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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鸣声从四面八方合拢。
第九战区左翼最先完成回师穿插的部队,第15集团军麾下精锐第79军,共计三万余人,在军长夏楚中中将的亲自督率下,如同出闸猛虎,以排山倒海之势,对深陷永安镇及平安坡地区的日军第三、第六师团残部,发起了致命的总攻。
憋足了劲的生力军,养精蓄锐多日,此刻将积蓄的力量全部倾泻而出。
密集的炮火覆盖了日军残存的炮兵阵地、集结地和撤退通道。
数以万计的步兵喊着震天的杀声,从多个方向猛扑而来。
面对内外夹击、士气早已濒临崩溃的日军,这场总攻更像是一场摧枯拉朽的围剿。
藤田进和稻叶四郎在最后的指挥所里,听着外面震耳欲聋、完全不同于之前战斗规模的炮火和喊杀声,脸色惨白如纸。
他们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八嘎……薛岳……他真的做到了……”稻叶四郎颓然坐倒,手中的军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连
日血战,第六师团伤亡超过六成,早已是强弩之末。
藤田进比他更冷静一些,但眼中也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他望着地图上那代表着永安镇、如今已是一片赤红的区域,又看了看代表己方被数个巨大红色箭头包围的态势,知道大势已去。
继续顽抗,只有全军覆没。
“命令……”
藤田进的声音干涩无比,“所有部队,立即脱离接触,向西北方向……突围!”
“不惜一切代价……突围出去!”
这是痛苦的抉择,也是唯一可能保存些许骨血的生路。
至于那些已经陷入永安镇火海、无法联络的部队,只能被抛弃了。
日军残存的战斗意志,在求生本能和绝对劣势的压迫下,终于彻底崩溃。
各部不顾建制,如同没头苍蝇般,向着炮火相对薄弱的西北方向仓皇逃窜。
79军的将士们则士气如虹,衔尾猛追,痛打落水狗。
79军军长夏楚中站在临时搭建的前沿指挥所高处,举着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战场全局。
看到日军溃败,他并没有太多喜悦,因为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命令追击部队,不要过于冒进,保持队形,稳步推进,务必扩大战果,但也要提防狗急跳墙。”
夏楚中对身边的参谋长下令,“另外,传令预备队和军部直属部队,立刻向永安镇核心区域推进!”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找到荣誉第一师残部,找到顾沉舟师长!上峰严令,务必确保顾师长的安全!活要见人,死……也要把遗体带回去!”
“是!”参谋长肃然领命。
他知道顾沉舟这个名字如今的分量。
连续多日血战,以一个师硬撼日军两个精锐师团,打到全军几乎覆没也死战不退,这份战功和惨烈,早已通过电波传遍了全国,甚至引起了国际关注。
顾沉舟和荣誉第一师,已经成了华夏军民抗战不屈的精神象征之一。
他若战死在此,对士气的打击将是无法估量的。
夏楚中安排好追击事宜后,亲自带着一个警卫营,向着那片仍在冒烟、如同巨大坟场般的永安镇废墟核心赶去。
越靠近镇子,眼前的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曾经房屋林立的古镇,如今只剩下一片望不到边的焦黑和残破。
几乎没有一栋超过一人高的完整建筑。
满目皆是扭曲的梁柱、坍塌的墙垣、融化的瓦砾。地面铺着厚厚的灰烬和未燃尽的炭木,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热气透过鞋底传来。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极致的焦臭、血腥和化学品混合的刺鼻气味,令人几欲作呕。
而在这片炼狱般的废墟中,最让人心惊肉跳的,是那无处不在的尸体。
太多了,层层叠叠,几乎铺满了每一寸可以下脚的空地。
中国士兵和日本士兵的尸体以各种惨烈的方式交织在一起,许多已经被烧得蜷缩碳化,难以分辨。
残破的枪支、炸弯的刺刀、焦糊的军服碎片、散落的钢盔……诉说着最后时刻的搏杀是何等残酷。
一些废墟缝隙和地窖入口,还隐约传来微弱的呻吟和呼救声,那是尚未死去的伤员。
夏楚中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此刻也感到一阵阵心悸和动容。
他经历过不少恶战,但像眼前这样,将一个城镇彻底打烂、双方将士尸体堆积如山的景象,也极为罕见。
可以想象,过去三天三夜,在这片废墟之下,荣誉第一师的将士们,经历了怎样地狱般的血战。
“快!分散寻找!注意脚下,小心未爆弹和塌方!发现活着的弟兄,立刻抢救!”
夏楚中大声下令,声音在寂静的废墟上格外清晰。他
心中越发沉重,在这样惨烈的环境中,顾沉舟和荣誉第一师残部,还能有多少幸存?
警卫营的士兵们迅速散开,在废墟中艰难地搜寻、呼喊。
夏楚中自己也深一脚浅一脚地向镇子中心,那面依稀还能看到一点轮廓的残破旗帜方向走去。
终于,在靠近原来祠堂区域的一片相对开阔的焦土上,他看到了人影。
大约几十个身影,衣衫褴褛,浑身焦黑,许多人身上带着触目惊心的烧伤和伤口。
他们沉默着,动作缓慢而机械,有的在徒手挖掘着瓦砾,试图拖出被埋的同伴遗体;有的小心翼翼地将一具相对完整的遗体摆放到一旁相对平整的地方;有的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人群中央,一个同样满身污秽、军装几乎看不出颜色、脸上带着深深疲惫和悲怆的身影,正弯着腰,试图将一面从废墟中找出的、烧掉了一半的荣誉第一师军旗,挂在一根斜插着的焦黑木梁上。
那是顾沉舟!
他还活着!
夏楚中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容,快步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声惊动了那些忙碌或呆坐的荣誉第一师残兵。
他们抬起头,看向这位陌生的、军容相对整齐的将军,眼神中先是警惕,随即看到其身后的部队和旗帜,又透出一丝茫然和隐约的亮光。
顾沉舟也听到了动静,他缓缓转过身。
当看到夏楚中肩上的中将领章和他身后那面清晰的79军军旗时,顾沉舟那双布满血丝、几乎被硝烟熏得看不清瞳孔的眼睛,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旁边一个独眼的士兵连忙扶住他。
夏楚中快步走到近前,目光扫过顾沉舟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和灼痕,又看了看周围这片地狱景象和那寥寥几十个幸存者,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敬佩和酸楚。
他立正,向顾沉舟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而诚挚:“第79军军长夏楚中,奉命来援!顾师长,你们……辛苦了!”
顾沉舟在士兵的搀扶下,挺直了脊梁,缓缓抬起颤抖的手,回了一个军礼。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但依旧标准。
放下手,顾沉舟看着夏楚中,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发出了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夏军长……多谢……及时赶到。”
他的目光越过夏楚中,看向远处仍在传来零星枪炮声的追击战场,又缓缓收回,落在眼前这片埋葬了他绝大多数弟兄的焦土上,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沉痛:“不然……我荣誉第一师……怕是真的要……全军覆没在这了。”
这句话,像一把沉重的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些幸存下来的荣誉第一师士兵,不少人都低下了头,肩膀微微耸动。
夏楚中上前一步,用力握住顾沉舟那布满伤痕和灼痕的手,感受到那手中传来的微凉和颤抖,他郑重地说道:
“顾师长言重了!是你们,是荣誉第一师全体将士,在这里死死拖住了日军两个师团主力整整三天三夜!用鲜血和生命,为战区主力合围创造了决定性的条件!此战若胜,你们当居首功!夏某和79军全体将士,对贵师将士的英勇和牺牲,佩服之至!”
夏楚中环顾四周,声音提高,确保每个人都能听到:“弟兄们!你们是英雄!是全国军民的楷模!你们流的血,绝不会白流!薛长官和全国同胞,都会记住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