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离开清河居后,并未直接返回城东的“辽驿”,而是看似随意地在大名府街市上闲逛。她步履从容,时而驻足看看街边贩卖的瓷器、漆器,时而买上一包蜜饯,拈着放入口中,举止与寻常好奇的异域商旅女子无异。但若有人细观,便会发现她那双点漆般的眸子,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街景,实则锐利如鹰隼,将身后及身侧的动静尽收眼底。
果然,在她离开酒楼约一盏茶后,两个穿着普通短褐、看似脚夫模样的汉子,便不即不离地缀在了她身后。一人盯着她,另一人则在她先前经过的摊贩前低声询问着什么。
萧凛——或者说,耶律乌兰——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脚步一折,拐进了熙熙攘攘的“马行街”。这里骡马交易兴旺,气味混杂,人流如织,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震耳欲聋。她灵巧地在人群和牲口间穿行,几个转折,便消失在一个堆放草料的院落拐角。
两名跟踪者急忙追上,却只见满院堆积如山的草料和几个忙碌的伙计,哪里还有那异族女子的身影?
“跟丢了!”一人懊恼地跺脚。
“快分头找!这女子是‘上面’交代要盯紧的!”另一人低喝,两人迅速散开搜寻。
而此刻的耶律乌兰,早已从草料院另一侧矮墙翻出,拍拍身上沾着的草屑,快步走进一条僻静的后巷。她并未完全摆脱跟踪,只是暂时甩开了明目张胆的“尾巴”。大名府是宋境,是“北辰”和庞籍经营多年的地盘,暗地里的眼线不知有多少。她敢来,自然有所凭恃。
辽驿,位于大名府城东,紧邻着专为接待辽国使臣、商队而设的“国信馆”,规格稍低,但占地颇广,屋舍俨然,有独立院落。此处名义上受大名府管辖,实则由于涉及辽人,宋廷为免外交纠纷,管理较为宽松,出入之人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皆有,反而成了各种隐秘交易的绝佳场所。
耶律乌兰回到辽驿自己独居的小院,反手闩上门。院内陈设简单,却干净利落,一如她本人。她解下披风和弯刀,挂在墙上,走到铜盆前,用冷水拍了拍脸,驱散些许酒意,眼神恢复了一片清明冷静。
“公主。”内室门帘一动,走出一个身材矮壮、面容朴实、穿着宋人服饰、年约四旬的汉子。他步履极轻,目光沉稳,正是耶律乌兰此行带来的心腹护卫头领,萧氏家将出身,汉名唤作“石勇”。
“石叔,外面情况如何?”耶律乌兰在胡床上坐下,示意石勇也坐。
“咱们的人回报,‘瑞福祥’那边加强了戒备,后门换了人,生面孔,眼神里有杀气,是练家子。另外,您离开酒楼后,至少有两拨人跟踪,一拨像是本地泼皮,手法粗糙;另一拨很隐秘,差点连咱们的‘夜鹞子’都瞒过了,应该是官府,或者军中的探子。”石勇沉声道,声音略带沙哑。
耶律乌兰并不意外,点了点头:“叶文台,查到了吗?”
石勇脸上露出一丝愧色:“属下无能。大名府内叫‘叶文台’的读书人倒是有两个,一个年过五旬,一个卧病在床,皆与今日所见之人不符。此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入城文牍记录也模糊不清。倒是在皇城司过往的一些卷宗里,隐约见过一个用‘叶’为姓、行踪诡秘的高阶察子记载,但语焉不详,不知是否为同一人。”
“皇城司?”耶律乌兰秀眉微挑,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果然不是寻常人物。他对我虽有戒备,但并无多少敌意,甚至有些同路人的感觉。他也盯着瑞福祥,看来,‘北辰’的生意,得罪的人不少。”
“公主,与这来历不明之人接触,是否太过冒险?‘北辰’那边,似乎已生疑虑,今早‘掌柜’派人传话,说近日风声紧,交易暂缓,让我们耐心等候。”石勇面露忧色。
“暂缓?”耶律乌兰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用羊皮包裹的令牌,放在桌上。令牌非金非铁,呈暗红色,上有火焰纹路,中间一个古朴的契丹文字——“惕隐”。“父王让我来,是要拿到那批足以装备一个‘斡鲁朵’(辽帝、后、太子、王爵的宫帐骑兵)的精良劲弩和铁甲,不是来听他们推三阻四的!南朝边军腐朽,走私成风,他们靠着吸大宋的血中饱私囊,现在倒端起架子来了?”
她手指轻轻敲击着令牌:“我看,不是风声紧,是有人想坐地起价,或者有了别的打算。那个叶文台的出现,或许就是个变数。”
“公主的意思是?”
“这个叶文台,不管他是皇城司的人,还是朝廷别的势力派来查案的,他的目标显然也是‘北辰’和这条走私线。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或许可以借力。”耶律乌兰眼中闪着算计的光芒,“他今日与我交谈,虽未明言,但显然对瑞福祥乃至其背后之人,知之甚深。我们不方便直接动手查的,或许他可以。”
“可此人身份不明,目的不明,若他是南朝朝廷派来,与公主合作,岂不是与虎谋皮?”石勇仍是担心。
“石叔,你忘了父王常说的吗?草原上的狼和鹿,有时也会一起对付更凶猛的雪豹。”耶律乌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中一株在初春风中摇曳的枯树,“我们大辽要的是军械,是削弱南朝边防的机会。南朝朝廷要的是清除内鬼,整肃纲纪。目标不同,但眼前,我们都想揭开‘北辰’和庞籍的盖子,找到那批货。至少在拿到货之前,我们可以是‘盟友’。”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盯紧叶文台,也盯紧瑞福祥。特别是那个‘老账房’,一定要设法确认他的身份和位置。另外,派人去真定府方向打听一下,看看那边出了什么大事,为何‘北辰’的人突然如此紧张。我总觉得,最近南朝的北边,不太平。”
“是,属下明白。”石勇领命,犹豫了一下,又道,“公主,此地毕竟是南朝腹地,我们人手有限,万一……”
“没有万一。”耶律乌兰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与生俱来的骄傲与自信,“我既然敢来,就有把握全身而退。你去吧,小心行事。”
石勇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耶律乌兰独自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弯刀的刀柄。叶文台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仿佛又在眼前浮现。一个女扮男装的南朝探子?有意思。她很好奇,这个胆敢只身深入虎穴、追查如此大案的女子,究竟能在这潭浑水中,搅起多大的浪。
同一时间,叶英台已回到了她在大名府城西的一处隐秘落脚点——一家不起眼的书画装裱铺子后院。这里是皇城司在大名府的一个暗桩,掌柜是皇城司退下来的老吏,可靠。
“叶指挥,您回来了。”扮作学徒的亲事官张成迎上来,低声道,“您让我们查的‘瑞福祥’东家,有眉目了。明面上的东家姓王,是个傀儡。真正的东家,很可能与大名府都转运使司的一位姓钱的副使有关。而且,有迹象表明,这个钱副使,与真定府的庞枢副,走动甚密。”
“钱副使?钱德海?”叶英台目光一凝。大名府都转运使司,掌管河北路部分财赋漕运,位高权重。若副使涉案,那这走私网络的能量,比她预估的还要大。
“正是。另外,您让我们留意的那个深居简出的账房先生,我们的人冒险接近后院,听到过他拨算盘的声音,也远远瞥见过一眼,是个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面容清癯的老者,特征是左手似乎有伤,不太灵便,常用右手拨算盘。但此人极少离开后院,饮食都由专人送入,戒备极严。”
左手有伤?面容清瘦?这与郭顺死前描述的“老账房”特征,有六七分吻合!
“还有,”张成继续汇报,“一个时辰前,有一队约二十人的商队入城,持有河北路转运使司开具的路引,自称是从真定府来贩运皮货的。但我们的人发现,他们入城后并未去客栈或货栈,而是分散消失在了城西几家不同的店铺,其中两人,疑似绕路后,进入了瑞福祥的后巷。”
真定府来的?叶英台心头一跳。是庞籍派来的人?还是“北辰”调来应对变故的力量?难道常山仓事发,庞籍开始加强大名府的力量?
“萧凛那边呢?”叶英台问起那位辽国贵女。
“按您的吩咐,我们的人只是远远跟着,见她进了辽驿,便撤回了。辽驿那边,我们的内线回报,她入住后,除了她的护卫,还有大约十五名随从,都是好手,平日分散在驿馆和城中,行动低调。另外,就在不久前,有可疑之人在辽驿附近出没,像是在监视,但手法不似咱们官府的人,倒像是江湖路子。”
监视萧凛?是“北辰”的人,还是庞籍的人?或者是大名府本地的其他势力?
叶英台感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大名府悄悄收紧。庞籍、“北辰”、辽国萧凛、还有自己代表的朝廷……几方势力汇聚于此,目标都指向那个神秘的“老账房”和他手中可能掌握的核心账目与走私网络。
“那个萧凛,不简单。”叶英台沉吟道,“她今日看似偶遇,实则有意接近。她对瑞福祥,乃至其背后的走私链,似乎有所了解,甚至可能也是为此而来。但她的目的,绝不仅仅是做生意。辽国贵族,亲自涉险潜入大名府,所图非小。”
“指挥,那我们下一步……”
“瑞福祥那边,继续监视,但要加倍小心,我怀疑他们很快会有大动作。真定府来的人,盯紧了,看他们和谁接触。至于耶萧凛……”叶英台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她既然抛出了合作的意向,我们不妨接一接。张成,你设法,以不暴露我们身份的方式,递个消息给辽驿的萧姑娘,就说‘清河居的酒尚温,叶某有意再与姑娘一叙,聊聊共同的‘麻烦’,明晚酉时三刻,老地方,不见不散。’”
“指挥,这太冒险了!对方毕竟是辽人!”张成急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叶英台平静道,“耶律乌兰身份敏感,她敢来,必有所恃,也必有所求。与她接触,固然危险,但或许能更快打开局面,也能从她那里,了解‘北辰’与辽国勾结的内情。再者,她若真有异动,我们也能提前防范。记住,消息要递得巧妙,既要让她知道是我们,又不能留下任何把柄给第三方。”
“是!”张成见叶英台决心已定,只能领命。
叶英台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大名府的夜晚,即将降临。而夜晚,往往是秘密交易和阴谋滋生的最佳时刻。崔?在真定府和边境,不知如何了?他是否已平安抵达黑石峪?云鹤用生命换来的名单,又能否顺利送到欧阳公手中?
她摸了摸袖中暗藏的匕首,冰冷的触感让她心神稍定。无论前路如何凶险,她必须走下去,查明真相,揪出“北辰”,还大宋边关一个安宁,也还崔?一个清白。
夜色,悄然笼罩了这座北地雄城。瑞福祥的后院账房里,算盘声依旧噼啪作响,只是今夜,似乎比往日更急、更密了些。辽驿的小院中,耶律乌兰正用一块绒布,细细擦拭着她心爱的弯刀,刀锋映着她亮如寒星的眼眸。而城西书画铺的后院,叶英台铺开一张大名府的简易舆图,在上面标注着几个关键地点,凝神思索。
风,自北方来,带着草原的寒意,吹过大名府的街巷,卷起地上的尘埃。一场牵扯宋、辽两国,涉及朝堂、边关、巨商、密探的暗战与博弈,已然在这座城市的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