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楼,地下实验室。
这里的空气,似乎比任何一间审讯室都更要凝重,充满了高精度仪器运转时发出的、单调而压抑的嗡鸣,还有化学试剂混合后散发出的、一股子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林晚秋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两天,还是三天?她的双眼布满了血丝,那张一向素净的脸上,带着一种极度亢奋后的病态苍白。
王大力带回来的那个铅盒,就摆在她的面前。
里面那些从疫区用生命换回来的土壤、水源和作物样本,在经过初步分离后,被送入了一台拥有最高倍率的德制电子显微镜下。
“找到了。”
林晚秋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颤抖。
她的几个助手立刻围了上来,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块连接着显微镜的显示屏上。
屏幕上,是一片经过放大了数百万倍的、光怪陆离的微观世界。
而在这个世界的中央,一个狰狞的、前所未见的病毒,正缓缓地蠕动着。它有着近乎完美的、如同工业造物般的对称结构,其基因链条上,几处关键的蛋白质节点,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明显带有人工剪辑和嫁接痕迹的恐怖形态。
它不像是一个自然的产物。
更像是一个由顶级智慧,在实验室里精心设计、拼接、创造出来的杀戮机器。
一个助手看得头皮发麻,忍不住低声说:“林科长,这这东西,怎么看着这么别扭?”
林晚秋没有回答。
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所有的疲惫和困倦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清晰。
她用一种宣布死刑判决般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不是瘟疫。”
“这是生物武器。”
这五个字,如同一道来自九幽地狱的寒流,瞬间吹遍了实验室的每一个角落。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被冻僵了。
就在林晚秋的实验室里,与这看不见的死神进行着争分夺秒的赛跑时,实验室之外的现实世界,正以一种雪崩般的速度,彻底失控。
山城,巴县。
这里是整个战时首都最重要的粮食供应基地,被誉为“山城的米仓”。这里的水稻,关系着城里数百万军民的口粮。
然而,就在这个清晨,一场突如其来的、比之前任何疫区都更迅猛的“枯萎之风”,席卷了这片希望的田野。
这里的病毒,似乎是经过了二次变异,其传播速度和毒性都呈几何倍数增长。
一夜之间,巴县近一半的稻田,那片本该在晨光下泛着金黄色泽的希望之海,变成了一片死寂的、如同被地狱之火灼烧过的枯黄色。
站在田埂上的老农,看着自己一夜之间化为乌有的收成,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连一丝血色都没有,只是呆呆地站着,仿佛魂魄都已被抽走。
巴县沦陷的消息,像一道惊雷,彻底引爆了山城内部那颗早已被恐慌情绪填满的炸药桶。
当天上午,山城各大米行,那些平日里笑脸迎客的老板们,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用最快的速度锁上了店门,在门口挂上了“无米可售”的牌子。
黑市的米价,一夜之间翻了三倍,而且还是有价无市。
市民们陷入了对饥饿最原始的恐惧。
这种恐惧,比日军的轰炸机更可怕。炸弹落下,生死有命。但饥饿,是一种缓慢的、折磨人的、能让人彻底丧失理性的凌迟。
“没米了!米行都没米了!”
“我出五倍的价钱!谁有米?卖我一斗!就一斗!”
“别挤了!孩子!我的孩子!”
小规模的抢粮骚乱,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同时爆发。人们像疯了一样,冲击着那些紧闭店门的米行,邻里之间为了一捧米而大打出手。曾经温和善良的市民,在饥饿的威胁下,露出了最原始的、野兽般的一面。
山城的秩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坏。
而这场雪崩般的压力,最终被以一种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传导到了这座城市的权力之巅。
罗家湾公馆,戴笠的办公室。
那部红色的、代表着最高优先级的保密电话,正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如同催命符般的铃声。
戴笠手握话筒,听着电话那头,委员长那夹杂着惊怒与失望的、雷霆般的咆哮,他感觉自己的耳膜都快要被震碎了。
“前线将士正在流血牺牲!后方却要断粮了?!戴雨农!你这个军统局长是怎么当的?!山城眼皮子底下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你竟然一无所知?!”
“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如果稳不住粮价,平息不了骚乱,你就自己把这身皮扒了,去跟前方阵亡的将士们谢罪!”
“咔嚓”一声,电话被重重地挂断。
-
戴笠手握着那冰冷的话筒,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骨头一般,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
!冷汗,在一瞬间就浸透了他那身昂贵的真丝衬衫。
他知道,自己已经身处悬崖的边缘。这口“动摇国本”的黑锅一旦背上,他将永无翻身之日。他所有的权谋、所有的功绩,都将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粮荒面前,化为乌有。
在极致的恐惧中,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几天前,楚风站在他面前,那张平静而冰冷的脸。
“老板,我们真正的敌人,可能不是用枪,而是用这个。”
“生物战争”
“不要捞过界”
他当时的傲慢与轻蔑,此刻却变成了一记记响亮的、狠狠抽在他脸上的耳光。
他终于明白,自己亲手将那唯一的、能够拯救他的救命稻草,推入了深渊。
悔恨与恐惧,像两条毒蛇,疯狂地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用一只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手,猛地抓起了另一部电话,拨通了那条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拨打过的、通往七号楼的专线。
他的声音,因为惊惶而变得尖锐、嘶哑,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近乎哀求的意味。
“楚风!立刻!马上到我这里来!”
当楚风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罗家湾公馆的办公室门口时,戴笠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与煞气。他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脸色惨白,眼神涣散。
看到楚风,他仿佛看到了救星。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已拟好、却一直没有签署的最高授权令,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盖上了那枚代表着军统最高权力的私印。
他几乎是冲到楚风面前,将那份还带着印泥温度的授权令,一把塞进了楚风的手里。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戴笠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他死死地抓着楚风的胳膊,眼中满是血丝和乞求,“给你最高权限!人、枪、钱,所有部门,你随便调!我只要一个结果!把这场该死的瘟疫,给我压下去!!”
楚风低头,看着手中这份象征着绝对权力的“尚方宝剑”,脸上依旧是那副冰冷得不带一丝波澜的表情。
那堵由权欲和傲慢筑成的高墙,终于在他面前,轰然倒塌。
而他,将在这片废墟之上,主宰这场全新的、决定无数人生死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