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高亢流利,带着日耳曼语系特有的一种硬邦邦腔调。
声音的主人是个身材异常高大的欧洲人。
他看样子四十出头,一头金发梳理的整整齐齐,在山城阴沉天光下还是那么耀眼。他眼窝深陷,那双碧蓝眼睛正用一种审视跟近乎刻薄的目光,打量这片被楚风强行闯入的废墟。
他身上穿着一套干净的深蓝色工作服,脚下长筒皮靴擦的锃亮,跟周围这片狼藉格格不入。他就这么站着,身后簇拥着七八个同样穿技术服的德国专家,活像一群闯进泥潭的白天鹅,姿态高傲满脸嫌恶。
“霍夫曼总工程师!”
兵工厂厂长马德昌一看见他,简直是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的迎上去,脸上堆满谄媚的笑。
“您可算来了!您看看,这这简直是胡闹!我们正在进行严谨的事故调查,这些军统的人非要闯进来指手画脚,还要把我们的人都隔离审查!这还怎么生产?还怎么支援前线?”
他声泪俱下的控诉,还不忘用眼角余光恶狠狠剜了楚风一眼。
钱必德也立刻找到了组织,他挺直腰杆走到霍夫曼身边,用告状的语气说。
“霍夫曼先生,您有所不知。这位楚将军非说这是一场人为的爆破,还找到了所谓的证据。唉,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实在是拦不住啊。
他把证据两个字咬的极重,满是嘲讽。
霍夫曼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他根本没理马德昌跟钱必德,径直走到那块被楚风当做铁证的钢板残骸前。
他蹲下身,但没用手碰,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个单筒放大镜,对着那个小小的内卷切口,仔仔细细观察了半分钟。
然后,他站起身,用看原始人那样充满怜悯的眼神扫了楚风一眼,嘴角扯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外行人最喜欢把偶然当做必然,把自己的无知当做敌人的阴谋。”
他用手帕擦了擦手指,好像刚才的观察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马厂长,立刻准备会议室,召集所有技术人员。我要用科学来纠正某些人可笑的建立在无知之上的神探游戏。”
说完,他便转身,头也不回的向办公楼走去,好像多看楚风一眼都是对自己专业的侮辱。
技术会议半小时后召开。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又诡异。
霍夫曼站在一块巨大黑板前,上面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如同天书的德文公式跟图表。
所有兵工厂的工程师都正襟危坐,跟小学生一样,用近乎朝圣的目光仰望这位德国技术权威。
楚风王大力还有刘三金,则被安排在会议室最角落的位置。他们像三个闯入神圣殿堂的异教徒,跟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钱必德则坐在霍夫曼身边的前排,脸上挂着胜利者般的得意笑容,不时回头用挑衅的眼神看楚风。
“先生们。”
霍夫曼用一根教鞭敲了敲黑板。
“今天我来给各位上一堂课,一堂关于金属材料在高温高压下应力变化的课。”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变成了一场霍夫曼的个人表演。
一场对楚风不点名的公开降维打击。
“所谓的内卷切口,在你们看来是反常识的,但在材料热力学领域,这不过是一种极为常见的绝热剪切带现象!当锅炉内部的超临界蒸汽在万分之一秒内泄压,局部温度瞬间超过一千两百度,钢板内部的奥氏体结构发生相变,其韧性与屈服强度会呈现出非线性的断崖式下跌”
他口中不断吐出拉普拉斯方程跟亥姆霍兹自由能还有范德瓦尔斯力场等一系列让人头晕目眩的专业术语。
那些本土工程师们听的如痴如醉,眼中闪烁着对知识的渴望跟对权威的崇拜。他们看向楚风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敌意变成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笑。
好像在说,看吧,这就是外行指导内行的下场。
在他们眼中,楚风之前的神断此刻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刘三金坐立不安如坐针毡。他虽然听不懂,但能感受到周围那些目光的重量,他几次想站起来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王大力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捏的越来越紧。
唯有楚风。
他一直都静静的坐在那,靠着椅背,眼神平静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他没有愤怒没有焦躁,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窘迫。
他只是安静的听着看着,看着霍夫曼在黑板前的表演,看着工程师们脸上的表情变化,看着钱必德那小人得志的嘴脸。
他就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众,在欣赏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滑稽戏。
霍夫曼讲完了。
他放下教鞭,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总结道。
“所以结论很明确。这是一起典型的因设备老化跟维护不当引发的生产事故。与任何所谓的人为爆破,没有任何关系。”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楚风身上,带着一丝施舍般的傲慢。
“楚将军,科学是严谨的。它不相信直觉,只相信数据跟事实。我希望这次的教训能让您明白这个道理。”
说完,他不再看楚风,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拿起了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何部长吗?我是霍夫曼是的,关于21号兵工厂的事故,我们已经有了明确的科学结论但是,为了避免调查再受到非专业人士的干扰,我建议由军政部牵头,成立一个由我负责的联合技术调查组,全权负责后续的调查与责任认定”
电话那头似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就同意了。
霍夫曼挂断电话,脸上露出彻底掌控局势的笑容。
他环视全场,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
“刚刚,军政部何部长已经批准,成立兵工厂连环事故特别技术调查组,由我本人担任组长。从现在起,所有事故现场跟所有物证,全部由本组封存接管。在调查报告出来之前,任何无关人等,不得干涉。”
这是釜底抽薪。
楚风被彻底剥夺了调查权,被彻底的,驱逐出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楚风身上,有同情有嘲笑,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他们都在等着看这位传说中的活阎王,会如何的暴跳如雷。
但楚风只是慢慢站起身。
他没有说一句话。
甚至没再看霍夫曼一眼。
他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然后转身向着会议室大门走去。
他的脚步依旧平稳,背影依旧挺拔。
王大力跟刘三金立刻起身,像两尊沉默的守护神,紧紧跟在他身后。
当他们走出会议室,将身后那一片嘈杂与得意关在门后时,刘三金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愤愤不平的说。
“老板,就这么算了?这帮狗娘养的简直是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
楚风的脚步没有停。
他只是看着走廊尽头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平静的吐出了几个字。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