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府的夜晚,比白昼更多了几分诡谲。灯火在坊市间明明灭灭,勾勒出飞檐斗拱的暗影,巡夜的梆子声在深巷中回荡,夹杂着几声犬吠,更显寂静幽深。城西“博古斋”书画铺的后院厢房内,灯火如豆,叶英台正就着昏黄的灯光,审视着几份刚刚送来的密报。
“指挥,”张成侍立一旁,低声禀报,“辽驿那边,内线传出确切消息。那位化名‘萧凛’的女子,其随从在私下场合,曾不慎以‘乌兰’称呼之。内线不懂契丹语,但记下了发音。我们对照过往密档,辽国近年有封号的皇族女子中,年龄、特征与此女吻合,且近期行踪不明的,唯有南京道留守、皇太弟耶律重元膝下最受宠爱的幼女——耶律乌兰公主。其汉名曾用‘萧凛’,但亲近辽人皆知,她更喜用本名‘乌兰’,意为红色、火焰,象征其刚烈性情。耶律重元将此女视为掌上明珠,常带在身边,参与军机,据说弓马娴熟,胆识过人,不输男儿。”
“耶律重元之女……耶律乌兰。”叶英台指尖轻叩桌面,眼中光芒闪动。果然!耶律重元,辽国实权派人物,对宋态度强硬,常年驻守南京道,对南朝边情了如指掌。其女亲自潜入大名府,绝非寻常交易那么简单。耶律重元所图,恐怕不止一批军械,更有借此探查大宋河北边防虚实、甚至为将来可能的南下做准备的深层意图。而“北辰”与庞籍,竟与如此人物交易,简直是与虎谋皮,丧心病狂!
“瑞福祥那边,有何动静?”叶英台按下对耶律乌兰身份的震动,继续问道。
“入夜后,后门又悄悄运进两口箱子,比白日所见更沉。我们的人用‘听地瓮’探得,后院账房内,除了算盘声,子时前后曾有短暂争执,一方声音苍老急促,另一方声音低沉强硬,提到了‘账册’、‘交割’、‘风险太大’、‘上峰严令’等词句,但很快平息。另外,真定府来的那批人,有至少五人入夜后潜入瑞福祥,再未出来。还有,我们发现了另一个监视瑞福祥的‘眼睛’,不属于我们,也不属于官府,手法很像军中夜不收的路子,但更加老辣隐秘。”张成语速很快,显然情况复杂。
军中夜不收?叶英台心头一紧。难道是庞籍派来的人?还是崔?那边派来联络的?不,崔?身边应该没有如此精锐的斥候。
“继续监视,但不要打草惊蛇。特别是那个疑似军中的眼线,尽量弄清楚他们的身份和意图,但要避免冲突。另外,递往辽驿的消息,安排好了吗?”叶英台问。
“安排好了。用的是城西乞丐传递‘平安帖’的旧路,混在每日送入辽驿的菜蔬篮子里,指定给‘萧凛姑娘’。辽驿内有我们的人接应,确保能送到她本人手中,且难以追查来源。”
“很好。”叶英台点头,目光落在地图上瑞福祥的位置,又移向辽驿,最后望向北方——真定府、黑石峪的方向。各方势力如同暗夜中的潜流,在这大名府的水面下交汇、碰撞。明晚与耶律乌兰的会面,至关重要。她必须从这位辽国公主口中,撬出更多关于“北辰”交易的内情,同时也要判断她的真实目的和底线。
“张成,你去准备一下,我要出去一趟。”叶英台忽然起身。
“指挥,这么晚了,您要去哪里?外面不太平。”张成担忧道。
“去见一个人。一个可能知道‘老账房’更多底细的人。”叶英台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她从密报中抽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这是她从皇城司旧档和这几日暗中查访中,梳理出的一个可能知情者:一个曾在瑞福祥做过三年账房助手,后因“手脚不干净”被赶走,如今在城隍庙街摆摊代写书信的落魄老秀才,名叫吴有道。
此人胆小怕事,但据说记性极好,尤其对数字敏感。或许,他能提供一些关于那位神秘“老账房”的习惯、作息,甚至某些不为人知的细节。
城隍庙街位于大名府西北隅,靠近旧城墙,是贫民杂居之地,入夜后更是昏暗,只有零星几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曳。吴有道的“代写书信”摊子,就在街口一株老槐树下,此时早已收摊,人也不知去向。
叶英台一身深灰色夜行衣,宛如融入了夜色,悄无声息地来到吴有道栖身的破旧小院外。院子低矮的土墙塌了半边,两间摇摇欲坠的茅草屋黑灯瞎火,寂静无声。
她并未直接闯入,而是伏在墙外阴影中,凝神倾听。片刻,她眉头微蹙——院内并非全然寂静,有一丝极其微弱、时断时续的压抑呻吟,从屋内传来,还夹杂着一种类似于铁器刮擦地面的声音?
不对!叶英台心中警兆顿生。她身形一动,如狸猫般轻巧地翻过矮墙,落在院内。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她立刻屏息,拔出袖中短匕,贴近主屋那扇破旧的木门。
呻吟声更加清晰了,正是从屋内传出,充满了痛苦和恐惧。叶英台侧耳细听,确定屋内只有一人气息,且十分微弱。她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月光从破窗和屋顶的漏洞透入,勉强照亮屋内景象。一个瘦小干瘪、穿着破烂儒衫的老者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柄匕首,已然气绝,眼睛圆睁,满是惊恐。看面容特征,正是吴有道!而在墙角,另一个同样穿着破烂、但体型稍壮的中年男子,被粗糙的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破布,身上有几处刀伤,正在地上痛苦地扭动,发出“呜呜”的声音,铁器刮擦声正是他脚上铁镣摩擦地面发出的。
叶英台心中一震,迅速扫视屋内。打斗痕迹明显,桌椅翻倒,纸张散落一地。吴有道显然是在她到来之前不久被灭口的!而这个被捆着的男子又是谁?为何带着脚镣?
她快步上前,先探了探吴有道的鼻息和颈脉,确认已死,身体尚有余温。随即,她来到墙角男子身边,拔掉他口中的破布,用匕首割断绳索,低声喝道:“别出声!你是谁?发生了什么?”
那男子喘着粗气,眼中充满恐惧和求生欲,颤抖着道:“我……我是这附近的更夫王五……咳咳……今晚敲三更路过,听到吴先生屋里有动静,像是吵架,就凑近听了听……结果听到吴先生说‘你们要找的账本……在……在城西……’话没说完,就……就听到惨叫,然后门开了,一个黑影窜出来,给了我一刀,把我拖进来捆上了……吴先生他……他……”
“你看清凶手的样子了吗?”叶英台急问。
“没……没有,天太黑,他蒙着脸,动作快得很……但……但我闻到那人身上,有一股……一股很特别的香味,像是……像是檀香混着药味……”王五断断续续道。
檀香混着药味?叶英台脑中飞快思索。这种味道,似乎在哪里留意过。是了!瑞福祥!她监视瑞福祥时,曾远远见过其掌柜出入,当时微风送来过一阵类似的、颇为独特的气味!难道凶手是瑞福祥的人?他们发现了吴有道可能泄密,抢先一步灭口?那吴有道临死前说的“城西……”又是指哪里?城西那么大……
就在这时,院外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压低的人声:“快!就在前面!别让那娘们跑了!”
叶英台心中一凛,是冲她来的?还是来清理现场?她看了一眼惊恐万状的王五和已死的吴有道,心知此地不可久留。无论来者是哪一方,被堵在这里都极为不利。
“不想死就闭嘴,躲到床底下去!”叶英台对王五低喝一声,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小瓶金疮药和一小锭银子塞到他手里,然后闪身来到后窗。后窗早已破损,她毫不犹豫地穿窗而出,落地无声,迅速隐入屋后杂乱堆放的柴垛阴影中。
几乎在她消失的同时,三四个黑衣蒙面、手持利刃的汉子冲进了小院,径直闯入屋内。短暂的寂静后,传来一声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是王五!他们果然要灭口!
“搜!仔细搜!看有没有留下什么!”一个嘶哑的声音命令道。
叶英台屏住呼吸,在阴影中缓缓移动,准备从另一侧矮墙脱身。然而,就在她即将接近墙根时,异变再生!
斜刺里,一道凌厉的刀光,毫无征兆地自她头顶的槐树上劈下!快、准、狠,直取她脖颈!竟是早已埋伏在树上的杀手!
叶英台大惊,生死关头,潜能爆发,她腰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一拧,同时手中短匕向上疾格!
“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叶英台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匕身传来,虎口发麻,短匕险些脱手!对方力道之大,远超寻常匪类!
借着微光,叶英台瞥见袭击者同样一身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冰冷锐利的眼睛,手中是一柄厚重的鬼头刀。此人竟能瞒过她的感知,潜伏树上,武功不弱。
一击不中,黑衣杀手刀势一转,横削叶英台腰腹,招式狠辣,全是军中搏杀的路数!叶英台不敢硬接,足尖一点,向后急退,同时左手一扬,几点寒星射向对方面门——是她随身携带的飞针。
黑衣杀手似乎对暗器颇为忌惮,或是不愿被纠缠,刀光一舞,将飞针磕飞,却并未追击,反而借势向侧方一跃,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哨。
他在召唤同伴!屋内那几个杀手听到哨声,立刻冲了出来。
叶英台心知不妙,以一敌多,且对方有高手,自己绝难讨好。她不再犹豫,转身便向巷子深处疾掠,将轻功提到极致。
“追!别让她跑了!”嘶哑的声音厉喝,几名杀手连同那使鬼头刀的高手,立刻衔尾急追。
夜色中,一场无声的追杀在破败的城隍庙街展开。叶英台身形灵动,专挑狭窄曲折、杂物堆积的小巷穿梭,试图摆脱追兵。但身后追兵不仅身手不弱,而且似乎对地形颇为熟悉,紧咬不放,距离甚至在慢慢拉近。
尤其那使鬼头刀的高手,轻功竟也极为了得,如同跗骨之蛆,几次都差点追上叶英台。若非叶英台对皇城司独有的小巧腾挪功夫造诣颇深,又有夜幕和复杂地形掩护,恐怕早已被截住。
就在叶英台被逼入一条死胡同,前方是高墙,后方追兵已至,几乎陷入绝境之时——
“嗖!嗖!嗖!”
数道破空锐响突然从侧上方袭来!不是射向叶英台,而是射向她身后的追兵!
追在最前的两名杀手猝不及防,惨叫着中箭倒地。那使鬼头刀的高手反应极快,挥刀格开一箭,但也被阻了一阻。
叶英台愕然抬头,只见侧方一处较高的屋脊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那人同样身着深色衣物,以布蒙面,手持短弩,身形挺拔,在月光下剪影分明。见叶英台望来,那人朝她做了个“这边”的手势,随即又是两箭,精准地射向试图包抄的另两名杀手,再次将其逼退。
是敌是友?叶英台来不及细想,这突如其来的援手是她唯一的生机。她毫不犹豫,朝着蒙面人指示的方向——侧面一道较为低矮、堆着杂物的院墙疾冲,手脚并用,迅捷地攀上墙头,翻身落下。
蒙面人见她脱身,也不恋战,收起短弩,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屋脊之后,动作干净利落,显然也是个中高手。
“妈的!有接应!撤!”那使鬼头刀的高手见事不可为,恨恨地看了一眼叶英台消失的方向,又忌惮地瞥了一眼蒙面人消失的屋脊,低吼一声,带着剩余手下,扶起伤员,迅速退入黑暗之中,转眼不见了踪影。
小巷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地上两具尸体和淡淡的血腥味,证明着刚才发生的惊险追杀。
叶英台落在墙后一条更僻静的小巷,背靠冰冷的墙壁,微微喘息,心脏仍在剧烈跳动。她迅速检查自身,除了虎口被震得生疼,以及衣衫在奔跑中被勾破几处,并未受伤。她侧耳倾听,确认追兵已退,那个神秘的蒙面援手也未再现身。
是谁?是张成他们不放心,暗中跟来了?不像,张成他们没有这般高明的身手和弩技。是其他势力?
她回想起蒙面人那挺拔的身形和干净利落、带着明显军伍风格的动作,尤其是使用军中制式短弩的手法,难道真是崔?派来的人?他们已经查到大名府,并且在暗中保护或监视与案件相关的人?可他们怎么会知道自己在吴有道这里?
又或者是耶律乌兰的人?她也在监视瑞福祥,发现了吴有道这条线,派人跟着自己?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此地不宜久留。叶英台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辨明方向,迅速向“博古斋”潜行返回。吴有道被灭口,线索暂时中断,但临死前“城西”二字,以及凶手身上“檀香混着药味”的特征,依然是重要的方向。更重要的是,今晚的遇袭,说明对方已经察觉到了她的调查,并且开始采取激烈手段清除威胁了。
而那个神秘的蒙面援手……是敌是友,目的为何,必须尽快查清。
夜色更浓,大名府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遮住了星月,仿佛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叶英台的身影,如同暗夜中的一道青烟,悄然融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