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石明德的秘密调查,如同在一片深不见底的、长满了水草的黑潭里捞一根针。刘三金动用了他所有的暗线,将这个名字发往了山城所有能触及的角落,但反馈回来的,除了一片死寂,再无其他。这个被官方档案刻意抹去的“幽灵”,仿佛真的已经从人间蒸发,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时间,是楚风此刻最奢侈,也最缺乏的东西。
随着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就如同在阴雨天疯长的藤蔓,缠得他越来越紧,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知道,“黄泉”的脚步,绝不会因为他的调查没有进展而有片刻的停留。
七号楼的顶层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可怕。
楚风命令刘三金,将情报网的触角,彻底从山城这座钢筋水泥的城市森林,延伸至西南边陲那广袤无垠的乡野田埂。
“我要你的人,变成真正的泥腿子。”楚风指着墙上那幅巨大的西南地图,声音冰冷,“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收买货郎、结交袍哥、或者干脆让你的人去当上门女婿。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知道那几个被‘青龙’标记过的县城里,发生的每一件小事。一头牛死了,一亩地荒了,哪怕是一只田鼠的异常迁徙,我都要立刻知道。”
刘三金从楚风的语气中,听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偏执的决绝。他重重地点头,没有问为什么。这位精明的情报头子,立刻将他那张庞杂的网络,以一种全新的、更接地气的方式,疯狂地运转起来。一时间,无数伪装成行脚商、郎中、货运司机的“阎王殿”外围成员,如同蒲公英的种子,悄无声息地洒向了那片在地图上显得遥远而陌生的土地。
几天后,第一份值得注意的报告,从云南边境一个名叫“镇安”的、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小县城,通过加密电台传了回来。
报告的内容很短:当地农业站发现,一种传播速度异常迅速的稻瘟病,正从边境沿线的几块梯田开始蔓延。被感染的水稻,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停止抽穗,叶片迅速枯黄,远远看去,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霜打过。
这份报告,很快就被当地的县政府,当作“小题大做”压了下去,理由是“恐引起不必要的乡民恐慌”。
但在刘三金的情报网络里,任何被“压下去”的东西,都会被赋予最高的优先级。他立刻将这份情报,呈送到了楚风的办公桌上。
楚风看到报告的瞬间,神经猛地绷紧。
镇安县,正是“青龙”那份农学资料里,被反复提及的一个关键水文观测点。
紧接着,仿佛是印证他心中最坏的猜想,来自四川、贵州交界处几个县城的类似报告,也陆续传来。那些报告中描述的“水稻恶苗病”,其发病特征和扩散路径,与“青龙”资料中关于病毒在不同水文气象条件下的传播模型,展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近乎完美的吻合。
办公室里,楚风站在那幅巨大的西南地图前,亲手将一枚枚代表着疫区的红色图钉,钉在了地图上。
第一枚,在云南镇安。
第二枚,在贵州盘县。
第三枚,在四川叙永。
那些冰冷的红色图钉,如同一颗颗正在扩散的癌细胞,在那片广袤的、绿色的版图上,勾勒出一个狰狞而不祥的弧形。
“枯萎之风。”
楚风看着地图,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他为这场正在无声蔓延的瘟疫,起了第一个名字。
官僚体系的傲慢与迟钝,他已经领教过。他知道,指望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只关心仕途和利益的官员们去正视这场危机,无异于痴人说梦。他必须在“枯萎之风”席卷整个大后方,造成无可挽回的灾难之前,拿到最直接、最无可辩驳的证据。
他按下了办公桌上的内部通讯按钮,声音冰冷而决绝:“让王大力和刘三金,立刻到我这里来。”
当王大力那如山岳般的身影和刘三金那略显臃肿的身体同时出现在办公室时,楚风已经将一份行动方案,写在了纸上。
“我需要一支最精锐的小队。”楚风将方案推到两人面前,语气不容置疑,“从‘阎王殿’里挑,十二个人。要求只有一个,身手最好,意志最硬,野外生存能力最强。由王大力你亲自带队。”
王大力看着方案上那几个被圈出的、他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偏远县城,眼中没有丝毫的疑惑,只有绝对的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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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风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了数条蜿蜒曲折的路线,那路线避开了所有的城镇和交通要道,几乎全部由崎岖的山路和荒野组成。
“你们的任务,就是沿着这几条路线,伪装成地质勘探队或者采药的商人,用最快的速度,深入到所有出现疫情的区域。”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楚风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直视着王大力的眼睛,那眼神中的冰冷,让这位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悍将都感到一丝寒意,“不惜一切代价,采集到疫区的土壤、水源,以及那些被感染的作物样本。用这些铅盒封装好,用最快的速度,给我带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也更沉重。
“活着带回来。”
与此同时,他拨通了林晚秋实验室的内线电话。
“晚秋,从现在开始,你的实验室进入二十四小时战备状态。校准所有高精度设备,准备好所有的培养皿和试剂。真正的‘弹药’,很快就会送到。”
电话那头,林晚-秋干脆利落地回答了一个“是”,没有问任何多余的问题。她早已习惯了这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当晚,山城的夜,浓得化不开。
十二名身穿黑色劲装,背着沉重行囊,脸上涂满油彩的“阎王殿”精英,在七号楼的后院里悄然集结。他们每个人的眼神都像狼一样,沉默、坚毅而致命。
楚风亲自为他们送行。
他没有说什么鼓舞士气的话,只是走上前,为每一个队员,整理了一下他们伪装成勘探队员的衣领,然后重重地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王大力走在队伍的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灯火阴影里的楚风,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带领着这支小队,如同一群融入黑夜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山城的夜幕之中。
办公室里,只剩下楚风一个人。
他独自站在那幅巨大的地图前,看着那些如同死亡预告般的红色图钉,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身为“活阎王”,他可以轻易地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可以用最酷烈的手段,撬开最顽固的嘴。他可以在官场上纵横捭阖,在战场上扭转乾坤。
但此刻,面对这场无声无息、在广袤田埂上悄然蔓延的“枯萎之风”,他所有的权谋、暴力和威慑,都显得如此苍白。
他无法用枪指着那些正在枯死的禾苗,命令它们重新生长。他也无法用酷刑,去审问那些看不见的、正在空气和水中肆虐的病毒。
这是一场他从未经历过的战争。
敌人,是饥饿,是瘟疫,是那足以动摇一个民族生存根基的、最原始的恐惧。
而他,在真正的灾难降临之前,只是一个孤独的、不被任何人理解的“吹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