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火。
到处都是火。
永安镇已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
曾经林立的房屋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在烈焰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倒塌,溅起漫天火星。
青石板路被烧得开裂,空气里的浓烟熏得人睁不开眼,眼泪刚流出来就被蒸干。
在这片燃烧的死亡之地,战斗却并未停止,反而以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惨烈的方式在进行。
枪声已经变得极其稀疏。
子弹,真的快打光了。
但厮杀声、怒吼声、金属碰撞声、肉体被撕裂的闷响,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刺耳。
在一处尚未完全被火焰吞没的十字路口废墟,十几个荣誉第一师的士兵被近百名日军围住。
他们背靠着一段烧得滚烫的断墙,身上军服破烂,满脸黑灰和血污,许多人身上还带着烧伤和溃烂的毒气伤口。
“弟兄们!没子弹了!上刺刀!”一个只剩独臂的排长用牙齿咬开刺刀卡榫,将雪亮的刀锋套上枪口,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但眼神亮得吓人。
“跟狗日的拼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士兵们纷纷挺起刺刀,或者捡起地上烧焦的木梁、断裂的枪托、甚至锋利的碎砖。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和决绝。
三天三夜的血火,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疲惫到了极致,反而激发出生命最后的光辉。
日军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嚎叫着围了上来。
下一刻,血肉碰撞。
没有复杂的战术,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有最直接、最野蛮的搏杀。
刺刀捅进肉体的噗嗤声,骨头断裂的咔嚓声,濒死的惨叫和愤怒的咆哮混杂在一起。
独臂排长用仅存的手挥舞着步枪,一个突刺捅穿了一名日军的喉咙,但随即被侧面刺来的两把刺刀同时扎入肋下。
他怒吼一声,不退反进,用身体死死抵住那两把刺刀,张口狠狠咬住了面前另一个鬼子的耳朵,生生撕扯下来!
另一个年轻的士兵打光了最后一颗子弹,抡起滚烫的枪托砸碎了一个日军的脑袋,自己也被身后的刺刀穿透了胸膛。
他倒下时,拉响了腰间最后一颗手榴弹的引信,滚入了日军人群……
这样的场景,在永安镇各个尚未完全被火焰隔绝的角落同时上演。
在一处半塌的地窖入口,几个浑身烧伤的守军士兵用最后的力气,死死抵住试图冲进来的日军。他
们没有武器,就用牙齿咬,用手指抠,用头撞。
直到火焰从上方蔓延下来,将地窖口彻底吞没,里面传出的最后声音,是混杂着日语咒骂的中文怒吼:“小鬼子!老子在下面等你!”
在一处相对开阔、但四周都是火墙的废墟空地上,几十名伤痕累累的守军士兵与同样疲惫不堪的日军绞杀在一起。
许多人已经失去了武器,就用拳头砸,用脚踢,用牙齿撕咬,如同最原始的野兽。
一个眼睛被毒气灼瞎的士兵,循着声音抱住一个日军,一起滚进了旁边燃烧的房屋废墟……
他们忘却了生死,忘却了疼痛,忘却了时间。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多杀一个!再多杀一个!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流干最后一滴血,也要让脚下的这片土地,成为侵略者永恒的噩梦!
……
祠堂地下指挥部。
这里的热度已经高到难以忍受,空气稀薄得让人头晕目眩。
仅存的几盏油灯忽明忽灭,映照着顾沉舟如同石雕般的身影。
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倾听,倾听外面那越来越微弱、却始终不曾断绝的厮杀声。
每一声濒死的呐喊,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方志行靠在墙边,剧烈地咳嗽着,他的肺部在之前的毒气和浓烟中受损严重。
周卫国手臂缠着渗血的绷带,眼神死死盯着那部早已沉寂的电话机,仿佛期待着它下一秒就会响起。
绝望,如同外面无孔不入的火焰和浓烟,已经渗透到了这最后的堡垒。
弹药早已告罄。
人员伤亡殆尽。
烈火封堵了几乎所有的出口和通道。
三天之约的最后一刻,似乎真的要随着永安镇的灰烬,一起飘散了。
难道……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
顾沉舟缓缓闭上了眼睛。
无数张面孔在他脑海中闪过,那些年轻、鲜活、曾经对他露出信任笑容的面孔,如今大多已归于沉寂。
巨大的悲怆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击垮。
他辜负了他们吗?
不。
他们战斗到了最后一刻,无愧于军人的荣誉,无愧于这片土地。
只是……不甘心啊。
不甘心没能看到胜利的曙光,不甘心没能亲眼看到鬼子溃败……
就在这绝望的深渊即将吞噬最后一丝意识的时候。
一种声音,穿透了地面厚厚的焦土和废墟的阻隔,隐隐约约,却又无比真切地传了下来。
不是爆炸,不是燃烧,也不是厮杀。
那是一种连绵不绝的轰鸣。
从东方,从北方,从多个方向同时传来。
其中夹杂着如同暴风骤雨般的枪炮齐射声。
那声音是如此陌生,却又如此熟悉。
是更大规模、更成建制的炮兵群在怒吼。
是无数挺轻重机枪在咆哮!是成千上万人冲锋时的呐喊!
地下指挥所里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咳嗽都停止了。
他们侧耳倾听,怀疑是自己的幻觉,是过度疲惫和缺氧导致的耳鸣。
但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
甚至能分辨出其中某种独特的、不同于日军火炮的尖啸。
顾沉舟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睛骤然爆射出难以置信的、狂喜的光芒。
他一个箭步冲到那部沉寂的电话机旁,双手死死抓住它,仿佛要从中汲取力量,又仿佛害怕这只是个易碎的梦。
周卫国也跳了起来,不顾手臂的伤痛,扑到观察孔的位置。
那里早已被塌落的砖石堵死,但他还是拼命向外张望,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师座……这声音……这是……”方志行挣扎着站起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顾沉舟没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那部可能根本没有接通线路的电话话筒,嘶声吼道:“外面!听外面的声音!”
几乎就在他吼出声的同时。
“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爆炸都要震撼的巨响,仿佛直接在头顶炸开。
整个地下指挥所剧烈摇晃,顶棚簌簌落下大片的泥土和碎石。
这不是日军那种凌乱的炮击,而是一次极其精准、威力巨大的齐射。
目标,显然是镇外日军的炮兵阵地或集结地。
紧接着,更加密集、更加狂暴的枪炮声如同海啸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其中清晰可辨的,是那种只有大规模步兵冲锋时才有的、潮水般的呐喊。
“杀啊——!!!”
“冲啊——!!!”
那是中文!是中国军人的怒吼!
不是幻觉!
援军!
薛长官的援军,到了!
在荣誉第一师流尽最后一滴血,即将与永安镇共同化为灰烬的最后一刻。
在藤田进第三师团也精疲力竭、深陷火海泥潭的致命时刻。
第九战区的大军,如同神兵天降,终于完成了最后的合围,向着被牢牢吸引在永安城下的日军,发起了雷霆万钧的总攻。
顾沉舟握着话筒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滚烫的液体,无法控制地从他干涸的眼眶中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灰土,冲刷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那不是软弱,那是岩浆般灼热的情感,是绝处逢生的巨大冲击,是看到牺牲终有价值、袍泽之血未曾白流的悲喜交加。
“援军……援军到了!”
周卫国转过身,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也泪流满面,嘶声大吼,“是咱们的人!咱们的人打回来了!”
“啊——!!!”
方志行发出一声不知是哭是笑的嚎叫,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墙上,“狗日的小鬼子!你们的末日到了!”
地下指挥所里,所有还活着的人,全都陷入了癫狂般的激动之中。
他们互相拥抱,捶打,流泪,用尽一切方式宣泄着三天三夜积累的压抑、悲痛和此刻喷薄而出的希望!
顾沉舟缓缓放下话筒,抹去脸上的泪水。
他走到那堵被象征火焰的赤红覆盖的地图前,伸出颤抖的手指,沿着外围,缓缓画了一个巨大的、完整的圆圈。
然后,顾沉舟转过身,看向指挥部里每一个激动不已的部下,如释重负:
“传令……所有还能听到命令的弟兄……”
“我们的任务……完成了。”
“现在……轮到我们……看小鬼子怎么死了!”
言罢,顾沉舟一把扯下肩上焦黑的军装外套,露出伤痕累累的衬衣。
他踢开脚边空弹箱,俯身抓起一挺满是烟尘的冲锋枪,枪栓哗啦一响。
“还能动的,”
顾沉舟目光扫过周卫国、方志行,扫过每一个残存的士兵,“都操家伙。”
“跟老子杀出去——”
“接应咱们的弟兄!”
“最后一程,送鬼子下地狱!”
周卫国狂笑一声,捡起地上卷刃的大刀。方志行咳着血,拖过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
众人再无言语,只剩粗重的喘息与武器握紧的摩擦声。
残存的血性在绝境逢生的刺激下,沸腾到顶点。
顾沉舟一脚踹开地窖半塌的木门。
炽风裹着火星与血腥味扑面而来,他眯着眼,第一个冲入火海之间。
身后,残兵如决堤之洪,嘶吼着涌出地穴,扑向那片燃烧的、厮杀的、即将迎来终结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