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焦土的余烬气息,吹过荒凉的旷野。崔?一行四人,沿着田间小径向北疾行,避开所有可能设卡的官道、集镇。三月初春的夜晚,寒意依旧刺骨,露水浸湿了本就单薄褴褛的衣裳,伤口在寒冷和疲惫的刺激下,隐隐作痛。身后,真定府方向的天空,那抹暗红尚未完全褪尽,如同一个巨大的、难以愈合的伤口,昭示着刚刚发生的滔天罪恶。
卢俊峰走在最前探路,两名邕州老兵一左一右护卫着崔?,四人皆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踩在湿软泥土上的轻微声响。前路茫茫,后有追兵,身负重伤,证据在怀却难以上达天听。一股近乎绝望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崔?感到怀中那几样东西——贴身收藏的图纸令牌、云鹤的名单、以及临行前恩师欧阳修私下赠予的三个锦囊——硌得胸口生疼。这三枚锦囊,恩师嘱咐“非到山穷水尽、生死攸关之时,不得轻启”。如今,真定府已成龙潭虎穴,庞籍掌控军政,宣称自己“遇刺纵火”,前有边境迷雾,后有无尽追索,身边仅余三人……这算不算“山穷水尽,生死攸关”?
他停下脚步,靠在一株枯死的老树旁喘息,示意卢俊峰等人也稍作休息。他必须做出决断。
“大人?”卢俊峰担忧地看着他苍白的脸色。
崔?摆摆手,从怀中贴身内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三枚用深青色锦缎缝制、以金线封口的锦囊。锦囊不大,却仿佛有千钧之重。他凝视片刻,捻起标注着“壹”字的那枚,深吸一口气,撕开了金线封口。
里面没有多余的字条,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纸质略显发黄的信笺。崔?展开信笺,借着微弱的星光,只见上面是力透纸背、筋骨开张的熟悉字迹——并非欧阳修清隽飘逸的笔体,而是另一种更为刚健遒劲、带着杀伐决断之气的行书!
是韩琦!韩稚圭韩相公的亲笔!
崔?心头大震。韩琦,昔年“庆历新政”的核心重臣之一,与范仲淹、富弼、欧阳修齐名,时任枢密副使,乃朝中柱石,更是坚定的主战派与边防事务的权威。欧阳师竟将韩相公的信,置于这救命锦囊之中?
他连忙凝神细读:
“皓月贤侄如晤:
闻侄持节北巡,忧边事之多艰,知前路之险巇。愚兄昔年忝任大名府路安抚使,兼判河北四路,于边境防务、军中情弊,略知一二。尝于真定、河间诸军,简拔忠勇,以御北虏。然时移世易,人事代谢,旧部星散,唯余一二肝胆,或可托付。
今有一人,可称腹心。姓翟,名守素,原为河北路禁军‘有马劲勇’军指挥使,骁勇善战,熟稔边情,为人耿介忠直,不阿权贵。庆历五年,因直言军中马政、军械之弊,触怒上官,遭构陷贬斥,由指挥使左迁为保州‘广信军’下辖一巡检,领厢军数百,郁郁不得志。然其心向国,其志未泯,麾下亦有数十生死相随之旧部,皆百战余勇。
弟若行至保州地界,遇危急无兵可用之时,可持此信及附后之半枚‘虎符’(注:此为韩琦当年节制河北诸军时私下授予心腹将领、以应非常之用的信物,非朝廷制式),密往广信军治所清苑县西二十里‘黑石峪’营寨寻之。以此示之,彼当明悉。然切记,此非常之途,需慎之又慎,彼之处境亦艰,不可轻动,更不可令旁人知晓。
边关风急,社稷任重。望贤侄珍摄,以图将来。
韩琦 顿首
(信末附一简图,标明黑石峪大致方位及接头暗语)
又及:此信阅后即焚,虎符贴身藏好。”
信末,果然用火漆粘着半枚非铜非铁、入手沉重、刻有猛虎噬月图案的玄色令牌,断裂处参差不齐,显然是另一半在翟守素手中。
崔?握着这封信和半枚虎符,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自冰冷的心底猛然窜起,瞬间冲散了周身的寒意与疲惫!韩琦!这位他素来敬仰、却因朝局与职位所限,并无太多私交的国之重臣,竟在他出发前,便通过欧阳师,留下了这样一条至关重要的“生路”!这不仅仅是个人情谊,更是韩琦对河北边防、对朝中暗流的深深忧虑,是对他崔?此行使命的一种无声却有力的支持与托付!
保州!广信军!黑石峪!翟守素!
虽然只是一个巡检,麾下只有数百厢军,且处境艰难,但这是他此刻在河北,唯一可能争取到的、属于“自己人”的军事力量!更重要的是,翟守素是因直言军械之弊被贬,这说明他对军中的黑暗面有所了解,甚至可能掌握某些内情!这简直是雪中送炭,绝处逢生!
“大人,信上说什么?”卢俊峰见崔?神情激动,忍不住低声问道。
崔?没有回答,他迅速将信的内容在脑中又过了一遍,确认记牢了所有细节——尤其是黑石峪的方位和接头暗语。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将信笺凑到嘴边,咬破指尖,将鲜血涂抹在字迹上,看着墨迹在血污中迅速洇开、模糊,直至无法辨认。接着,他将染血的纸团塞入口中,用力咀嚼几下,混着血水,艰难地咽了下去。纸张粗糙,带着血腥和墨臭,但他眉头都未皱一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半枚虎符贴身藏好,对卢俊峰三人沉声道:“我们有救了。韩琦韩相公,给我们留了一条路。往东北,去保州,找一位叫翟守素的将军。”
“韩相公?!”卢俊峰和两名邕州老兵又惊又喜。韩琦的威名,在军中如雷贯耳,那是能让西夏人胆寒的“韩范”之一!
“是。但前路依然艰险。保州在真定府东北,我们要穿过庞籍的势力范围,还要避开沿途关卡。而且,翟将军自身处境也不妙,我们需秘密前往,不能暴露他的身份。”崔?快速说道,眼中重新燃起锐利的光芒,“从现在起,我们就是前往保州投亲的流民,我是家中遭了灾的落第书生,你们是我的同乡兼护卫。路上少说话,一切看我眼色行事。”
“是!”三人精神大振,齐声应道。有了明确的目标和希望,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走!趁夜多赶些路,天亮前必须离开真定府地界!”崔?当先而行,脚步虽然虚浮,却异常坚定。
接下来数日,四人昼伏夜出,专拣荒僻小路,忍饥挨饿,风餐露宿。崔?的伤口因缺乏药物和休息,有些红肿发炎,他咬着牙,用卢俊峰在溪边采来的不知名草药嚼碎敷上,用撕下的干净里衣布条紧紧缠住。幸得卢俊峰等三人皆是野外生存的好手,总能设法找到些野果、鸟蛋,甚至用简易陷阱捕到野兔,勉强果腹。
一路上,他们果然遇到了数拨盘查的兵丁和衙役,有些是例行公事,有些则明显带着目的性,反复盘问他们的籍贯、去向,查验路引,甚至搜身。多亏了崔?提前编好的说辞和卢俊峰等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木讷”,以及他们刻意弄出的狼狈模样,总算有惊无险地混了过去。但每次过关,崔?都能感觉到盘查者眼中那种审视的、不信任的目光,仿佛一张无形的网,正在不断收紧。
他们也从沿途歇脚的破庙、废弃窑洞中,听到零星的传言。有说常山仓大火是天降惩罚,有说是辽国细作所为,但更多的、私下里流传的版本,则是“新来的崔安抚与辽人勾结,事情败露,纵火焚仓,意图制造混乱,现已潜逃,朝廷正在悬赏捉拿”。悬赏的金额,高得令人咋舌。显然,庞籍的舆论攻势已经铺开。
听到这些,卢俊峰等人皆是怒火中烧,却只能强自忍耐。崔?面色平静,心中却愈发冰寒。庞籍这是要将他彻底钉死在“国贼”的耻辱柱上,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这日午后,天空飘起了冰冷的细雨,道路更加泥泞难行。四人躲在一处废弃的砖窑里暂避,也顺便歇歇脚力。崔?靠坐在冰冷的窑壁上,闭目调息,脑中反复推演着见到翟守素后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以及如何取得对方信任。韩琦的信物是关键,但翟守素是否还如当年般“耿介忠直”?数年贬谪,会不会已磨平了棱角,甚至已被庞籍一系拉拢或控制?
“大人,吃点东西。”卢俊峰递过半块烤得焦黑的薯蓣,这是他们昨日从一个好心老农那里用身上最后几文钱换的。
崔?接过,慢慢吃着。干硬的薯蓣在口中味同嚼蜡,但他必须补充体力。
就在这时,窑洞外传来一阵凌乱的马蹄声和呼喝声,由远及近,似乎有大队人马正沿着不远处的小路经过。
四人立刻屏息凝神,握紧了身边的武器。
“……仔细搜!那姓崔的文弱书生,带着几个残兵败将,跑不远!枢相差了严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北边通往保州、雄州的方向,要加倍留意!”一个粗豪的声音在外面喊道,伴随着马蹄踏过泥水的声音。
“都头,这鬼天气,又下着雨,那帮孙子说不定早冻死在哪条沟里了!”另一个声音抱怨道。
“少废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庞枢相的死命令!搜仔细点,那边有个破窑,去看看!”
脚步声和刀剑碰击声,向着砖窑这边而来!
卢俊峰和两名邕州老兵瞬间弹起,刀已半出鞘,眼神锐利如狼,看向崔?。是战,是藏?
崔?心念电转。这处砖窑并不大,也无甚隐蔽之处,一旦对方进来搜查,必然暴露。对方人数不明,但听动静不下二三十骑,硬拼绝无胜算。
“来不及了,从后面那个塌了一半的缺口出去,进后面的林子!”崔?当机立断,指着窑洞深处一个被坍塌的土石半掩的缺口。
四人迅速行动。缺口很窄,且堆满碎石,只能匍匐爬出。当第一名兵丁骂骂咧咧地踏入砖窑洞口时,崔?的脚刚刚缩进缺口外的灌木丛。
“妈的,一股子霉味!好像没人!”兵丁的声音在窑洞内回荡。
“走,去前面看看!这雨是越来越大了!”
马蹄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
崔?四人在冰冷的雨水中,趴在泥泞的灌木丛后,一动不动,直到那些声音彻底消失在天边。雨水混合着冷汗,浸透了他们的后背。
“好险……”一名邕州老兵低声道。
崔?抹去脸上的泥水,望向东北方向。雨幕之中,远山如黛,前路更加迷茫,却也更加紧迫。追兵已然如此逼近,甚至明确指向了保州方向。庞籍果然料到了他可能北逃。
“走!不能停!”崔?挣扎着站起,伤口被雨水一浸,刺痛钻心。但他知道,停下来,就是死。
四人再次踏上泥泞的征途,向着保州,向着那未知的、唯一的希望——“黑石峪”翟守素,艰难前行。雨丝如织,仿佛要将天地间的一切罪恶与希望,都笼罩在这片无边的凄冷与朦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