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又在黎明前转为细密的雪霰,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庆历七年的北地春天,远比汴京料峭。当崔?四人踩着泥泞和薄雪,终于望见“黑石峪”那标志性的、如同巨兽獠牙般探出山脊的黑色巨岩时,已是他们离开真定府地界的第五日傍晚。
连日奔波、风餐露宿、伤病缠身,早已将四人折磨得形销骨立,与逃荒的流民无异。崔?脸颊深陷,眼窝下是浓重的青黑,被草草包扎的手臂伤口因缺乏换药和反复浸水,已开始溃烂流脓,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的隐痛。卢俊峰和两名邕州老兵虽然身体强健,也已是步履蹒跚,眼中布满血丝,全靠一股顽强的意志支撑。
黑石峪并非雄关险隘,只是一处地势略高、岩石裸露的荒凉山坳。一条浑浊的小河自峪中蜿蜒流出,河边稀稀落落分布着几十间低矮破败的土坯屋和窝棚,便是广信军下辖的这处巡检寨。寨墙不过是些歪歪斜斜的木栅,寨门虚掩,连个站岗的兵丁都看不见,只有几缕歪斜的炊烟在暮色中升起,透着一股被遗忘的破败与暮气。
这与崔?想象中,哪怕是被贬斥的“有马劲勇”指挥使所驻之地,也相去甚远。此处莫说战马,连匹像样的驮马都难见,所谓的“营寨”,与普通穷困山村无异。
“大人,是这里吗?会不会搞错了?”一名邕州老兵忍不住低声道,眼中满是怀疑。这地方,能有什么“忠勇旧部”?
崔?摸出怀中那半枚冰凉的虎符,又对照了一下韩琦信中所附简图。位置没错,黑石、荒峪、小河、破寨……都对得上。他心中也生出一丝疑虑,但事已至此,别无选择。
“先进去,见机行事。”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腰背,掸了掸身上根本拍不干净的泥雪,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落魄但不失气度的读书人。卢俊峰等人会意,收敛了眼中的精悍之气,垂手低头,扮作惶恐愚鲁的乡民。
四人刚走近寨门,旁边一个堆着柴草的窝棚里,便摇摇晃晃走出一个抱着长矛、缩着脖子、满脸冻疮的老卒。老卒眯缝着眼睛,有气无力地喝道:“站住!哪来的?懂不懂规矩?这是军寨,闲人免进!”
卢俊峰上前一步,按照崔?事先交代的说辞,操着半生不熟的河北口音,陪着小心道:“军爷,行行好,我们是南边逃难来的,我家族兄是个读书人,路上病倒了,实在走不动了,想求寨子里的大人,行个方便,给口水喝,找个地方避避风寒,我们……我们给钱。”说着,作势往怀里掏摸,却只掏出几个脏兮兮的铜板。
老卒瞥了一眼那点铜板,又打量了一下崔?等人狼狈的模样,尤其是崔?那身虽然破烂、但质地明显不同于普通百姓的深色布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随即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巡检大人有令,近日边情吃紧,不许外人进寨!要避风,去那边山神庙!”他指了指寨子外不远处一座更加破败的小庙。
“军爷,通融通融吧,我家族兄真的病得厉害……”卢俊峰继续哀求,暗中却将一小块碎银子塞进老卒手中。
老卒捏了捏银子,脸色稍缓,但还是摇头:“不是我不通融,是上头真有严令。这样吧,你们去山神庙等着,我去禀报一声,看巡检大人肯不肯发发善心。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大人近来心情不好,未必愿意见你们这些逃难的。”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卢俊峰连声道谢。
老卒揣好银子,抱着长矛,晃晃悠悠地往寨子里走去,边走边嘟囔:“这年头,逃难的也往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跑……”
四人依言退到山神庙。庙很小,神像早已坍塌,只剩半截泥胎,四处漏风,但总算能挡些风雪。两名邕州老兵立刻在门口和窗下警戒。崔?靠坐在冰冷的墙根,从怀中取出水囊,小口抿着所剩无几的冷水,润了润干裂出血的嘴唇,默默等待着。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天色已完全黑透,雪霰又转成了细雪。庙外传来脚步声,是那老卒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矮壮、披着件半旧皮甲、腰挎雁翎刀、脸色黑红、留着短髯的汉子。汉子约莫四旬上下,步履沉稳,眼神锐利,虽也面带风霜,但那股行伍中人的精悍之气,与那老卒截然不同。
崔?心中一凛,此人莫非就是翟守素?
那汉子走进破庙,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庙内四人,在崔?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在卢俊峰等三人那看似惶恐、实则暗藏警惕的站姿上掠过,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是你们要借宿?”汉子开口,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河北口音。
卢俊峰连忙躬身:“正是,军爷。我家公子……”
“我不是什么军爷,一个看寨子的罢了。”汉子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回崔?身上,“这位公子看着面生,不像是寻常逃难的。敢问高姓大名,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崔?挣扎着站起身,强忍着眩晕,拱手道:“在下姓崔,单名一个皓字,字明远,汴京人士。因家道中落,又遭兵灾,携仆北投亲戚。不想路途遥远,风寒侵体,困顿于此。冒昧搅扰,还请巡检大人行个方便。”他报的是自己的字“皓月”的化用,又隐去了官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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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皓?明远?”汉子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闪烁不定,盯着崔?,似乎在确认什么。片刻,他忽然问道:“公子既是读书人,可曾读过《卫公兵法》?”
崔?心中一动。《卫公兵法》乃前朝李靖所着兵书,并非科举常考,寻常读书人未必熟读。他略一沉吟,答道:“李卫公之书,博大精深,在下略有涉猎,尤喜其《将务兵谋》篇中‘料敌制胜,险厄远近,上将之道’一句。”
汉子眼中精光一闪,又问:“哦?那公子以为,为将者,是‘信’字为先,还是‘利’字为先?”
崔?不假思索:“《孙子》有云,‘将者,智、信、仁、勇、严也’。信为将之五德之一,无信则不立,士卒不从,号令不行。然‘利’亦不可不察,孙武亦言‘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然此‘利’乃国家之利、军旅之利,非一己私利。若为将者以私利为先,则军心涣散,国本动摇。故愚见,信为立身之本,利为行事之衡,二者不可偏废,然信在利先。”
这番话,既引经据典,又暗含对当前军中某些“以利为先”现象的讽喻。崔?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汉子的反应。
果然,汉子听完,脸上的戒备之色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审视,甚至还隐隐有一丝激动。他踏前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道:“公子高论。只是不知,公子可曾听过‘虎啸山林,符契于心’?”
接头暗语!这正是韩琦信中所述的暗语后半句!
崔?心中大定,迎上汉子的目光,缓缓答道:“虎符虽裂,其志不泯。但求‘月落乌啼,清霜满天’。”
前半句暗指虎符,后半句则是韩琦信中约定的、只有他和翟守素才知的完整暗语下联,取自张继《枫桥夜泊》的意境,暗示来自汴京(枫桥在苏州,但此诗流传极广,常被用来寄托对京都的复杂情感),且处境艰难。
汉子——翟守素闻言,身躯猛地一震!他死死盯着崔?,嘴唇翕动,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狂喜、担忧、决绝等种种复杂情绪,最后都化为一种近乎悲壮的坚毅。他猛地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末将翟守素,参见崔公子!韩相公信中所言之人,可是公子?”
他虽未点明崔?的真实身份,但“崔公子”三字,已包含了千言万语。显然,他已从暗语、谈吐、气质,尤其是“崔”这个姓氏,猜到了崔?的真实身份——那位正被庞籍全河北通缉的“国贼”、新任安抚使崔?!
“翟将军请起!此处非说话之地。”崔?连忙上前虚扶,同时警惕地望了望庙外。
翟守素会意,起身对那老卒吩咐道:“老胡,带这几位去我营房旁边的空屋安顿,弄点热水热食。记住,今夜之事,对任何人不得提起!”
“是,巡检!”老胡似乎对翟守素极为敬畏,毫不犹豫地应下,带着卢俊峰等人先行离去,对崔?的态度也恭敬了许多。
破庙中只剩下崔?与翟守素二人。翟守素快步走到门口,确认无人窥听,这才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崔?,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崔……崔大人!真的是您!末将……末将几乎以为韩相公信中所言只是安慰之语,没想到……没想到您真的来了!还……还落得如此境地!”他目光扫过崔?破烂的衣衫和包扎的手臂,虎目泛红。
“翟将军,”崔?从怀中取出那半枚虎符,郑重递上,“韩相公手书,想必将军已明。如今?身负冤屈,为奸人所害,真定府已不可入,边关恐有巨变,特来投奔将军,望将军助我!”
翟守素双手颤抖着接过那半枚虎符,又从自己贴身处取出另外半枚,两相对合,严丝合缝,正是当年韩琦授予他的信物!他紧紧将合拢的虎符攥在手心,仿佛攥着千钧重担和无上信任,再次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却斩钉截铁:“虎符合,将命从!末将翟守素,及麾下三十二名誓死追随的‘有马劲勇’旧部,愿听崔大人驱策!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他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压抑多年的怒火与忠诚:“大人,庞籍那老贼在真定府的所作所为,末将已有耳闻!常山仓大火,绝非天灾!军中早有传言,庞籍及其党羽,多年来与辽狗、奸商勾结,倒卖军械马匹,喝兵血,吃空饷!末将当年便是因查问一批军械损耗异常,触了他们的霉头,才被罗织罪名,一贬再贬,发配到这黑石峪看寨子!末将麾下那些兄弟,也都是因不愿同流合污,或被排挤,或被陷害,才聚到末将身边,苟延残喘!我们……我们等这一天,等一个能拨云见日、肃清边弊的‘青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崔?听着翟守素压抑的低吼,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悲愤与渴望,心中亦是激荡难平。他用力扶起翟守素:“翟将军,诸位兄弟,受苦了!?不才,蒙陛下信重,韩公托付,必与将军及众兄弟一道,扫除奸佞,澄清玉宇!只是眼下,我们势单力薄,庞籍在真定府一手遮天,又污我罪名,断我归路。将军此处,可能暂保安全?又能集结多少可靠人手?”
翟守素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快速道:“大人放心!这黑石峪虽破,却是末将经营数年的根基。寨中老弱多是当年伤残退役的老兵或其家眷,对末将绝对忠诚。那些庞籍派来‘监视’的兵痞,早被末将用计调开或架空了。此地偏僻,庞籍的爪牙一时半会儿搜不过来。至于人手……”他脸上露出一丝狠色与自信,“末将麾下三十二名旧部,皆是当年‘有马劲勇’中百里挑一的好手,马术、弓弩、刀枪无一不精!虽无战马,但山地、夜战、袭杀,皆是行家!此外,寨中还有四十余名可用的青壮,多是老兵子弟,弓马娴熟,敢打敢拼。凑足八十敢战之士,绝无问题!”
八十人!皆是精锐!崔?闻言,精神大振。这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虽然比起庞籍掌控的大军,仍是螳臂当车,但已是一支足以执行特殊任务、撬动局面的奇兵!
“好!有翟将军和诸位兄弟在,大事可期!”崔?握住翟守素粗糙有力的大手,“当务之急,是尽快让我了解边境现状,尤其是庞籍一党在军中的渗透情况,以及辽国那边的动静。另外,我需要立刻设法,与我在外的同伴取得联系。”
“大人请随末将回营房详谈!您的伤势也需立刻处理!”翟守素忙道。
当下,翟守素引着崔?,避开可能有的眼线,悄然回到寨中他那间同样简陋、却收拾得干净利落的营房。卢俊峰等人已被妥善安置。翟守素亲自为崔?清洗、上药、重新包扎伤口,手法熟练老道。又让人送来热汤、面饼和一小碟咸菜,虽粗糙,对饥寒交迫的崔?而言,已是无上美味。
狼吞虎咽之后,崔?靠在火盆边,身上终于有了一丝暖意。他开始向翟守素详细讲述自离京以来的遭遇,从金明池案、澶州夜探、常山仓大火,到被庞籍诬陷通缉,以及“云鹤”留下的线索和“北辰”的阴影。只是隐去了叶英台、孟川等人的具体去向和云鹤名单的细节。
翟守素听得面色变幻不定,时而愤怒,时而震惊,时而恍然。当听到“北辰”可能涉及“东宫旧事”时,他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凝重至极。
“大人,”翟守素听完,沉声道,“您所说的,与末将在军中听到的许多零碎消息,都能对上。庞籍在河北经营多年,其侄庞之道现为真定府驻泊都监,掌控部分兵马。转运使司、常平仓、乃至边防榷场,都有他的人。他们通过漕运、工程等名目,倒卖军资,已非一日。至于辽国那边……”他压低声音,“据末将安插在边境的眼线回报,近来辽国南京道的耶律重元麾下,确实在边境频频异动,小规模摩擦增多。而且,似乎有辽国贵族,在暗中高价收购咱们大宋的制式军械,尤其是弩和甲!”
果然!与郭顺、云鹤的线索完全吻合!崔?心脏狂跳。
“还有一事,”翟守素又道,眼中闪过寒光,“约莫七八日前,有一支约三十人的精悍骑队,护送着几辆大车,自真定府方向而来,没有走官道,而是绕行山间小路,在末将哨卡的眼皮子底下,往北边‘白沟驿’方向去了。车上用油布盖得严实,但车轮印极深,守关的兄弟闻到过硫磺味。因未接到拦截命令,末将当时未敢擅动。现在想来,那很可能就是……”
“就是他们转移的军械,或者是运去与辽人交易的‘货’!”崔?接口道,眼中厉色一闪。白沟驿,是宋辽边境的一个重要榷场所在地,也是走私的温床!“翟将军,可能查到那支车队的最终去向,或者接货的是辽国哪方势力?”
“末将已命人暗中留意。只是白沟驿鱼龙混杂,辽国南京道、西京道甚至草原部落的人都混杂其间,查起来需要时间,且容易打草惊蛇。”翟守素道。
崔?沉吟片刻,心中迅速形成了一个计划的雏形。要扳倒庞籍,洗刷冤屈,揭露“北辰”,单靠这八十人和一些边境线索还远远不够。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与朝廷恢复联系,更需要在边境制造一个足够大、足够震动朝野的“事件”,来打破庞籍一手遮天的局面!
或许,那支神秘的车队和辽国耶律重元,可以成为这个“事件”的突破口……
“翟将军,我需要你立刻做几件事。”崔?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
“大人请吩咐!”
“第一,挑选最可靠、最精干的兄弟,立刻出发,分两路。一路南下,设法与周同取得联系,告知他我已安全,并让他按原计划行事。另一路,北上白沟驿及附近边境,严密监视那支车队和辽国耶律重元部的动向,尤其是近期有无异常交易或军事调动。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是!”
“第二,集结你麾下所有可用人手,加强训练,整备兵器,做好随时机动作战的准备。但切记,动作要隐蔽,不能引起庞籍眼线的注意。”
“末将领命!”
“第三,”崔?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忧虑,“立刻派人,以最隐秘的方式,前往大名府。打探一个叫‘钱先生’或‘老账房’的人,以及是否有京城来的、行事特别的‘商队’或‘官眷’在活动。若有消息,万勿惊动,速速回报。”
他在担心叶英台。大名府是庞籍势力同样根深蒂固之地,叶英台追索“老账房”,无异于闯虎穴。他必须知道她的安危。
“大名府?‘钱先生’?京城来人?”翟守素虽不明就里,但毫不迟疑,“末将立刻安排!保州有末将的旧部,可托他们设法打探。”
“有劳将军了。”崔?点点头,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伤口也再次传来阵阵抽痛,但他强撑着,“另外,我需要笔墨纸砚,要写几封密信。”
“末将这便去准备!”翟守素转身出屋,脚步迅捷有力,仿佛重新找到了主心骨和奋斗的目标。
崔?独自坐在火盆边,跳动的火光映着他苍白而坚毅的面容。窗外,北地的风雪依旧,但在这黑石峪的破败营寨中,一颗复仇与拨乱反正的火种,已然悄然点燃。
前路依然凶险莫测,但至少,他已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望向南方,那是汴京的方向,也是无数人命运交织的漩涡中心。庆历七年的春天,这场由金明池开始、蔓延至河北边境的惊天迷局,终于到了图穷匕见、生死相搏的关键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