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楼,电讯科实验室内,灯火通明。看书屋 追蕞欣章洁
空气里有股怪味。是高强度工作的味儿,滚烫真空管散发的臭氧,无数杯浓咖啡留下的苦涩焦香,还有林晚秋因为极度疲惫升起的淡淡汗味混在一块儿。
外头山城正为工业危机解除一片欢腾,这里却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只有数据电波跟无声硝烟的世界。
林晚秋正在整理分析从白虎藏身处缴获来的所有物品。
楚风之前随手丢在实验台上的麻袋,这会儿已经空了。里面的东西被一样样归置好,铺满了整张桌子。
大部分都是白虎这位顶级爆破专家用的工具。不同型号的德制雷管,拆成零件能快速组装的遥控引信,写满化学公式跟结构图的几本工程笔记,还有些伪装身份的常规间谍用品。
林晚秋花了一整个下午把这些东西翻了个底朝天,甚至用显微镜检查了每颗螺丝的刻痕,结果什么都没发现。
这些东西只能证明白虎的专业跟强大,但没法指向他背后的组织,更别提揭示八岐计划的下一步动向。
白虎一死,线索好像又断了。
一股无力感压得林晚秋喘不过气。她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揉着发酸的眼睛,一股从未有过的疲惫涌了上来。
她差不多要放弃了,正准备把这些物证封存归档,指尖却偶然划过一本德文版的《浮士德》。
这是白虎的私人物品,林晚秋之前翻过,里头没夹任何东西也没做标记。但这次,手指划过书脊时,她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又不正常的凸起。那感觉像是在绝对平滑的丝绸上,摸到一粒比灰尘还小的沙子。
林晚秋的呼吸一滞。
她马上把书拿到强光灯下,用锋利的手术刀,沿着书脊的缝隙,小心翼翼的一层层切下去。
切开第三层硬纸板,一个火柴盒大小的挖空夹层露了出来。
夹层里,躺着一本烧了快一半,薄如蝉翼的密码本。
焦黑蜷曲的边缘,显示出主人在最后时刻的决绝。
林晚秋的心脏狂跳。
她屏住呼吸,用镊子小心翼翼的把那本脆弱到仿佛一碰就碎的密码本取出来,平铺在黑色天鹅绒操作台上。
她马上就发现,这密码本的加密方式复杂到恶毒,是她从未见过的路数。
它不是单一加密体系,而是混合了德军跟日军的双重加密逻辑。德军的严谨跟日军的诡谲,被用一种怪诞的方式强行捏合到一起。
感觉就像一个德国精密机械师跟一个日本茶道大师,联手造了把世上最复杂的锁。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被强行糅合在一起,彼此嵌套还相互制约。
想破译它,就得同时精通两种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
“有意思。”
林晚秋眼里非但没有畏惧,反而燃起一股顶尖技术专家才有的狂热斗志。
她立刻投身于破译,这对她来说是个全新的挑战,一个足以让她兴奋到战栗的挑战。
她动用了电讯科所有计算资源,那台由无数真空管跟继电器组成的巨大差分机发出低沉咆哮,开始全速运转。
她调出资料库里所有关于日德两军的电码库,还包括之前从枯蝉跟鬼面小组缴获的全部未公开加密协议。
她试图从这些烧得乱七八糟的残缺碎片里,找到一个能识别的逻辑起点,一个能让她插进去的钥匙孔。
时间在数据的洪流里失去了意义。
一天。
两天。
林晚秋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人也没离开过这间实验室。
她的世界只剩下屏幕上不断闪烁组合又被打散的字符,还有那本躺在无菌箱里的残缺密码本,像是在嘲笑她的一切努力。
就在她精神体力都快被榨干,大脑因过度运转嗡嗡作响时,她恍惚间看见了,在日文片假名跟德语字母之间,一个不断重复出现,却又被刻意用不同符号隔开的微弱关联。
那关联就像黑暗宇宙里,两颗看似无关的恒星间若有若无的引力。
她眼睛猛的一亮。
找到了!!
她找到了那个隐藏在两种完全不同体系之下,由白虎自己创造的独一无二的转换逻辑!
她颤抖的手将这个新逻辑代入模型。
屏幕上,乱麻般的数据飞速的解构重组。
一个个残缺但可以识别的词组,开始从数据废墟里,艰难却坚定的浮现出来。
她用最快速度把破译出的关键词整理成报告,甚至来不及润色,就踉踉跄跄的冲向楚风的办公室。
楚风正跟王大力还有刘三金复盘白虎案的每个细节。
看到林晚秋那副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激动得满脸通红的模样,他马上意识到,有结果了。
“老板”林晚秋声音激动到沙哑,把那张写满关键词的报告拍在楚风面前的桌上。
楚风打开报告,上面用铅笔潦草的写着几个看着没什么关联的词。
法币。
市场。
油墨。
瑞典纸。
1:1。
还有,在所有关键词最后,是一个用红铅笔重重圈起来的全新代号。
青龙。
楚风看着这些词,眉头紧锁。
王大力跟刘三金也围过来,同样一头雾水。
一个刚终结的专搞物理破坏的使徒,一个把炸药玩弄于股掌的爆破专家,他的绝密密码本里为什么全是金融跟印钞相关的词汇?
这完全不合逻辑。
但楚风心头那股强烈的不安,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他意识到,八岐计划的每个使徒负责的领域可能完全不同,彼此间却有着千丝万缕又致命的联系。白虎的毁灭只是剪掉了巨蛇的一颗头颅,而另一颗,已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张开毒牙。
“青龙”
他低声念着这个新代号,感觉到一场更新更诡异也更防不胜防的风暴,正在地平线下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