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楼,顶层。
时间仿佛被拉成了粘稠的、几乎凝固的糖浆,每一秒的流逝,都带着令人窒息的焦灼。
林晚秋的实验室里,所有的高精度仪器都已开启,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嗡鸣。培养皿和试剂整齐地排列在实验台上,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林晚秋本人,已经连续二十四小时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她的双眼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却处于一种高度紧绷的亢奋状态。
办公室里,楚风独自站在那幅巨大的西南地图前。
那几枚代表着“枯萎之风”疫区的红色图钉,像几道尚未愈合的、丑陋的伤疤,在他眼中不断放大。他知道,这只是冰山的一角,一场看不见的、针对整个民族生存根基的战争,已经打响。而他,在拿到那决定性的证据之前,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等。
等王大力和他那支深入虎穴的小队,带着那些沾染着死亡气息的样本回来。
等待,是这场战争中最磨人,也最奢侈的部分。
然而,不等“枯萎之风”的样本被送达楚风的案头,另一场更具视觉冲击力、更具心理震撼力的灾难,在地图的另一个方向,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轰然爆发。
来自刘三金情报网的紧急密电,如同一道刺耳的警报,划破了七号楼的死寂。
“老板!广西边境出事了!”刘三金甚至来不及敲门,就推门冲了进来,他那张胖脸上满是汗水,声音因为急促而显得有些变调,“一个在‘青龙’资料里被特别标注为‘重要畜牧业基地’的区域,突然爆发大规模牛瘟!”
如果说,水稻的枯萎是一种无声的、缓慢的死亡,那么这场突如其来的牛瘟,就是一场血腥、惨烈、伴随着痛苦哀鸣的公开屠杀。
情报部门从前线传回的描述,仅仅是文字,都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腐臭气。
疫情的惨烈程度,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那些作为农民最重要生产资料、被视为家庭一份子的耕牛,一头接一头地倒下。它们先是高烧不退,精神萎靡,随后口舌生疮,无法进食,最终在痛苦不堪的、撕心裂肺的哀鸣中轰然倒地,四肢抽搐着,在绝望中迅速死去。
它们的尸体,一具叠着一具,在田埂上、在牛棚里、在山坳间,堆积如山。
短短三天,疫情就如同燎原的野火,跨越了数个县的行政边界。数千头,甚至上万头耕牛,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中暴毙。
与水稻的悄然枯萎不同,成千上万头耕牛在极短时间内的集中死亡,是对当地社会秩序最直接、最血腥、最残暴的冲击。那一声声凄厉的悲鸣,那漫山遍野的僵硬尸体,那股在亚热带湿热空气中迅速发酵、弥漫开来的浓烈腐臭,像一把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农民的心上,也将他们对未来的所有希望,砸得粉碎。
恐慌,如同最高效的瘟疫,开始疯狂蔓延。
地方政府的反应,则为这场恐慌火上浇油。面对这前所未见的惨状,他们首先想到的不是如何控制疫情、安抚民众,而是封锁消息,掩盖真相。
他们严禁任何人上报,并组织民团,在各个交通要道设立关卡,试图用一种最原始、最愚蠢的方式,将这场瘟疫“锁”在当地。他们甚至秘密地征调民夫,在深夜里挖掘巨大的深坑,试图将那些堆积如山的牛尸,神不知鬼不觉地掩埋。
但他们失败了。
他们可以封锁道路,却无法封锁那股浓烈到足以让飞鸟绕行的腐臭味;他们可以掩盖官方的统计数字,却无法掩盖那一片片空空如也的牛棚和漫山遍野的死亡景象。
在信息被封锁、真相被扭曲的环境下,谣言开始疯长。
“天降神罚了!这是老天爷在惩罚我们啊!”
“我隔壁村的二狗子亲眼看见,是小鬼子的飞机在天上撒了毒粉!是日寇投毒!”
“完了,全完了牛都死光了,地还怎么种?明年吃什么?”
各种夹杂着迷信与恐惧的谣言,在乡间的茶馆、田埂与集市上四起,将那本就脆弱的民心,彻底搅成了一锅滚沸的粥。乡间的恐慌情绪,在短短几天内,就达到了顶点。
无数以耕牛为天、以土地为根的农民,在一夜之间倾家荡产。
失去了耕牛,就等于失去了来年所有的收成,失去了下一代活下去的希望。这种绝望,是毁灭性的。
在绝望的驱使下,他们开始恐慌性地抛售自己世代耕种的土地。而那些早已潜伏在当地的地主劣绅和投机商人,则趁机将价格压到了尘埃里。一亩上好的水田,甚至换不来三斗白米。
一场由破产农民组成的难民潮,开始在桂、黔、川的边境交界处,悄然形成。
他们变卖了所有带不走的东西,用一张破旧的草席,卷起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仅有的一点干粮,然后拖家带口,抛弃了世代生活的家园,汇入了那条通往唯一希望——战时首都山城的、漫长而绝望的逃亡之路。
七号楼,办公室里。
楚风站在巨大的地图前,刘三金正用颤抖的手,将一份份最新的情报,翻译成一个个冰冷的符号,标记在地图上。
一条由无数个代表着“难民”的红色箭头组成的、触目惊心的洪流,正在从西南边陲,向着地图的中心——山城重庆,缓缓地、但却势不可挡地涌来。
楚风的眼神,冰冷得如同极地的冻土。
-
他通过这张由情报网绘制出的、血淋淋的动态地图,第一时间掌握了全局。
他终于明白了“黄泉”的组合拳。
用“稻瘟”斩断未来的收成,制造长期的粮食缺口。
用“牛瘟”摧毁现在的生产力,让农民瞬间破产,流离失所。
这两种攻击,如同两把精准的手术刀,一刀捅向未来,一刀捅向现在,刀刀都刺在这个农业国家的要害之上。
这是一场旨在制造大规模饥荒、动摇国本、比正面战场上任何一次失败都更恶毒、更阴损的战争!
楚风知道,这股已经形成的难民潮,很快就将冲击到山城的城门之下。随之而来的,将是粮食价格的飞涨,是社会治安的急剧恶化,是各种疾病的蔓延是一系列足以让任何一个管理者都焦头烂额的、致命的连锁反应。
压力,如同实质般,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人用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猛地撞开。
王大力,如同一尊从泥浆里爬出来的战神,出现在门口。
他浑身都是泥泞,作战服被荆棘划得破破烂烂,那张坚毅的脸上,写满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疲惫与决绝。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狼狈不堪、甚至身上还带着伤的“阎王殿”队员。
他们穿越了封锁,避开了哨卡,甚至与试图阻拦的地方民团发生了小规模的交火,在付出了两名队员受伤的代价后,终于杀出了一条血路。
“老板!”王大力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东西,拿回来了!”
他将一个沉重的、用铅皮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金属盒,重重地放在了楚风的办公桌上。
那盒子里,装着从云南边境的疫区,用生命换来的、第一批被感染的土壤和作物样本。
楚风看着那只沉重的铅盒,又看了看地图上那条正在逼近的、代表着绝望与死亡的红色洪流。
他伸出手,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轻轻地抚摸着那冰冷的铅盒表面。
他知道,与死神的赛跑,从这一刻起,才算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