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兵工厂的宁静。一辆挂军政部牌照的黑色福特轿车，蛮横的停在21号兵工厂办公楼前。
车门推开，下来两名身穿笔挺校官军服的军官。两人表情严肃得没有一丝多余线条，皮靴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敲出公事公办的冰冷声响。
他们径直走进气氛诡异的会议室，霍夫曼那帮人的得意跟工厂高层的谄媚，全被他们当成空气。其中一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动作机械的展开一纸公文。
“奉军政部何部长钧令，兹任命，德籍总工程师霍夫曼先生，为‘兵工厂连环事故特别技术调查组’组长，全权负责相关调查事宜。各单位须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宣读完毕，为首的校官这才把目光投向角落里的楚风。
他的语气礼貌得像个程序，但每个字都透出居高临下的驱逐意味，不容辩驳。
“楚将军，感谢您和您所带领的特别督查小组，在前期所做的努力。现在，后续调查将由霍夫曼先生的专业团队接管。为避免不必要的干扰，还请您和您的部下，先行撤离。”
“羞辱。”
这两个字就跟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刘三金还有每个“阎王殿”成员的心上。
“阎王殿”自成立以来，从未遭受过如此公开又彻底的挫败。
他们不是败给了战场上真刀真枪的敌人。
不是败给了阴险狡诈的日谍。
而是败给一堆听不懂的公式，还有那堵由“专业”跟“官僚”筑起的冰冷坚硬的高墙。
王大力的拳头在身侧捏的咔咔作响，关节因为过度用力根根泛白。一股压抑不住的暴戾气息，不受控制的从他身上散开。只要楚风一个眼神，他会毫不犹豫的把眼前这张该死的会议桌，连同桌上那些幸灾乐祸的嘴脸，一同掀翻在地。
但楚风只是平静的站起身。
他抬手，轻轻按在王大力的肩膀上。那股就要喷发的火山力量，一下就被压了下去。
楚风的目光在全场溜了一圈。
扫过霍夫曼胜利者般的傲慢，扫过钱必德小人得志咧到耳根的窃喜，还有马厂长那些工厂高层如释重负的谄媚。
他什么也没说。
转身，离开。
那条从会议室到工厂大门的路，成了“阎王殿”从未有过的“耻辱之路”。
沿途的工厂工人跟技术人员，那些之前在王大力威势下噤若寒蝉的人，此刻都敢用一种幸灾乐祸鄙夷的目光，毫不掩饰的注视着他们。
窃窃私语声钻进耳朵，跟蚊子似的嗡嗡作响。
“看吧，我就说他们是外行，只会添乱。”
“还是得靠德国专家，科学就是科学！”
“活阎王？我看是活笑话吧！”
刘三金的脸涨成猪肝色，后背跟被无数根针扎一样，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
楚风的背影依旧挺拔，脚步依旧平稳，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可在所有人眼里，这份平静不过是落败后的故作镇定，那挺拔的背影里全是萧索跟不甘。
钱必德一直将他们送到大门口，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能开出一朵菊花。
“楚将军，慢走啊。以后这种技术活，还是交给我们这些懂规矩的人来处理吧。”他语重心长的说，每个字都带着尖酸的嘲讽。
车门关上，把所有的嘲笑与奚落都隔绝在外。
第一时间，钱必德就冲向厂长办公室的电话，他要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立刻向戴老板邀功。
电话接通后，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夸张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好像他才是那个从楚风手里挽救了党国声誉的英雄。
“戴老板！您是没看到啊！那个楚风，实在是太鲁莽了！非说是什么人为爆破，结果被人家德国专家用科学道理，驳斥得体无完肤！我拦都拦不住！差点就因为他，影响了咱们和德国顾问的友好关系啊！”
“幸亏我据理力争，联合了兵工厂的同仁，才没让事态扩大是是是，您放心，有我在这儿盯着，绝不让他再乱来”
戴笠的雷霆之怒，比钱必德的报告来得更快也更冰冷。
就在楚风回到七号楼还不到一个小时，一纸戴笠亲笔用朱砂签发的公文，便送到了他的办公桌上。
没有繁琐的客套，内容简单，却字字诛心。
“行事鲁莽跟判断失当，致使军统声誉受损。着即日起，对特别督查小组深刻反省。另，为整肃纪律，小组经费以及物资配给，削减一半。”
刘三金看着那份公文，眼睛一下就红了。
“老板！这他娘的也太欺负人了！咱们在前线拼死拼活，这帮孙子在背后捅刀子，还要断咱们的粮草！”
经费减半，物资配给减半。
这就等于，他们好不容易建起来的情报网，大半要因为付不起线人费而停摆。兄弟们的伤药跟抚恤，全都要打对折。
这比当众打脸，更让人感到屈辱跟愤怒。
整个七号楼死一般寂静。那些平日里龙精虎猛的汉子，此刻都低着头不说话，空气里全是屈辱愤怒还有无处发泄的焦躁。
这是“阎王殿”的至暗时刻。
楚风却没有看那份公文一眼。
他只是平静的对所有人说了一句：“原地待命，等我命令。”
然后，他独自一人，走进了那间除了他谁也无法进入的密室。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传说中战无不胜的“活阎王”，是在为这次前所未有的失败而愤怒，需要独自舔舐伤口。
密室的门，重重关上。
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楚风脸上的所有表情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绝对的冰山般的冷静。
他没有愤怒，没有沮丧。
他摊开手掌。
掌心里，躺着一块脏布包着的只有巴掌大小的钢板残骸。
正是那块，有着致命内卷切口的钢板。
他趁着最后现场的混乱，将其偷偷带了回来。
楚风看着这块残骸，眼神深邃得如同宇宙。
他知道，面对“白虎”这种顶级的纯粹的技术型敌人，他过去所依赖的权力跟暴力，已经完全失效。
在这个新的战场，用拳头，是无法砸开那堵名为“专业”的墙的。
所以，他需要一把钥匙。
一把比所有人的“专业”，更“专业”的钥匙。
而霍夫曼的出现，以及他自己的“失败”，恰恰是他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他需要一个替罪羊。
一个足够傲慢足够权威也足够引人注目的替罪羊，替他站到聚光灯下，去承受所有压力，去吸引“白虎”的全部注意力。
他需要霍夫曼，用他那套看似无懈可击的“科学”，去一次又一次的证明，“白虎”的每一次破坏，都只不过是“意外”。
只有这样，那只隐藏在暗处的狡猾谨慎的猛虎，才会彻底放松警惕，才会变得更加大胆，更加肆无忌惮。
只有当猎物以为自己是猎神的时候，它才会露出最致命的破绽。
楚风的手指，轻轻拂过钢板那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切口。
他的嘴角，勾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话音未落。
轰——！！！
一声比上一次更加沉闷却更加剧烈的爆炸声，从遥远的地平线尽头传来。
那股低沉的震动，好像穿透了厚重的土地跟墙壁，让密室中的空气都为之颤抖。
楚风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爆炸传来的方向。
山城，33号兵工厂。
“白虎”的獠牙，又一次精准的，撕裂了这座城市的钢铁动脉。
而这一次，站在火山口上，接受整个山城怒火炙烤的，将是那位不可一世的德国专家，霍夫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