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风夺回主导权的第三天。
山城并没有因为他的回归而迎来片刻的安宁,反而被拖入了更深的深渊。
“白虎”像一个不存在的幽灵,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再次挥动了那只看不见的利爪。
第四声爆炸,在距离21号兵工厂不足五公里的11号兵工厂核心车间响起。
那里生产的,是炮弹引信。
是决定一颗炮弹能否在敌人头顶炸响,而不是变成一坨废铁的关键。
沉闷的巨响,隔着数公里,依旧让七号楼的窗户发出了嗡嗡的颤鸣。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戴笠的公馆,他办公室里那套从法国高价运回、平日里连擦拭都只让最信任的副官动手的古董茶具,被他用一份战报狠狠的扫落在地。
清脆的碎裂声,是这位谍王在极度愤怒与无力之下,唯一能发出的咆哮。
这一次,委员长官邸的电话里,没有传来意料之中的雷霆之怒。
电话那头,只有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隔着滋滋的电流声,冰冷的问了一句。
“雨农,前线的炮弹,还能响几天?”
这句话,比任何咆哮都更让戴笠感到刺骨的寒冷。
他握着听筒,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派出了军统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像一群被捅了窝的疯狗,在山城的大街小巷疯狂的撕咬。一时间,山城风声鹤唳,无数家庭的门在深夜被粗暴地踹开。上百个所谓的“嫌疑人”被抓进了军统的监狱,其中大部分只是在茶馆里多说了几句怪话的普通市民,甚至还有几个因为长相凶恶就被当成日谍的路人。
然而,对于那只真正的“白虎”,他们连一根毛都没有摸到。
与外界的风声鹤唳、鸡飞狗跳截然相反,七号楼安静的可怕。
楚风下了一道最简单的命令。
所有人,原地待命。
刘三金的情报网已经彻底瘫痪。他手下那些平日里自诩无孔不入的线人,在兵工厂那一道道高墙和严苛的审查制度面前,成了真正的瞎子和聋子。他们连一个可疑的陌生面孔都找不到,仿佛那个代号“白虎”的敌人,是从地底下钻出来,又消失在了空气里。
“白虎”的行动,干净利落到了不似人类。
阎王殿的院子里,焦躁的情绪如同盛夏的野草般疯长。兄弟们感觉自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眼睁睁看着外面的世界浓烟四起,却只能在原地烦躁的打转,一身的力气无处发泄。捖夲鉮占 更薪最哙武器保养了一遍又一遍,院子里的青石板都被磨得发亮,可那股憋在胸口的火,却越烧越旺。
刘三金嘴上的燎泡又多了两个,他再也忍不住,一脚踹开楚风办公室的门。
“老板!”
他红着眼睛,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胸膛剧烈的起伏着。
“我们到底在等什么?兄弟们的心快要憋炸了!钱必德那个狗娘养的,以经在公然拉拢我们的人了!再这么下去,不用戴老板动手,我们自己就先散了!”
办公室里,楚风正坐在桌后,用一块柔软的绒布,一遍又一遍的,平静的擦拭着一把1911手枪的零件。
击锤,套筒,复进簧每一个零件,都在他手中被擦拭得锃亮,散发着金属特有的冰冷光泽。
他对刘三金的闯入和咆哮置若罔闻,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空气中,只有绒布摩擦金属的、细微的沙沙声。
直到将最后一个零件都擦拭完毕,他才开始不紧不慢的组装。
咔哒。
咔哒。
清脆的机件咬合声,像是一把把小锤,敲在刘三金焦躁的心上。
组装完毕后,楚风才抬起头,眼神平静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半点波澜。
“我们的眼睛和耳朵,以经没用了。”
他拿起一个弹匣,将黄澄澄的子弹,一颗一颗的压了进去。
“现在,只能靠脑子。”
他的目光,穿过窗户,投向了院子另一头。
那里,有一间门窗紧闭,日夜灯火通明的实验室。
钱必德的身影,适时的出现在院子里。他正对着几个他安插进来的亲信大放厥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楚风的耳朵里。
“看见没有?那个传说中的活阎王,现在变成缩头乌龟了。”
“外面天都快塌了,他倒好,躲在办公室里玩枪。把所有希望压在一个女人身上,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的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就在刚才,他结束了和戴笠的通话,将七号楼的“消极怠工”和楚风的“不作为”,添油加醋的汇报了一遍。
电话里,戴笠的怒火几乎要烧穿听筒。
“告诉那个姓楚的!我再给他三天时间!”
“三天之后,如果他还找不出一个屁来,我就亲自带队,去‘接管’他的阎王殿!”
戴笠的最后通牒,很快就通过钱必德的嘴,传遍了整个七号楼。
所有阎王殿的老人,都下意识的摸向了腰间的枪,看着钱必德和他那几个跟班的眼神,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杀意。
楚风对这一切,依旧充耳不闻。
他将压满子弹的弹匣,稳稳的装入手枪,拉动套筒,将一颗子弹推上膛。
然后,他将这把冰冷、沉重、随时可以杀人的武器,递给了身后山一样沉默的王大力。
“守好那扇门。”
楚风看着实验室的方向,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在它打开之前,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先从你的尸体上跨过去。”
王大力接过枪,没有说一个字。
他只是用那双毫无感情的眸子,深深的看了楚风一眼。
那一眼里,有承诺,有决死,也有一份不需要言语的、绝对的信任。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高大的身影,像一座移动的山,一步一步的,走到了实验室的门口。
他将那把上了膛的1911往腰间一插,双手抱胸,靠在了门边的墙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从这一刻起,他就是一尊门神。
一尊用血肉和钢铁铸成的,活着的门神。
他隔绝了实验室的内外。
也隔绝了希望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