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最近很热闹。
不是打了胜仗,也不是委员长又在哪慷慨激昂的演讲。
是一种带着恐慌跟不安的热闹,大祸临头前那种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想从别人嘴里听点能让自己心安的消息,结果越听心越慌。
自从21号兵工厂跟33号兵工厂接连发生意外后,整个山城就像一锅没盖盖儿烧开了的水,满是沸反盈天的议论声。
报纸上的标题一天比一天吓人,起初还只是重大生产安全事故为前线敲响警钟,透着股官方的冷静。两天后就变成了工业命脉之殇谁来为逝去的生命负责?开始带上质问的味道。到现在干脆就是幽灵的诅咒?山城兵工厂的连环噩梦!怎么玄乎怎么来。
街头巷尾的茶馆里,说书先生不讲隋唐演义了,临时加了新节目就讲兵工厂鬼故事,生意好得不得了。各种版本的流言蜚语传的有鼻子有眼,有的说是日本人的新型炸弹能从地底下钻出来无声无息,有的说工厂里不干净是那些过劳死工人的冤魂在报复社会,最离谱的说法是某些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在倒卖军火,故意炸毁工厂来掩盖亏空好发国难财。
在这种人人自危的氛围里,霍夫曼总工程师跟他那支曾经不可一世的德国专家团,成了全城最大的笑话。
他们不是在去兵工厂勘察现场的路上,就是在从兵工厂回来的路上。顶着硕大的黑眼圈,曾经梳理的一丝不苟的金发,现在跟鸡窝似的,那身纤尘不染的工作服也变得皱巴巴。可每次拿出来的调查报告,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设备老化跟维护不当还有操作失误。
这套说辞,现在连三岁的孩子都不信了。
反观当初第一个冲进现场,又第一个被灰溜溜赶出来的七号楼,最近安静的有点像座坟山。
活阎王楚风,自从被军政部“请”出兵工厂后,好像彻底没了脾气。他既没去找戴笠理论,也没再对兵工厂的案子发表任何看法,只是下了一道命令——所有人原地待命,不得擅自行动。
所以,外面闹翻了天,七号楼里却一片祥和,甚至有点过分祥和了。
刘三金觉得自己身上都快长毛了。
他把自己的宝贝1911手枪拆了装装了拆,枪管里的每条膛线都用布条过了一遍,枪油都换了三回,擦的锃亮,都能当镜子照出他那张憋屈的脸。可就是没地方使。
手下那帮兄弟也是闲的蛋疼,不是在院子里用子弹壳当筹码打牌赌钱,就是聚在一起吹牛打屁唾沫星子横飞。再要不就是掰手腕,王大力一个人能把他们一个加强排的人全赢了,轻轻松松,赢得对面一群人龇牙咧嘴,他连大气都不喘。
“老板,咱们就这么干等着?”刘三金真憋不住了,凑到楚风办公室门口,探着脑袋问。那姿势,活像个等着主人扔骨头的狗。
楚风正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个旧书摊上淘来的线装版水浒传,看入了迷。
他头也没抬,像是没听出刘三金话里的焦躁:“急什么。”
“能不急吗!!”刘三金一肚子苦水,跟倒豆子似的,“戴老板那边都快把电话打爆了,官邸那边也派人来问过好几次。外面那些同僚看咱们的眼神,就跟看缩头乌龟似的。还有钱必德那个王八蛋,现在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见天儿在院子里晃悠,跟个监工一样!”
他说的一点没错。
钱必德现在是七号楼里最春风得意的人。
他每天的任务,就是搬张太师椅坐在院子中央的梧桐树下,悠哉的喝着茶,用审视的目光看着院里无所事事的阎王殿成员,然后奋笔疾书,给戴老板写他的小报告。
“自兵工厂调查受挫之后,楚风同志便心灰意冷畏难避战,彻底失去了往日的锐气。其所领导之阎王殿,亦军心涣散无所事事,终日以赌钱嬉闹为乐,实不堪大用矣卑职以为,当此危局,应另择贤能,以挽颓势”
他写完,颇为满意的吹了吹墨迹,仿佛自己已经成了制衡活阎王的定海神针,是党国最后的良心。
楚风对这一切都懒得搭理。
他放下书站起身,没理会门口的刘三金,径直穿过院子,走向七号楼最深处,那间门窗紧闭日夜亮着灯的实验室。
所有人都以为他在看书摸鱼,可他们不知道,真正的战场,在这里。
厚重的铅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实验室里,只有一股淡淡的臭氧味跟机器低沉的嗡鸣声。
林晚秋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白大褂,戴着厚厚的护目镜,正全神贯注的操作着那台被楚风从戴笠手里骗来的高精度光谱分析仪。
在冰冷的仪器托盘上,静静躺着的,正是那块从21号兵工厂废墟里带回来的扭曲的钢板残骸。
这是一场枯燥漫长且希望渺茫的战争。
林晚秋需要将这块残骸的成分分解到百万分之一的精度,然后对其中每一种微量元素进行分析,想从成千上万组看似正常的数据中,找到那一点点可能存在的异常。
!这工作量,简直就是大海捞针,还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里捞。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瀑布般划过,林晚秋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想从中分辨出有用的信息。她的脸色因为长时间不见阳光而异常苍白,嘴唇干裂起皮,那双曾经明亮动人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要不是楚风每天雷打不动派人把三餐送到门口,并且亲眼看着她吃完,她可能早就忘了吃饭睡觉这回事。
王大力像个门神一样守在实验室门口,他看着这一切,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焦躁。他不是怀疑林晚秋的能力,他只是本能的讨厌这种只能被动等待的感觉。
他开口问旁边同样在等待的楚风:“老板,我们就真这么一直干等着?万一我是说万一,这里面什么都没有呢?”
楚风没看他,目光只是静静的投向那扇紧闭的实验室大门。他知道人力情报已经到了极限,面对这种技术型罪犯,硬碰硬的侦查手段只会处处碰壁。现在唯一的希望,就在那扇门后,在那台冰冷的机器跟那个固执的女孩身上。
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固执的语气,轻轻的说。
“等。”
“我相信她。”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之力,让王大力那颗躁动不安的心,一下子沉静了下来。
是啊,老板信她,那他们就等。
天塌下来,有老板顶着。
时间,就在这种死一样的安静中,一分一秒的过去。
第三天的深夜。
轰——!!!
又一声沉闷的爆炸,从更远的方向传来。
七号楼的窗户玻璃,发出一阵嗡嗡的颤鸣,在恐惧中呻吟。
这一次,被炸的是一家规模较小的15号兵工厂的动力车间。
白虎的破坏,仍在继续。
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幽灵,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冷笑着嘲讽所有人的无能。
也像是在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楚风。
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