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没有拒绝,一边回忆着曾经一边将其以文本的形式讲述而出。
而在不久之后,讲述故事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最终化为一片静默。
他停了下来,因为床上的呼吸声已经变得均匀而绵长。
昔涟已经睡着了。
她一开始还想要坚持用笔记下他说的故事,但在他半是强硬地让她躺好后,少女也只得抱着枕头,乖乖地听着那些属于他的过往。
或许是一路的奔波太过劳累。
或许是温泉洗去了她所有的疲惫与防备。
又或许,是在他身边,那份失而复得的安心感,终于让她卸下了心中紧绷了太久的弦。
在苏墨的讲述中,她不知不觉间已经睡了过去。
少女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还带着一丝满足的浅笑。
他注视着少女那恬静的,可以用天真无邪来形容的睡颜,心底某处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苏墨拉过被子,仔细地为少女盖好,掖了掖被角,将她整个人都裹在了被褥的温暖中。
做完这一切,他静静地坐到了床边。
一种沉甸甸的情绪压在了他的心口。
不是愧疚,也不是单纯的罪恶感,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杂着贪婪与不舍的情绪。
另一边,是隔壁房间里,那个安静地等待着他,将他视为全世界唯一光芒的海瑟音。
他甚至能清淅地勾勒出她此刻的模样,大概正抱着那只虎鲸玩偶,蜷缩在属于他的大床上,带着对他的信赖安详地进入梦乡。
苏墨的指尖微微蜷缩。
原来,自己才是那最卑劣的窃贼。
他窃取了她们毫无保留的温柔,窃取了她们不计回报的信赖,却给不出任何一个完整的承诺。
昔涟说他成长为了一个坏蛋。
或许,她是对的。
一个真正的君子,此刻应该果断地做出选择,哪怕会带来痛苦,也要斩断这混乱的纠葛。
可苏墨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他的脑海里甚至无法构想出推开她们任何一个的画面。
那就象一个在无边黑暗中跋涉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两团温暖的篝火。
他唯一的本能,就是不顾一切地靠近,汲取那份足以将灵魂融化的光与热。
他又怎么舍得,亲手熄灭其中任何一团?
放弃?
这个念头仅仅是在脑海中闪过一瞬,就被他自己毫不留情地掐灭。
他做不到。
所谓的孤独,所谓的孑然一身,在品尝过这种名为“陪伴”的温暖之后,早已变成了世间最无法忍受的剧毒。
他必须承认自己的贪婪。
也必须承认自己的自私。
苏墨无声地叹了口气,将这份繁杂的情绪压入心底最深处,然后,用名为“明天再说”的借口,将其草草封存。
至少现在,他不想去思考答案。
他也不过是这芸芸众生里,无法拒绝温暖的其中一员罢了。
。
苏墨枕着手臂躺在床铺的另一侧,强迫自己将思绪从情感的泥潭中拔出,重新思考起了另外一件值得关注的事。
听昔涟所述,当时在幻境中见到的昔涟与白厄都是真的,不仅是他,对方同样都有模糊的记忆。
这跨越时间与空间的会面让苏墨有些理不清原因。
曾经吉奥里亚说过,那不仅仅是火种的原因,还与他自己的异常有所关联。
现在在知晓昔涟命运线后,或许还有昔涟本身来历的因素。
但猜测终究是猜测,他既无法重现,也无法解释。
苏墨只能将这个疑问,在记忆中做一个标记,留待未来探寻。
【万世铭痕】
这一项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就伴随而生的天赋,究竟还会带来些什么样子的改变呢?
而且,根据他一直以来的观察,这个进度条在冥界时的增长速度,远比在奥赫玛要快得多。
在天赋的研究中,苏墨也渐渐感受到了困意,他没有强撑,而是选择同样睡了过去。
这一夜,苏墨睡得格外沉。
梦境的前半段,他感觉自己抱住了一团温软馨香的人形抱枕,完美贴合著他的怀抱,甚至偶尔还会发出几声可爱的、细微的哼唧。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将那份柔软拥得更紧。
可到了后半夜,那份令人安心的温软却悄然消失了。
梦中,他似乎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呢喃,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宠溺。
“果然,还是睡着的小墨最可爱……”
……
次日,当苏墨从睡眠中睁开眼时,身旁的少女已经失去了踪影,只馀下一点淡淡的馀温和褶皱的床单,证明曾有人在此安睡。
他穿好衣服,推开隔壁的房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摆放在床上。
他又走向另一个房间。
除了那两只虎鲸玩偶安静地倚在枕上,同样没有海瑟音的身影。
昔涟和海瑟音,都不在了。
两人这是协商好一同出门了?
苏墨眉梢微挑,拿出石板,上面果然有昔涟留下的信息。
“海瑟音我借走啦,至于早餐,小墨不用帮我们准备了。”
这又是整的哪出?
虽然有些好奇,但他不打算现在去一探究竟,既然两人刻意避开了她,那肯定是有什么私密的信息需要传递,或许是什么女孩子之间的话题也说不定。
而且,以海瑟音如今的实力,在翁法罗斯中确实没什么人能对她构成什么威胁。
苏墨不再深想,打着哈欠走进了客厅。
正当他准备去厨房倒杯水时,一道粉色的身影却猛地从沙发后窜了出来,恶狠狠的瞪着他。
“你这家伙,可算出现了!”
她几步冲到苏墨面前,双手叉腰,用力挺起胸膛,仰着脸,试图用气势来营造压迫感。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燃烧着控诉的火焰,仿佛他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你知道我在门外等了多久吗!那可是足足四个系统时诶!你该不会是把我给忘了吧!”
居然被她猜中了。
苏墨的目光从她气愤的脸上飘开,神色没有半点波澜。
他沉默地错开一步,完全无视了她营造的气场,径直绕过她,走向厨房。
看她这副模样,想来是昔涟和海瑟音出门后,她才找到机会溜了进来。
“你回来的正好。”
苏墨倒着水,背对着她,以平静的声音对少女作出回复。
“刚好,一会儿就要去开始实行计划了,正是三月七小姐大展身手的好时候。”
正准备继续发飙的三月七,话到嘴边硬生生卡住了。
她眼睛一亮。
“喔!终于轮到我出马了吗?!”
话音刚落,她猛地惊醒,发觉自己被轻易带偏了节奏。
粉发少女立刻清了清嗓子,重新挺直腰杆,试图挽回自己岌岌可危的气势。
“不对!你少来这套!你这是心虚,想转移话题!”
苏墨端着水杯,再次与她错身而过,将外衣穿戴整齐,又慢条斯理地换上靴子。
他全程没有看她一眼,直到他走到门口,才终于侧过头,淡淡地问了一句。
“要一起去吃早饭么。”
三月七的大脑中,名为“尊严”和“原则”的两个小人,被一个端着热气腾腾饭碗的、名为“食欲”的巨人一脚踩进了地里。
“吃!!”
终究还是底层代码更胜一筹。
苏墨的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如果世界上所有人都象她这么好懂,好糊弄就好了。
前往议事大厅的路上,三月七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双手无意识的握在一起。
“那个……我需不需要做些什么准备?”
她小声询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事关星和丹恒的性命,她生怕自己哪个环节出了差错造成不好的结果。
“放轻松就是最好的准备,本质上,这次行动的主力与你与我都没有关系。”
苏墨的脚步忽然停下。
“是……是这样吗?”
三月七没反应过来,“乓”的一声,额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他的后背。
“呜……”
她捂着额头。
“怎么突然停下了,还不提前说一声!”
苏墨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只是在计划开始之前,我觉得我应该和你说一下你们即将要面对的现状。”
“诶?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这样更方便你做好心理准备,至少不用你一直那么紧张。”
三月七愣愣地点头。
“好象是这个道理。”
苏墨无奈扶额,希望对方是真的听进去了。
“计划并不复杂,会由我的同伴给予星和丹恒通过防火墙的权限,然后由长夜月的力量将她们的精神体拉入翁法罗斯。”
“只要不需要长夜月去中和权杖的防火墙,自然就不需要过多的使用力量,代价也就不会太过沉重。”
“哦哦!”
三月七不明觉厉的点了点头。
苏墨也明白三月七没有听懂,不过,他本来说明的对象也不是三月七,而是她体内的长夜月。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简而言之,你需要做的,就是在长夜月将星与丹恒的精神体投射入翁法罗斯后留意他们的动静,即便只是精神体,他们进来的动静也不会小。”
“原来……是这样?”
三月七似懂非懂。
“你理解了?”
“没有。”
她诚实地摇头。
“不过,你指的是她们进来后会有动静发生是吧,我一定会留意的!”
“……”
苏墨沉默片刻。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的,那就是即便将你的同伴的精神拉入翁法罗斯了,但他们两人的身体依旧在翁法罗斯外漂浮着。”
“那……那该怎么办?”
三月七又紧张了起来。
“你也不用太过担心,有长夜月通过忆质保护,他们一时半会也不会有事。”
说到这里,苏墨话锋一转。
“而且,在翁法罗斯走到最后一步前,我会优先将你们送出去。”
听着苏墨前半句时,三月七松了口气,并且再一次由衷的感受到了长夜月原来这么厉害,好象什么都能做到。
但在后半句话后,她再次涌现出担忧。
她捕捉到了那个关键词。
“你说的最后一步是指……”
“黑潮造物席卷到奥赫玛的那一刻。”
“那些黑漆漆跟虚卒很象的家伙吗……”
三月七想起了之前在翁法罗斯见到过的景象。
“没错,不会过太久,他们就会到来了。”
如今,翁法罗斯仅仅还有着两个地方没有沦陷,奥赫玛以及神悟树庭。
即便来古士更改了计划放缓了黑潮的推进速度,以目前的情况来看,离最终时刻也要不了多久。
平心而论,对于第一次轮回来说,这几乎是一场死局。
黑潮不会停止蔓延,而黑潮造物永无止境,再创世的终点就是铁墓诞生,所有人都只会成为数据为铁墓的诞生献上礼炮。
德谬歌无法诞生,那按照原有的手段来阻止铁墓自然是不可能的。
而三月七她们不同,她们并非属于翁法罗斯,想要离开比起他们要容易得多。
而且,以星穹列车跃迁的速度,如果真的想离开那肯定不会死。
“如果我们离开了,那……你们呢?”
“这是我们的世界,自然不会离开,也没办法离开。”
苏墨淡淡地回答,陈述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
听见苏墨的话语,三月七垂下了眼帘。
“我们不会选择离开的。”
她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写满了认真。
苏墨微微挑了挑眉。
“虽然我嘴笨,不象丹恒那么会说话。”
三月七将手放置于胸前,迎上苏墨的目光。
“但无论是星,还是丹恒,他们知道后,也绝对不会选择袖手旁观!”
“你帮了我们,那你就是星穹列车的朋友!”
“朋友的世界正在遭遇危难,我们怎么可能选择独自离开!”
“哪怕会搭上自己的性命?”
“这早就不是第一次了!”
三月七在这一方面回答得格外自信。
“呵……”
苏墨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真不愧是你们。”
在此刻,他再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份名为“开拓”的炽热。
与游戏中隔着屏幕的感动不同,当自己深陷泥潭时,那份不顾自身安危,不问缘由、不计回报伸来的援手,是如此的……珍贵。
“是我自作主张了。”
话虽如此,如果事情还是到达了不可挽回的地步,他同样还是会选择将她们送出翁法罗斯。
三月七见苏墨笑了,也重新露出了璨烂的笑容。
“虽然这个世界很危险,但你可别小瞧我们星穹列车!”
她骄傲地扬起下巴。
“我们可是拯救过很多世界的!只要星和丹恒到来,再联系上姬子姐姐与杨叔他们,事情一定会迎来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