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府,北宋北京,河北第一大都会。虽不及汴京繁华似锦,却也楼台林立,街巷纵横,商贾云集,车马骈阗。时值三月初春,护城河畔的柳树刚抽出些许鹅黄嫩芽,寒意尚未褪尽,但街市上已颇为热闹。贩夫走卒的吆喝声、酒肆茶楼的喧嚣声、骡马车辆的吱呀声,混杂着初春特有的泥土腥气与炭火余烬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城西,相对清静的“会通桥”附近,有一家名为“清河居”的二层酒楼。此处不临主干道,客人不算最多,但环境雅致,后院临着清淤河支流,推开轩窗可见小桥流水,颇受些文人清客、或是喜静的商贾青睐。
二楼临窗的雅间内,叶英台一身月白色圆领襕衫,头戴黑色软脚幞头,作寻常文士打扮,独自凭窗而坐。面前摆着两碟小菜,一壶浊酒,手中把玩着白瓷酒杯,目光却透过半开的支摘窗,落在楼下斜对面一家看似普通的绸缎庄后门上。
她已经在这清河居“偶遇”了三天。
自与崔?、孟川在真定府外分头行动,她与两名精干的皇城司亲事官,便一路追踪“老账房”可能的踪迹,来到了这大名府。根据郭顺临死前破碎的供词和皇城司此前零星的线报,“老账房”很可能隐匿在大名府,以某种合法身份为掩护,继续为“北辰”一党打理走私账目、洗白资金。
经过连日暗中排查,叶英台将目标锁定在几家与边境贸易、特别是对辽贸易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商号。其中,这家“瑞福祥”绸缎庄引起了她的注意。瑞福祥表面做着绸缎、茶叶生意,规模中等,但进出货的账目与其实力似乎有些微妙的出入,且其掌柜行踪诡秘,与漕运码头上几个背景复杂的“把头”过从甚密。更重要的是,皇城司的线人隐约提及,瑞福祥后院的账房先生,是个深居简出、算盘打得噼啪响、却从不见客的“怪人”。
叶英台判断,此人极有可能就是“老账房”。但瑞福祥看似普通,实则守卫森严,前后门皆有精悍伙计把守,寻常人难以接近。她需要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能近距离观察、甚至确认目标的机会。
今日午后,她注意到瑞福祥后门来了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卸下几个沉重的箱子,被伙计迅速搬入内院。其中一口箱子在搬运时似乎磕碰了一下,箱盖松动,叶英台眼尖,瞥见里面露出的似乎不是绸缎,而是账册的边角,以及几卷用油布包裹的、形状规整的长条物。
是账本?还是地契、银票?那些长条物,莫非是卷轴?
正当她凝神观察时,楼梯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这脚步声沉稳有力,节奏独特,不似寻常酒客或店小二。叶英台耳力极佳,瞬间警醒,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文人独酌的闲适,只微微侧了侧头,用余光瞥向雅间门口。
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肤色是健康小麦色、指甲修剪整齐的手挑开。来人未等店小二引路,便自行走了进来。
首先映入叶英台眼帘的,是一双鹿皮小靴,靴筒紧裹着小腿,沾着些许城外特有的黄泥。向上是暗青色织锦胡裤,裤腿塞在靴筒里,利落干练。腰间束着一条镶嵌绿松石和银饰的革带,左侧悬挂着一柄带鞘的弯刀,刀鞘样式古朴,带着草原风格,却非辽国常见的制式。上身是同样暗青色、镶着雪貂毛边的翻领窄袖胡服,外罩一件玄色暗纹的披风,披风未系,随意搭在肩上。
再看面容,叶英台心中不由暗赞一声。来者是一位年轻女子,约莫双十年华,肤色是草原儿女常见的蜜色,五官深刻明艳,眉如远山,眸似点漆,鼻梁高挺,嘴唇饱满,嘴角天然微微上翘,带着三分不羁的笑意。她未像宋人女子般梳髻簪花,而是将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编成数条发辫,又以银环束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整个人站在那里,如同一株生长在朔风烈阳下的白杨树,英气勃发,顾盼神飞,与这中原酒楼的婉约格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叶英台。
她的目光坦荡而锐利,径直落在叶英台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化为浓浓的兴趣和几分探究。
“这位公子,打扰了。”女子开口,声音清脆,略带一丝草原口音的官话却说得字正腔圆,“楼下客满,见此间轩窗景致颇佳,不知可否拼个桌?酒钱算我的。”她语气自然,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爽利,但礼数周全,并不让人生厌。
叶英台心中念头飞转。此女装束、气质、口音,绝非宋人,亦非寻常商旅。那柄草原弯刀,那通身掩不住的、久居人上的贵气与野性混合的气质辽国贵族?而且是身份极高的那种!她为何会出现在大名府?又为何偏偏挑中自己这个“独酌文人”拼桌?是巧合,还是……
“姑娘请便。”叶英台微微颔首,收回目光,为自己斟了杯酒,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她此刻是男子装扮,言行需注意。
“多谢。”女子也不客气,径直在叶英台对面坐下,将披风解下搭在椅背上,动作洒脱。“小二,来一壶你们这儿最好的‘玉壶春’,再切两斤上好的酱羊肉,一碟酥酪,一碟菘菜。”她点菜干脆利落,都是北地豪客的喜好。
店小二显然也被这女子的气场所慑,不敢多问,喏喏应声而去。
雅间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楼下隐隐传来的市井声。叶英台依旧看着窗外,仿佛对面前这位突兀出现的异族美女毫无兴趣。那女子却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拿起桌上干净的酒杯,倒了一杯叶英台的浊酒,浅尝一口,微微蹙眉:“淡了。”随即放下,饶有兴致地看着叶英台侧脸,忽然笑道:“公子好定力。寻常宋人书生,见了我这身打扮,要么惊慌躲闪,要么好奇窥探,如公子这般视若无睹的,倒是少见。”
叶英台这才转回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四海皆客,酒楼开门做生意,来者皆是客。姑娘仪表非凡,英姿飒爽,在下亦是欣赏。只是萍水相逢,何必多问。”
“好一个‘萍水相逢,何必多问’。”女子笑出声来,眼中兴趣更浓,“公子谈吐不俗,气度沉凝,可不像寻常读书人。倒像是见过风浪的。”她话锋一转,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也飘向窗外,恰好能瞥见斜对面的瑞福祥后门,“公子在此独酌三日,每次都是这个位置,这窗外的景致,莫非格外有趣?”
叶英台心中警铃微作。她在监视瑞福祥,对方似乎也在观察她?是敌是友?
“春寒料峭,此处临窗,有阳光,可观街景,聊以解闷罢了。”叶英台不动声色,“姑娘不也看中了这窗景?”
女子笑意更深,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是啊,我也觉得这街景有趣。比如对面那家绸缎庄,看着寻常,可后门进出的‘货物’,有时候比前门的绸缎可值钱多了,对吧?”
叶英台瞳孔微不可查地一缩。对方果然意有所指!她知道瑞福祥有问题?她是什么人?辽国派来与“北辰”接头的?还是……
“在下不通商贾,不懂货物价值。”叶英台淡淡道,举杯饮酒,掩去眼中神色。
女子也不追问,恰好店小二送来了酒菜。她为自己斟满玉壶春,仰头饮尽,姿态豪迈,与中原女子截然不同。“好酒!比马奶酒够劲!”她赞了一声,又切了一大块酱羊肉放入口中,吃得香甜,毫无扭捏之态。
几杯酒下肚,女子白皙的面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眸越发亮得惊人。她放下酒杯,忽然正色道:“我姓萧,单名一个‘凛’字。来自北方草原。公子怎么称呼?”
萧?辽国后族之姓!此女果然来历不凡!叶英台心中暗凛,面上依旧平静:“在下姓叶,草字文台。”
“叶文台……”萧凛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好名字。叶公子,我看你顺眼,不妨直言。我来大名府,是为了一笔生意,一笔不太方便摆在明面上的生意。可接头的人,似乎不太守时,也不太老实。”她说着,目光再次瞟向瑞福祥后门,意有所指。
叶英台心中快速盘算。萧凛,辽国萧氏贵女,亲自潜入宋境大名府,做“不太方便”的生意?除了军械走私,还能是什么?她是在与“老账房”或者其背后的“北辰”势力接头?但听其语气,似乎对合作方有所不满?
“生意之事,讲究信义二字。若对方无信,这生意不做也罢。”叶英台试探道。
“信义?”萧凛嗤笑一声,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直率与讥诮,“跟南边的有些人谈信义?”她顿了顿,看着叶英台,“叶公子,我看你不像是生意人,倒像是找麻烦的人。至少,是对那家绸缎庄的‘麻烦’感兴趣的人。”
话已挑明大半。叶英台知道,此刻再装糊涂已无意义。这萧凛敏锐得可怕,且似乎并无多少敌意,反而有种合作的意向?
“麻烦人人不喜,但有些麻烦,绕不过去。”叶英台也放下酒杯,直视萧凛明亮的眼睛。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声地碰撞、试探。萧凛眼中是好奇、审视和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叶英台眼中则是沉静、谨慎和深不可测。
片刻,萧凛忽然展颜一笑,如阳光破开阴云,耀眼夺目:“有意思。叶公子,虽然不知你究竟为何而来,但我觉得,咱们或许不是敌人。至少,在给某些不守规矩的‘生意人’添点麻烦这件事上,目标可能一致。”
她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酒气和淡淡的、类似草叶的清新香气:“我在大名府还要盘桓几日,住在城东的‘辽驿’。叶公子若改变主意,或者有了什么有趣的发现,随时可以来找我。说不定,我们能各取所需。”
说完,她不再多言,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拿起披风,利落地系好,抛下一小块银子在桌面:“酒钱菜钱,还有公子的,一并结了。后会有期,叶——文——台——公子。”
她特意拖长了“叶文台”三个字的读音,笑意盈盈,转身便走,步伐轻快,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叶英台坐在原地,望着对面空了的座位,和桌上那杯她未曾动过的、萧凛倒的浊酒,眉头微蹙。
萧凛,她到底是什么人?她如此高调地出现在大名府,是自信,还是另有依仗?她所说的“生意”和“不守规矩的生意人”,显然指向与瑞福祥相关的走私网络。她对自己透露这些,是真心想合作,还是试探?抑或是想借自己这把“刀”?
更重要的是,萧凛的出现,意味着辽国势力可能已直接介入,或至少高度关注这边的走私链条。局势,变得更加复杂了。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瑞福祥后门。那里依旧静悄悄的,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但叶英台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更加湍急。她必须加快动作了。
“结账。”叶英台也放下酒杯,留下茶钱,起身离开。她需要立刻将萧凛出现的消息,通过秘密渠道传递给崔?。同时,也要重新评估“老账房”这条线的风险了。
就在叶英台下楼不久,瑞福祥绸缎庄二楼的一扇窗户后,一道阴鸷的目光,从缝隙中收回。那是一个穿着绸缎庄掌柜服饰、面白微须的中年人,他低声对身后阴影中的人道:“去查查,刚才在清河居和那个辽国女人接触的书生,什么来历。还有,告诉‘账房’,最近风声紧,那批‘货’暂时不要动,等‘掌柜’的指示。”
“是。”阴影中的人悄无声息地退下。
大名府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会通桥的石板路上,行人依旧熙攘。但在这温暖的表象下,宋、辽、以及潜藏暗处的“北辰”势力,已然在这北地雄城,展开了一场无声的、却又惊心动魄的较量。而两位身份特殊、各怀使命的年轻女子,这一次短暂而意味深长的邂逅,又会将这场较量的走向,引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