一推开,一股子焦糊水汽跟浓烈机油味混在一起的热空气就冲了进来。
21号兵工厂到了。
眼前是一片有序的混乱。
高大厂房的墙壁被熏的漆黑,破掉的玻璃窗洞开着,像空洞的眼窝。穿着土黄色军服的卫兵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阻止着那些探头探脑满脸惊慌的工人。不远处,几辆消防车旁,浑身湿透的救火队员在疲惫的收拾水龙带。
整个工厂就是一头受了重创的钢铁巨兽,依旧在低沉喘息。
“楚楚将军”
钱必德从车上下来,腿肚子还有点发软。他看着眼前这阵仗,心里憋着股被胁迫的屈辱,又藏着点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钱必德觉得,楚风这就是没事找事。一个特务头子,跑到兵工厂来指手画脚,这要是传出去,军政部那帮眼高于顶的技术官僚,能把戴老板的脸都给骂肿了。
“闲杂人等,不许靠近!这里是军事禁区!!”
一个脑满肠肥的干部制服中年胖子,带着几个卫兵快步走来,一脸不耐烦跟警惕。
他就是21号兵工厂的厂长,马德昌。
刘三金上前一步,亮出了证件:“军统,特别督查小组。”
马厂长的三角眼在证件上扫了眼,不见敬畏,反倒多了丝鄙夷。
“军统?这里是兵工厂,不归你们管。事故调查有我们自己的技术科和安全部门负责,就不劳各位费心了。
他挥挥手,跟赶几只嗡嗡叫的苍蝇似的,语气油滑又推诿,全是官僚主义那套。
钱必德见状,赶紧凑上去,好像找到了主心骨,阴阳怪气的说。
“马厂长,这位可是我们军统大名鼎鼎的楚将军。楚将军心系国事,觉得这起小小的锅炉事故背后,必有惊天阴谋啊。”
果然,马厂长脸上的不耐烦更重了。
“楚将军?没听说过。我只知道,技术问题,就该由懂技术的人来处理。外行指导内行,只会添乱。”
他背着手挺着肚子,那架势就是在说这儿他说了算。
“卫兵!把路看好了,在技术调查组的报告出来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入核心现场,免得破坏了证据!!”
几名卫兵立刻挺起胸膛,手中的步枪若有若无的横在楚风他们面前。
刘三金的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手已经摸向了腰间。
楚风却依旧平静。
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眼前这场拙劣的官僚戏码在他看来,跟一场无聊闹剧没区别。
他只是对着身侧那尊沉默的铁塔,吐出两个字。
“清场。”
那两个字刚出口,王大力就动了。
他没有拔枪,也没有怒吼。
那山一样的身躯,只往前迈了一步。
就这一步,血腥跟暴戾混成的恐怖气场,直接碾在了几个卫兵身上。
带头的两个卫兵,感觉自己被一头史前巨兽盯住,握枪的手一下就被冷汗浸湿了,两条腿抖个不停。
王大力面无表情的伸出两只手,在那两个卫兵肩上轻飘飘的一推。
“咚!咚!”
两声闷响。
两个一百四五十斤的壮汉,居然被这么轻飘飘的一推,就踉跄的向后跌倒,一屁股坐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全场死一般寂静。
马厂长脸上的肥肉抖了抖,额头一下就冒出黄豆大的汗珠。
钱必德那幸灾乐祸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楚风这才抬起眼皮,目光在马厂长跟钱必德脸上一扫而过,接着迈开步子,朝着那片还冒着热气的废墟走去。
身后,再无人敢阻拦。
爆炸核心区里,一片狼藉,跟地狱似的。
巨大的锅炉被炸得四分五裂,扭曲的钢板跟管道交织在一块儿,活像一具怪物的骨骸。空气里全是刺鼻的味道,脚下的积水混着黑油。
几个戴着安全帽的技术人员,正围着一堆碎片指指点点,不时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
看到楚风他们进来,几人都投来了不善跟鄙夷的目光。
钱必德和马厂长跟在后面,脸色难看,嘴里还在小声的嘀咕。
“野蛮!粗鲁!这哪里是党国精英,分明就是一群土匪!”
“看着吧,我就不信他能看出什么花来。技术上的事,是他一个拿枪的能懂的?”
楚风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他的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的脚步很慢,眼神冷静的像个最高明的外科医生,审视着一具复杂的尸体。他走过每一片巨大残骸,扫过每一条断裂管道,脑子里无数爆炸力学的数据,正跟眼前的景象飞快的做着比对。
终于,他在一块半人多高,边缘极不规则的锅炉钢板前停了下来。
这块钢板被炸飞了很远,斜插在地上,看起来毫不起眼。
楚风蹲下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了他身上。
他戴上白色的手套,伸出手指,在那布满灰尘油污的钢板断口处,轻轻的拂过。
那动作轻柔又专注,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
断裂边缘,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内卷切口,清晰的露了出来。
这切口非常小,混在犬牙交错的断裂面里,不刻意找根本没人会注意。
楚风站起身,回头看向身后不远处的马厂长。
他一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马厂长,我请教一个技术问题。”
马厂长愣了一下,下意识的答道:“不不敢当”
楚风指着那块钢板,平静的问。
“锅炉爆炸,是内部压力过大,能量由内向外释放,对吗?”
“对对!这是常识!”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抢着回答,想在厂长面前表现一下。
楚风点点头,目光转向他,继续问。
“那你能告诉我,这个只有在受到外部定向能量的强力压缩下,才会形成的内卷切口,是怎么来的吗??”
一瞬间,全场鸦雀无声。
那个年轻技术员的脸,“刷”的一下变得惨白。
马厂长脸上的肥肉剧烈的颤抖着,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钱必德的嘲讽跟嘀咕,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喉咙,一下就停了。
所有技术人员,都死死的盯着那个小小的内卷切口,眼神里全是震惊迷惑,还有一丝钻进骨头缝里的恐惧。
是啊。
由内向外的爆炸,怎么可能产生一个向内压缩的痕迹?
这个简单到近乎羞辱的问题,直接劈开了他们所有人用专业跟经验构建起来的思维定势。
楚风环视众人,把他们的表情一个不落全看在眼里。
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做出最终宣判。
“这不是事故,是人为的定向爆破。”
“从现在起,我怀疑现场有日谍活动,此案由我阎王殿正式接管。封锁现场,所有残骸,一片都不能少。所有相关人员,全部就地隔离审查!!”
马厂长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就在王大力跟刘三金开始带队执行命令,楚风强大的气场完全掌控了现场的时候。
一个高亢又傲慢的声音,从警戒线外传来,满是质问的口气。
“是谁,允许你们这些外行人,破坏我的事故现场?!”
大家顺着声音看过去。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金发碧眼的德国人,在一群同样穿着技术服的专家簇拥下,大步流星的走来。他的脸上,满是属于技术权威的不悦跟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