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楼，地下密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属于旧纸张和汗水混合的气息。刘三金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光芒。他亲手将那份凝聚了整个情报科数十人三天三夜心血的调查报告，以及那张错综复杂、标注着无数个资金流向箭头的“山城地下金融网络洗钱地图”，如同献祭般，恭敬地摊在了楚风面前。
“老板，我们成功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我们抓住了那条龙的尾巴！从黑市资金的注入，到地下钱庄的汇集，再到嘉陵江码头仓库的货物转换，最后到香港那家‘远东联合贸易’的幽灵公司整条线，我们一根毛都没有放过！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
刘三金以为，自己会看到楚风脸上露出哪怕一丝的激动或赞许。
然而，他没有。
楚风只是平静地看完了整份报告，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沉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他没有为这堪称奇迹的情报胜利而感到丝毫的喜悦，仿佛这一切，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还远远不够。
这份足以让任何一个情报头子欣喜若狂的报告，在他眼中，似乎只是完成了一块微不足道的拼图。
楚风缓缓站起身，走到密室角落里那个沉重的、由德国克虏伯钢打造的保险柜前。他用钥匙打开柜门，从一堆被列为最高机密的卷宗里，取出了另一份文件。
那是几天前，被他亲自锁进去的、那份由林晚秋主导，并由地下党在欧洲的同志用生命换来的、关于“德国有机粘合剂”的技术溯源报告。
他回到桌前，将这份同样沉甸甸的报告，与刘三金刚刚提交的洗钱网络地图，并排放在了一起。
他伸出一根手指，先是轻轻敲了敲那份技术报告。
“这是第一支箭。”楚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钢铁的冰冷质感，“一支‘物证之箭’。它无可辩驳地证明了，这批足以动摇国本的伪钞，其核心材料源自于日本人的阴谋。它的箭锋，对准的是‘青龙’存在的法理性。”
然后，他的手指移到了那张画满了资金流向的地图上。
“这是第二支箭。”他继续说道，“一支‘金钱之箭’。它精准地描绘出了这批伪钞是如何被洗白，并最终流向一个为敌人服务的海外黑洞。它的箭锋，对准的是‘青龙’赖以生存的经济命脉。
楚风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刘三金和王大力。
“一支箭证明了‘谁做的’，另一支箭证明了‘谁在用’。两支箭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从理论上说，第六使徒‘青龙’，已经无所遁形，变成了一只被我们死死钉在墙上的标本。”
听到这话，连一向沉默的王大力，脸上都露出了一丝罕见的激动。在他看来，既然已经锁定了目标，那接下来就该是他们“阎王殿”最擅长也最喜欢干的事情了——抓人，或者，杀人。
“老板，”王大力瓮声瓮气地开口，眼中杀气毕露，“那还等什么？我现在就带人去把那个‘苍先生’的脑袋拧下来！”
“是啊老板！”刘三金也急切地附和，“我们已经监控了他所有的安全屋，只要您一声令下，保证让他连一根小拇指都跑不掉！”
然而，楚风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两支箭，都能射死‘青龙’。”他的声音变得异常冰冷，“但是，陈默群呢？”
这三个字一出口，密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刘三金和王大力脸上的兴奋，也瞬间僵住。
是啊，陈默群。
那个隐藏在军统心脏里的、真正的魔鬼。
楚风看着两人脸上的表情变化，平静地道出了那个最残酷的现实：“我们抓了‘青龙’，陈默群会怎么做？他会第一时间站出来，大义凛然地宣布自己是被蒙蔽的，然后将所有责任都推到‘青龙’这个日本间谍身上。他甚至会反过来，嘉奖我们‘为党国锄奸’。他有无数种方法可以金蝉脱壳，而我们，除了打掉一个明面上的敌人，对于这个隐藏在内部的毒瘤，却毫无办法。”
“到头来，我们费尽心力射出的两支箭，对他来说，不过是隔靴搔痒。”
刘三金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兴奋有多么幼稚。他们的敌人，从来都不只是一个“青龙”。
“所以，”楚风的声音变得更加深邃，那是一种顶级棋手在构思终极杀局时的、混杂着疯狂与绝对理智的语调，“我们还需要一个舞台。一个能逼得‘青龙’和陈默群，必须紧紧地站在一起，亲自登台表演的舞台。”
“我们需要创造一个巨大的、突发的危机。一个足以让‘青龙’手中的亿万伪钞瞬间变成废纸，也足以让陈默群这个幕后黑手感到切肤之痛的危机。只有这样，才能迫使他们进行最紧急、最没有防备的线下会晤，我们才能将他们人赃并获。”
刘三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老板什么样的危机，才能有这么大的威力？”
楚风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了桌角一份被刘三金顺手带进来的、关于“稳定金融，严打黑市”的政府公报上。
那是一份充满了官样文章的、毫无新意的废纸。
但在楚风的眼中，那上面“稳定”、“金融”、“货币”这几个枯燥的词，却仿佛在一瞬间被点燃，化作了跳动的、疯狂的火焰。
一个比之前所有计划都更加疯狂、更加大胆、甚至可以说是颠覆性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轰然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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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伪造的，不是一份情报，不是一次行动。
他要伪造的，是一场席卷全国的“货币改革”。
楚风缓缓走到那张巨大的山城地图前，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刘三金从未见过的、近乎神魔般的光芒。
他伸出手，轻轻地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那个圈，将整个山城，乃至整个后方，都囊括了进去。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最信任的两个手下，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心悸的声音说：
“是时候了。”
“是时候点一把火了。一把足以把所有藏在阴影里的鬼怪，无论是来自外部的‘青龙’，还是来自内部的毒蛇，都逼到阳光下，一起烧成灰烬的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