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的气氛,已经不能用紧张来形容了
是恐惧。
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孔不入的恐惧,成了山城经年不散的雾气,钻进每个人的骨头缝里。
第三次爆炸,15号兵工厂的动力车间,虽然规模不大,但它就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所有人的心里。
它证明了一件事——那个幽灵般的敌人,可以随心所欲的在这座城市的任何角落,引爆一场死亡焰火。
前线弹药供应告急的报告,雪片一样飞向军委会的案头。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将军们,第一次发现,原来决定一场战役胜负的,不光是前线将士的浴血拼杀,还有后方工厂里那一颗颗按时生产出来的子弹。
委员长官邸的电话,一天之内三次打到了戴笠的办公室,虽然没有直接的斥责,但那种沉默的压力,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胆寒。
戴笠已经两天没睡了。
他办公室里所有能摔的东西,都已经被他摔了个遍。
他就是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办公室里来回兜着圈子,双眼布满血丝。他派出了军统所有能动用的人手,差不多把整个山城翻了个底朝天,结果连个屁都没闻到。
这种无力感,让他快疯了。
他不止一次的在电话里对钱必德咆哮,让他盯紧楚风,甚至不惜暗示,如果楚风再没动作,他戴笠不介意亲手把这个不听话的“活阎王”,变成一个真正的死阎王。
这压力一层层往下传,最后全压在了七号楼头上。
可七号楼,依旧安静的像口古井。
刘三金觉得自己快疯了。他手底下的情报网撒出去又收回来,折腾了好几个来回,除了抓到几个趁机倒卖废铜烂铁发国难财的小混混,对那个代号“白虎”的敌人,连对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老板,这都第三天了。”刘三金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声音沙哑的站在楚风办公室门口,“戴老板那边下了最后通牒,再没进展,他就要亲自来七号楼视察了。”
楚风正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那本快翻烂了的《水浒传》,头也没抬。
“让他等着。”
“可”
“让她等着。”楚风打断了他,目光从书上移开,望向了院子最深处的那间实验室。
刘三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他知道,现在整个“阎王殿”的命运跟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压在那扇紧闭的门后,压在那个叫林晚秋的女人身上。
实验室里,全是臭氧跟咖啡因混在一起的怪味儿。
林晚秋已经在这里待了超过七十二个小时。
那台高精度光谱分析仪的嗡鸣声,成了她脑子里唯一的背景音。
屏幕上,数以万计的数据流跟瀑布似的往下刷,每一组数据,都代表着金属样本中一种微量元素的含量。
正常。
正常。
还是正常。
所有的检测结果,都和标准的军用锅炉钢材成分完全一致,误差率甚至小于千分之一。求书帮 已发布最辛璋节
她感觉自己就是在撒哈拉沙漠里数沙子,还想从中找到一颗与众不同的。
疲惫感跟潮水没两样,一波接一波的冲刷她的大脑。她的眼睛干涩刺痛,看东西都开始出重影。桌子上,喝空的咖啡杯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可眼皮重的跟灌了铅似的。
会不会真的只是意外?
会不会楚风错了?
会不会我根本就找不到任何东西?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疯长成藤蔓,死死缠住她的心脏,是让人窒息的绝望。
她趴在冰冷的实验台上,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这是她头一次,对自己的能力跟判断,产生了这么大的怀疑。
就在这时,实验室厚重的铅门,被轻手轻脚的推开了一道缝。
林晚秋没有动,她甚至没力气抬头。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然后,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被轻轻放在了她旁边的桌子上。
她闻到了一股久违的,带着猪油跟葱花香气的味道。
是阳春面。
她慢慢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到了站在桌边的楚风。
他没有催促,没有质问,甚至没有看那些仪器一眼。他的脸上,没有半分焦躁,平静的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只是看着她,用一种平淡到近乎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先吃东西,休息一下。”
林晚秋的眼眶一热,差点哭出来。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楚风的失望甚至是怒火。可她等来的,却是一碗面。
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埋头吃了起来。
面的热气,熏得她眼睛有些模糊。她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感动的。
一碗面很快就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温暖的感觉从胃里升起,驱散了身体里的一部分寒意和疲惫。
“对不起”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点哭腔,“我什么都没找到。”
楚风摇了摇头。
“我相信你。”他说,“只是我们还没找到正确的钥匙。”
“如果敌人足够聪明,他就不会用一种全新的毒药来杀人,因为那太容易被发现了。他会用我们最常见的东西,比如盐,但用足以致死的剂量。”
楚风这话,就是一道闪电,一下劈开了林晚秋脑子里的迷雾。
她猛的抬起头,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是啊!
她一直在寻找一种“异常”的物质,一种不存在于标准配方里的东西。
可如果敌人用的,就是标准配方里的东西呢?只是配比不同?!
这个想法是如此的大胆,甚至是疯狂。
这意味着,她要放弃之前所有的工作,去重新建立一个全新的分析模型。
她不再是去寻找一个不存在的“异物”,而是要去验证,在那几十种标准金属元素的配比中,是否存在着一种微乎其微但足以在特定条件下引发灾难性后果的“失衡”。
这工作量,比之前大海捞针还要大上百倍。
但这一次,她有了方向。
“我需要时间。”林晚秋的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兴奋。
“你有。”楚风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实验室。
跟他来时一样安静。
林晚秋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仪器前。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的敲击起来,开始构建一个全新的数学模型,她管它叫“化学配比稳定性反向推演”。
这在当时看来,差不多就是神学领域了。
时间在数据的洪流中再次变得模糊。
一天。
两天。
当新模型的运算进入最后的阶段时,林晚秋已经整整五天没有离开过这间实验室。
她死死的盯着屏幕。
屏幕上,代表着各种元素配比稳定性的上万条曲线,像一团乱麻交织在一起,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希望在一点点被消磨。
就在她感觉自己的精神即将绷断的那个瞬间。
屏幕的最下方,一条代表着锰元素跟硫元素在特定热处理工艺下的化合比例曲线,突然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红色峰值波动,在模型中被标记为极度危险。
那个波动,只有万分之一。
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它确确实实的在那儿。
林晚秋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了。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的盯着那条红色的曲线,那就像魔鬼的签名。
她找到了。
在这片数据的汪洋大海里,她终于找到了那个隐藏得最深的,足以引爆所有灾难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