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的空气有股怪味,闻着想吐。
德国进口的高精度光谱分析仪转久了,散发着一股尖锐的臭氧味。角落咖啡机里,是煮了三天的劣质咖啡豆榨干的焦苦。最后,还有人极度疲劳跟精神压力下,毛孔里渗出来那股若有似无的酸汗味。
这三种味道混在一起,死死卡住喉咙,每一次呼吸都成了折磨。
林晚秋困在这里,超过七十二小时了。
还是八十个小时?
她记不清了。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铅灰色空间,时间没了意义,只剩下屏幕上不停滚动的数据流,还有仪器不间断的低沉嗡鸣。
那嗡鸣是这封闭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单调,持续,像在给她的精神搞一场漫长又无聊的送葬。
她面前屏幕上,数万条数据流就是一道冰冷灰色的瀑布,没完没了冲刷她的视网膜。每个数字跟符号,都是一颗磨平了所有棱角的沙砾,光滑冰冷,没任何特点。
她的任务,就是把那块从爆炸现场带回来的金属残骸的化学成分,跟标准的军用锅炉钢材的标准成分,进行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没完没了的排列组合跟比对。
想从里面找出那个本不该存在的幽灵。
“第次比对…结果正常。”
“第次比对…结果正常。”
“第次比对…结果,还是正常。”
所有检测结果,都冷酷无情的指向同一个结论。
它们的化学成分误差率,小于千分之一。
在任何一本材料学的教科书里,这都代表着“完美”跟“绝对一致”。
可在林晚秋这里,这代表着绝望。
她觉得自己就是个被流放到撒哈拉的囚徒。她的工作是数沙子。
一颗一颗的数。
用尽全部心力,想从亿万颗一模一样的沙砾中,找到那传说中不一样的一颗。
这工作没希望,甚至很荒谬。
疲惫是冰冷的海水,先是漫过脚踝,然后是膝盖腰,最后彻底淹没了头顶。她感觉自己在往下沉,坠入一片数字组成的冰冷黑暗海底。
她的大脑,像块在福尔马林里泡太久的海绵,沉重麻木,没法思考。每个神经元都叫着要罢工。
眼睛干涩刺痛,视网膜上全是红血丝,看东西都开始有重影。屏幕上那些数字,好像长出了手脚,在她眼前跳着嘲讽的舞。
她机械的端起桌上咖啡杯,僵硬的灌了一大口。
冰冷的,带着油耗味的液体滑过喉咙,不但没提神,反而让她胃里翻江倒海,涌起一阵恶心的酸水。
她身旁桌子上,喝空的咖啡杯已经堆成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山。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像条潜伏很久的冷血毒蛇,没法抑制的从她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悄无声息的探出了头。
会不会…真的只是意外?
那个内卷切口,会不会真像霍夫曼说的那样,只是个百万分之一的“偶然”?
会不会…这次,楚风错了?
这念头一出来,就跟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用理智信念辛苦筑起的所有堤坝。
藤蔓一样的绝望,这一刻找到了疯狂滋生的土,从她心脏缝隙里钻出来,死死的缠住收紧,让她感到一阵剧烈又窒息的痛。
不。
不!
他不会错。
林晚秋用指甲,狠狠掐进手心。秒蟑踕小说王 最辛漳节耕芯筷剧痛让混沌的大脑有了一丝刀割般的清醒。
她不能怀疑他。
他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在她还是个被所有人怀疑的“红色分子”时,就无条件信她的人。
他为她挡住所有风雨,为她建起这座实验室。他把整个阎王殿,甚至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压在她身上。
她怎么能怀疑他?
林晚秋甩了甩头,像条落水狗,想把那些致命的负面情绪甩出去。她重新把注意力,强行集中在屏幕上。
但那些数据,在她眼里已经不是严谨的科学符号。
它们变成了一个个扭曲的,带嘲讽笑意的鬼脸。
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嘲笑她的痴心妄想。
嘲笑她把一个男人的信任,当成了科学的真理。
她终于撑不住了。
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被抽空,她像个断了线的木偶,猛的趴在冰冷实验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把脸,深深埋在自己臂弯里,好像这样就能隔绝整个世界。
肩膀开始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起来。
压抑的细微啜泣声,终于在这间只有机器嗡鸣的实验室里,无助的响了起来。
实验室外。
七号楼的院子,气氛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头顶的太阳明明很大,金色阳光泼下来,把青石板地面照得发亮。但这阳光,却像从一块大冰块后面透出来的,照在人身上,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刘三金像尊石雕,孤零零蹲在台阶上。他脚下地面,已经扔了密密麻麻十几个烟头,像个小坟场。
他烦躁的抓着自己本就不多的头发,感觉头皮都要被自己抓破了。他快疯了。
“他娘的!这都第几天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声音沙哑,压着一股快要喷出来的火。
“老板到底想什么?就让咱们在这儿干等?跟一群等着挨宰的猪一样!”
“外头天都快塌下来了!戴老板那王八蛋的最后通牒,明早儿就到!钱必德那狗娘养的,已经开始在咱们弟兄里头挑拨离间,许诺高官厚禄了!”
他手下兄弟们,一个个也都跟霜打了的茄子,没精打采的靠着墙边,或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有的人反复拆解保养自己的配枪,把每个零件都擦得锃亮,浓烈的枪油味混在空气里,反而更添了几分肃杀。
有的人拿着块抹布,一遍又一遍擦那几辆黑色雪佛兰轿车。车漆早就光可鉴人,可他们还在擦,好像这是他们唯一能干的事。
院子里的青石板,都被他们无意义来回踱步的脚,磨得发亮。
所有人都跟关在笼子里的困兽一样。一身力气没处使,一身杀气没处放,只能在原地烦躁的打转,用这些机械动作,来消耗体内那股快把人逼疯的焦躁。
那股憋在胸口的火,越烧越旺。
刘三金再也忍不住。
他猛的把手里的烟头摁灭在台阶上,站起身,大步流星的,直直走向那间门窗紧闭的实验室。
他想去问问。
他要去问问那个女人,到底行不行!
如果不行,就他娘的别占着茅坑不拉屎,别拖着整个阎王殿的兄弟们一起陪葬!
大不了,大家跟钱必德那帮人拼了!跟戴老板派来的卫队拼了!
就算是死,也比这么憋屈的,眼睁睁等着末日降临要强!
但他刚走到门口,就被一座山拦住了。
王大力。
他像一尊跟墙体融为一体的铁塔,一言不发的挡在实验室门前。双手抱胸,闭着眼,呼吸平稳,好像睡着了。
但刘三金知道,这个男人身上每个细胞都处在警觉状态。只要自己再往前一步,这个沉默的男人,会毫不犹豫的用他那双铁钳般的大手,扭断自己的脖子。
“大力,你他娘的给老子让开!”刘三金红着眼,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怒吼,“我要进去问问那个女人,到底还要让我们等多久!”
王大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刘三金的怒火,对他来说就跟一阵微风吹过脸颊。
“闭嘴。”
他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不高,甚至没情绪。却带着一股源自绝对服从的不容置疑的冰冷。
“你”
刘三金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王大力的鼻子,胸膛剧烈的起伏,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他知道,王大力不是在听他说话。
王大力也听不进任何人的话。
他是在执行老板的命令。
无条件的,不计代价的,绝对的执行。
刘三金最后还是怂了。
他眼里的火,慢慢灭了,变成了无尽的颓然跟无力。
他转过身,一拳狠狠的砸在旁边的冷墙上。
“操!”
一声充满了憋屈跟绝望的怒骂,在院子里激起一点微不足道的回响,然后迅速被压抑的空气吞没。
外面的世界风雨飘摇,战火连天。
里面的世界死寂无声,绝望蔓延。
七号楼,这个曾经让所有敌人闻风丧胆的阎王殿,在这一刻,真真切切的陷入了自成立以来,最黑暗,也最漫长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