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山城的晨雾还没散干净，一辆黑色的雪佛兰就悄无声息的滑进了罗家湾公馆戒备森严的大门。欣完??鰰占 芜错内容
楚风推开车门，晨风带点凉气，吹过他那张有点发白的脸。他抬头瞅了眼晨光里那栋严肃的西式小楼，眼神瞅着挺平静，但里头藏着风暴。
戴笠的办公室里，气氛比外头的晨雾还重，压得人喘不上气。
昂贵的古巴雪茄一根接一根的点，没抽完就烦躁的摁灭在水晶烟灰缸。浓烟跟反复冲泡的上等龙井苦茶香混在一块，把整个屋子搞成一个巨大的密闭罐子，装满了焦虑跟无力感。
戴笠没坐着。
他像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能让十几个人跳舞的波斯地毯上来回转圈。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桌上那几张精美的不像话的“超级伪钞”上，眼睛里的火气跟惊慌混着，几乎要把那几张纸给烧了。
伪钞案屁进展没有。
财政部那帮饭桶天天鬼叫，委员长官邸的电话一天比一天冷。他派出去的人全跟石头扔进海里一样，带回来的除了更多伪钞样本就是更多恐慌。
他感觉自个儿就像个被蒙上眼睛的拳击手，面对一个看不见的敌人，只能被动的挨拳，一拳又一拳都是要命的重击，却连对方的影子都摸不着。
副官通报楚风求见，戴笠的动作猛的一停。
眼里的火气一下就压过了惊慌。
都三天了。
这个他最后的指望“活阎王”，这几天除了在山城各大银行装样子的“视察”，屁用没有。他耐心快没了。
“让他进来。”
戴笠坐回他那张代表权力的巨大红木办公桌后头，逼着自己冷静，又变回那副深不可测的谍王样。
楚风推门进来。
没穿那身笔挺的黑军装，就一件半旧的中山装，风纪扣解着，看着邋里邋遢。他脸色是长期睡不好的那种憔悴，眼底下两团青黑，眼神也没了以前的尖锐，透着一股子被现实干趴下的疲惫跟茫然。
他走的很慢，脚底下都发飘，好像每一步都抽干了他的力气。
“老板。”
楚风走到办公桌前，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以前从没有过的颓劲。
这时候，他不像那个百战百胜的“活阎王”，更像个被解不开的难题压垮了的无能下属。
戴笠看他这熊样，心里的火气竟然变成了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他宁愿看楚风跟以前一样，带着那种讨人厌的自信跟桀骜。那起码说明，事情还有的救。
“这就是你这几天给我的交代？”戴笠压着火，声音冰冷的问。
楚风没回话。
他只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厚报告，双手递了过去。
那动作，有种认了命的沉重。
报告标题是《关于“超级伪钞”的技术分析与不可复制性研究》。
戴笠接过报告，才翻了两页，脸就全黑了。
报告里没他想看的敌人线索分析，没有抓捕方案也没有嫌疑人名单。
通篇都是楚风用一种细到病态的写法，反复证明一件事——这批伪钞，是完美的。
从纸张的纤维配比到油墨里那几种中央印刷厂都搞不定的稀有金属元素，再到滚筒印了亿万次后肯定会有的微米级磨损痕迹这批伪钞上统统找不到。
报告的字里行间已经不是分析，简直就是一首绝望的诗，赞美敌人那恐怖的技术。
“砰！”
戴笠终于炸了，把那份报告狠狠摔在桌子上，动静大的让茶杯都跳了一下。
“够了！！”
他猛的站起来，快指着楚风鼻子吼。
“我让你查的是谁在印这些废纸！不是让你来给我写狗屁不通的论文，吹敌人的东西有多牛逼！！”
“我要的是人！是源头！是那个该死的‘青龙’的脑袋！你懂不懂？！”
面对戴笠的雷霆大火，楚风身子抖了一下，像是被吓住了。他低下头，嘴唇动了动，用一种苦涩的声音，艰难的承认。
“老板恕我直言，这个敌人，已经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我们面对的很可能不是一个组织，而是个有完整工业体系跟顶尖专家团队的国家级力量。”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戴笠的火气上。
是啊，这点，他自己又哪能想不到？
只是他不愿意承认，也不敢承认。
就在办公室气氛降到冰点的时候，楚风却突然抬头，他眼睛里除了挫败，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困惑跟委屈。
“老板，还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讲。”他话锋一转，语气有点犹豫不确定。
“说！”戴笠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我感觉我感觉自个儿像在一个透明玻璃房里，跟外头的敌人打拳。”
戴笠眉头猛的一皱：“什么意思？”
楚风脸上露出一个极度痛苦的表情，好像这个问题已经折磨了他无数个晚上。
“我也说不好怎么形容。就好像，我们每走一步，每个调查方向，敌人都能提前知道。我派人查黑市，黑市的线索就断了。我想查印刷厂，所有相关的嫌疑人都人间蒸发。”
“那种感觉就好像我们内部，有双眼睛在替敌人死死的盯着我们。”
“我甚至怀疑”楚风的声音压的更低，小心翼翼的，好像在说一个能让他自己粉身碎骨的大逆不道的猜测。
“我们军统内部，是不是有内鬼？”
内鬼！
这两个字像颗没声的子弹，一下就打中了戴笠最敏感最脆弱的那根神经。
当特务头子的，最恨的就是背叛。最怕的也是从心窝子里捅过来的刀。
他的瞳孔一下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证据呢？”
戴笠的声音里没一点温度，冰的像两块铁在搓。
楚风立刻用力的摇了摇头，脸上全是“无奈”跟“惶恐”。
“没有。老板，我没任何证据。这只是我的直觉。”
“我没证据，所以我才痛苦，我甚至怀疑是不是我自己疑神疑鬼，快被这个案子逼疯了。所以所以我今天才斗胆，来跟您求助。”
要是楚风真拿出什么所谓的“证据”，哪怕只是一点点蛛丝马迹，戴笠头一个反应就是怀疑楚风想借刀杀人栽赃陷害。
但偏偏就是这句“我没证据，只是直觉”，反倒让“内鬼”这个说法，在戴笠这种多疑到骨子里的人心里，变得无比真实。
因为有时候，对一个控制狂来说，怀疑根本不需要证据。
办公室里是死一样的寂静，让人窒息。
戴笠坐了回去，没再看楚风，只是拿起一根新雪茄，用一种特别慢的动作，剪开点燃。
浓烟把他的脸罩住，让人看不清他什么表情。
“我知道了。”
过了很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
“这事，不准再跟任何人说。你继续查你的，技术上的事也跟上。”
他挥了挥手，让楚风滚蛋，语气里全是不耐烦。
楚风像是得了大赦，恭敬的行了个礼，然后用一种“失魂落魄”的样子退了出去。
厚重的大门在身后关上那一刻，楚风那张满是疲惫跟挫败的脸上，嘴角无声的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一个胜利者的弧度。
他知道，这盘棋成了。
那颗叫“怀疑”的种子，被他亲手种进了军统的心脏。
而戴笠，山城这个最顶级的园丁，会用他多疑的性格，亲自给这颗种子浇水施肥，直到它长成一棵能遮住整个军统的大树。
到那时候，他只需要在树底下安静的等着，等着那条藏在树荫里的毒蛇，因为害怕跟猜忌，自个儿爬出来。
办公室里，戴笠看着门关上，他拿起电话，拨了机要秘书的专线。
“把二处陈默群处长近一个月的所有活动报告，全给我送过来。”
他的声音很平，却冷的没一点人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