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顺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与周围尚未散尽的硝烟味、满地的狼藉、以及昏迷的郝大膀子形成诡异的对比。他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穿过昏暗的光线,牢牢锁在崔?脸上,仿佛早就料到会有此一劫。
崔?心头微震,面上却不露分毫,挥手示意周同、卢俊峰迅速搜查其他岔洞,并安排人手将昏迷的郝大膀子和那些被打倒的苦力控制住,清理现场,尤其是要确保火药窑洞的安全。叶英台的雁翎刀并未归鞘,依旧斜指地面,身体却微微侧移,隐隐封住了郭顺可能逃脱的路线,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这个神秘出现的老匠人。
“等候多时?”崔?缓步上前,在距离郭顺约莫一丈处停下,这个距离既能清晰对话,也留下了足够的反应余地。他并未收起龙泉剑,剑身映着摇曳的火把光,泛着幽冷的光泽。“看来郭师傅知道本官会来。”
“澶州是北上的必经之路,崔青天持节巡察河北,老朽这双耳朵,还没聋。”郭顺的声音依旧沙哑,他慢慢放下手中的短锤,锤头沾着郝大膀子后脑的血,在脏污的地面上拖出一道暗痕。“况且,老朽那不成器的徒弟赵四,折在了汴京。老朽就知道,有些事,瞒不住了。”
他提到赵四,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但崔?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痛楚与愧疚。
“赵四参与金明池逆案,罪有应得。”崔?紧紧盯着郭顺的眼睛,“但他至死,未吐露师傅半句。郭师傅,你可知他为何而死?”
郭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垂下眼皮,看着地上那摊血迹,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他是个傻孩子,我教他手艺,没教他做人。他信了不该信的人,拿了不该拿的钱,走了不该走的路。死了也是解脱。”
“不该信的人?是赵宗朴,还是‘北辰’?”崔?直接抛出核心疑问。
郭顺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但随即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取代。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崔青天果然厉害,连‘北辰’都知道了。看来,老朽今日,是在劫难逃了。”
“本官此行,是为查明军械走私、危害边防之案。郭师傅是此中关键人物,若能据实以告,或可戴罪立功,求得一线生机。若一味隐瞒,恐怕……”崔?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很明确。眼前的郭顺,显然知道内情,而且似乎心存死志,却又有所牵挂,这或许是个突破口。
“生机?”郭顺喃喃重复,抬头环视这处他不知待了多久的山洞,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炉子、风箱、模具,以及散落的半成品铁器,眼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痴迷,有痛苦,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厌倦。“老朽这辈子,打了一辈子的铁,造了一辈子的杀人玩意儿。从将作监,到隐姓埋名在这鬼地方,早就没什么生机可言了。戴罪立功?呵呵,崔青天,老朽犯的事,桩桩件件,够凌迟一百回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崔?,眼神变得有些奇异:“但老朽没想到,最后来抓老朽的,是您。汴京城里都说您是‘崔青天’,眼里揉不得沙子。也好落在您手里,总比落在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手里强。老朽有话要说。”
崔?心中一凛,知道关键来了。他示意叶英台稍安勿躁,对郭顺道:“郭师傅请讲,本官洗耳恭听。”
郭顺靠着一处冰冷的石壁,缓缓坐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望着跳跃的火把光影,声音飘忽,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老朽出身将作监匠户,祖传的手艺,尤擅弓弩机括、甲胄改制。庆历初年,将作监奉旨研制新式弩机,以克西夏铁鹞子。老朽是主匠之一。那会儿,是真下了苦功,没日没夜地琢磨,就想着造出好家伙,让边关的将士少流点血……”
他的眼神有些迷离,仿佛看到了当年的热火朝天。“东西,真让我们琢磨出来了。射程、劲道、连发速度,都比旧弩强了三成不止。图纸、样机都报上去了,就等着朝廷量产,装备边军。”
“然后呢?”崔?问,心中已隐隐猜到结局。
“然后?”郭顺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然后就没消息了。上头说,造价太高,工艺太繁,量产不易,暂且搁置。再后来,老朽就发现,将作监的物料账目开始不对劲。标注为‘试验耗损’、‘旧械回炉’的精铁、熟铜、硝石,数量远超实际所需。老朽起了疑心,暗中留意,发现这些‘耗损’的物料,被分批、巧妙地转移出去,账目做得天衣无缝,非顶尖的‘鬼工’不能为。”
“鬼工……”崔?想起陶承良信中所言。
“不错,做账的是‘鬼工’,而经手转移、甚至暗中仿制我们那新弩的,就是老朽这样的人。”郭顺的声音带着自嘲,“起初,老朽是被蒙在鼓里,只当是寻常的物料损耗。直到有一天,一个‘老朋友’找上门来。”
“谁?”
“庞枢副府上的二管家,庞福。”郭顺吐出这个名字,崔?和叶英台眼神同时一凝。庞籍的心腹管家!
“他带来了一张图纸,还有一笔足够老朽全家在汴京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的银子。图纸,就是我们当初研制的那新弩,但做了些改动,更轻,也更易磨损,寿命短了三成。他要老朽私下里,按照这改动的图纸,秘密打造一批,不用多,五十具。原料、场地,他提供。”
“你答应了?”崔?声音沉了下去。
郭顺闭上眼,脸上肌肉抽动:“老朽有个儿子,天生体弱,是个药罐子。老朽那点俸禄,不够给他瞧病。庞福说,事成之后,除了银子,还能请太医署的圣手给我儿治病。老朽,没抗住。”
一次妥协,便是万丈深渊。
“那五十具弩,后来去了哪里?”崔?追问。
“不知道。庞福亲自带人拉走的,封得严严实实。但自那以后,老朽就被他们攥在了手心里。他们知道老朽的手艺,也知道老朽的软肋。先是威胁,后是利诱,让老朽‘告老’,离开将作监,然后就被秘密送到了这澶州,接手这个‘鬼工坊’。”
郭顺指着这山洞:“这里,表面是废弃的旧窑,地下却被他们掏空改造,工具、炉子都是顶尖的。原料,就通过漕运工程的名目,混杂在石料、木料里运进来。老朽在这里,领着十几个不知内情的苦力,按照他们给的图纸,打造各种东西——有按照宋军制式,但偷工减料的;有仿制西夏、辽国精锐兵器的;还有就是你们在汴京见到的那种,混合了三家之长,尤其是改进了配方的雷火弹。”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老朽问过,这些东西造了做什么?庞福只说,‘自有大用’,‘你只管干活,少不了你的好处’。后来,老朽从偶尔来‘验货’的人口中,零零碎碎听到些话,拼凑起来,才知道他们图谋之大。”
“什么图谋?”
“他们通过漕运、边贸,甚至收买的边军将领,将这些军械,一部分以高价偷偷卖给西夏、辽国的某些贵族、将领,或者草原上的部落,换取金银、马匹。另一部分,则通过秘密渠道,装备给一些‘自己人’。”郭顺眼中露出恐惧,“老朽听他们提过‘北狩’,说是要在边境制造‘摩擦’,引发大战。还说等北边乱了,南边也就该动了。老朽不懂这些,但知道,这是要亡国灭种的大祸!”
“自己人?南边?”崔?心中警铃大作,“是指朝中有人想借边境战事,行不轨之事?‘北辰’到底是谁?是不是庞籍?”
郭顺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深深的困惑与恐惧:“庞福,还有后来偶尔来的那个‘老账房’,都只是跑腿的。真正的东家,老朽从未见过。‘北辰’这个名号,也是有一次庞福喝多了,失口说出的,说‘北辰星动,天下易主’。至于庞枢副……”他犹豫了一下,“庞福是他的心腹不假,但老朽觉得,庞枢副未必是‘北辰’。庞福他们做事,有时候似乎也没完全听庞枢副的。有一次庞福来催一批急货,嘴里骂骂咧咧,说‘北边催得紧,老太爷又顾忌这个顾忌那个,耽误了事,惹恼了那位,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这信息至关重要!庞籍可能知情,甚至默许,但并非最终主谋!“北辰”另有其人,且能对庞籍施加压力!
“那个‘老账房’是什么人?‘北边’又指谁?辽国?”崔?追问。
“‘老账房’是个干瘦老头,永远戴着个破旧的员外帽,说话慢条斯理,但算账滴水不漏,是管钱和联络的。‘北边’有时候指辽国那边接头的人,有时候,好像也指朝中某个位置很高、偏向对辽强硬的大人物。”郭顺努力回忆着,“老朽记得,有一次打造一批特制的破甲锥,要求极其苛刻,说是要对付辽国南京道的‘皮室军’重甲。交货时,‘老账房’很满意,嘀咕了一句‘有了这个,耶律延那边就好交代了,也能堵住朝中那些求和派的嘴’。老朽猜,‘北边’可能既是辽国的合作者,也是朝中主张对辽强硬、甚至希望挑起战事的势力。”
线索越来越复杂,牵扯越来越广。朝中主战派、辽国内部势力、庞大的走私网络、意图不明的“北辰”,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而危险的网。
“你刚才为何要救我们?又为何说等候多时?”崔?回到最初的问题。
郭顺看着昏迷的郝大膀子,又看看那些火药,惨然一笑:“郝大膀子是个浑人,但罪不至死。他若真点了火药,这洞里所有人,包括外面那些不知情的苦力,都得陪葬。老朽造的杀孽已经够多了,不想临死再添一笔。至于等候……”他看向崔?,眼中竟有一丝奇异的期待,“老朽知道,这事迟早要破。落在别人手里,老朽可能被灭口,也可能被逼着继续造孽。落在崔青天手里老朽或许还能说几句真话,把这些肮脏事,掀开一点盖子。老朽不求活命,只求青天老爷,若能……若能扳倒那些祸国殃民之徒,将来在史书上,提一句‘老匠郭顺,临终悔悟,吐露实情’,老朽便死也瞑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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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匠人,在良知、恐惧、愧疚与最后一点对“青天”的渺茫希望中,做出的选择。
崔?沉默了片刻。郭顺罪孽深重,但其言可信,其情可悯,更是此案目前最关键的活口与证人。
“郭师傅,你所言之事,关系重大。本官需将你带回,详加讯问,录下口供。你方才所言,可敢画押?”
郭顺毫不犹豫地点头:“敢!老朽愿画押!只求……只求青天老爷,念在老朽今日之举,他日案定,莫要牵连老朽那苦命的儿子……”他老泪纵横,跪倒在地,以头触地。
崔?心中叹息,上前虚扶:“你且起来。你儿子之事,本官会酌情考量。但国法森严,你之罪责,仍需依律定夺。”
就在这时,搜查其他岔洞的周同快步返回,脸色凝重,手里捧着几本厚厚的账册和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图纸。
“大人!在最里面一个小窑洞里,发现一个暗格,里面有这些!还有一堆烧毁大半的信件灰烬,以及这个!”周同将账册和图纸呈上,又递过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玉、入手温润、雕刻着复杂星宿图案的黑色令牌,令牌正中,赫然是一个古朴的“辰”字!
“北辰”令牌!
崔?接过令牌,触手生温,质地奇特,绝非寻常之物。他翻开账册,里面记录着密密麻麻的物资进出、银钱往来,数额巨大,触目惊心。而那卷图纸……
他缓缓展开。图纸已经有些陈旧,但线条清晰。上面绘制的,并非军械,而是一座宏伟宫殿的局部结构图,标注极其精细,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崔?的目光落在图纸一角的小字上——
“庆宁宫西苑暖阁改建密道及夹层结构详图。”
庆宁宫西苑!那是赵宗实迁居后的住所!
图纸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力透纸背的朱批:
“北狩启,此地当为‘龙兴’之基。万事俱备,只待东风。”
崔?握着图纸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
原来,“北狩计划”的真意,并非单纯在边境制造摩擦,而是要利用边境战事引发的混乱,在汴京,在皇宫之内,行“挟天子以令诸侯”甚至更可怕的阴谋!而目标,直指刚刚显露储君潜质的赵宗实!这图纸,这令牌,这账册都指向那个隐藏在最后、代号“北辰”的黑手!
东风?什么东风?是边境大战的爆发?还是……
“大人!”卢俊峰也从外面匆匆进来,低声道,“那些苦力交代,除了郝大膀子和郭师傅,这里平时还有个监工,叫‘钱先生’,就是郭师傅说的‘老账房’。一个时辰前,也就是爆炸发生后不久,他急匆匆骑马走了,说是去‘禀报东家’。走的是往大名府方向的小路!”
老账房跑了!去报信了!
“立刻封锁此地!所有物证、人犯,严加看管!叶大人,你亲自挑选得力人手,持我令牌,星夜兼程,前往大名府!务必查到那‘老账房’的行踪!孟川,你带人护送郭顺及一干人犯,立刻秘密押往真定府,交于可靠之人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触!卢俊峰,你带几个人,仔细搜查这里,任何纸片、碎屑都不要放过!”
崔?语速极快,一连串命令发出,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大人,您呢?”叶英台问。
“我?”崔?望向洞外沉沉的夜色,目光锐利如刀,“按原计划,继续北上,去真定府。不过现在,我们恐怕要‘走’得更快一些了。有些人,大概已经等不及了。”
他收起那卷要命的图纸和北辰令牌,紧紧攥在手中。
澶渊的迷雾刚刚拨开一角,露出的却是更加狰狞可怖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