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府,博古斋后院。
烛火在密闭的室内静静燃烧,将叶英台映在窗纸上的身影拉得细长而孤峭。她面前摊开着从回春堂枯井中起获的账册与残信,指尖蘸着茶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勾勒着那些代号与暗记,试图从纷乱的线索中理出一条清晰的脉络。陈掌柜的死,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血腥与阴谋的气息。
自那夜与耶律乌兰会面、获得檀香药味线索,再到回春堂寻获账册、陈掌柜旋即被灭口,不过短短两日,局势却骤然紧张。瑞福祥刘掌柜那边,自陈掌柜死后便深居简出,绸缎庄也挂出了“盘点歇业”的牌子,但后门夜间偶有神秘人物进出,戒备比以往森严了数倍。皇城司的暗桩还发现,有大名府都转运使司的钱德海副使府上管家,曾于深夜悄然拜访刘掌柜。显然,这条线上的蛇,已经受了惊,正不安地盘踞,或许在酝酿着反噬,或许在准备断尾。
而那个神秘的蒙面援手,自那夜救她之后,便再无踪影,如同水滴入海,了无痕迹。是敌是友,目的为何,依然成谜。
叶英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北方。黑石峪,落鹰涧……崔?此刻,是否已平安抵达?是否已与冯大勇会合?那批被转移的军械,能否成功截获?边地苦寒,他又带着伤,身边仅有卢俊峰与几名邕州老兵……每当思及此,她心底那根名为“担忧”的弦,便绷得死紧,隐隐作痛,甚至盖过了连日追查的疲惫与紧张。这种陌生的、不受控的情绪,让她感到一丝烦躁,却又无可奈何。
窗外,夜色深沉。大名府的冬夜,万籁俱寂,只有巡夜的梆子声,不紧不慢地敲打着凝固的寒意。
忽然,后院侧门传来三长两短、一轻一重的叩击声——是皇城司内部约定的紧急联络暗号。
叶英台瞬间警醒,眼中疲色尽去,恢复了一贯的冷冽。她迅速收起账册信件,贴身藏好,悄然移至门后,手按在腰间短匕上,低声道:“谁?”
“指挥,是我,张成。”门外传来刻意压低、却难掩激动的声音,“有……有客人到了!是周同周都头,还有卢俊峰卢虞候,还带着四位邕州军的弟兄!”
周同?卢俊峰?他们不是在崔?身边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大名府?!
叶英台心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难道崔?出事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拉开门闩,一把拉开房门!
门外,张成侧身让开,露出身后数道风尘仆仆、浑身落满雪沫、面容疲惫却眼神精亮的身影。为首正是都头周同,他一身粗布棉袍,脸色冻得发青,但腰背依旧挺直。他身旁是身形魁梧、如同铁塔般的卢俊峰,以及四名同样精悍、目光锐利如刀的邕州老兵。六人虽竭力掩饰,但那股长途跋涉、历经风雪的疲惫与肃杀之气,仍是扑面而来。
“周同?卢俊峰?你们……”叶英台的声音因骤然绷紧的心弦而略显干涩,目光迅速扫过他们身后,却并未看到那个最想见、也最怕见到的身影。她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侧身让开,“进来说话!”
众人鱼贯而入。狭窄的屋内顿时显得有些拥挤。张成机警地掩上门,守在门外。
叶英台的目光死死盯在周同脸上,声音竭力保持平稳,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周同,卢俊峰,你们怎会到此?崔大人他现在何处?可是出了什么事?”
周同与卢俊峰对视一眼,齐齐躬身抱拳。周同声音沙哑,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却异常清晰:“叶大人放心,我家大人……目前暂且安好。”
“暂且安好”四字,如同重锤,敲在叶英台心上,不仅未能让她安心,反而让她心中的警铃大作。“暂且”是何意?“安好”又到了何种程度?
卢俊峰踏前一步,沉声道:“叶大人,我等是奉崔大人之命,星夜兼程,赶来大名府,听候大人差遣,助大人一臂之力!”
“奉他之命?来助我?”叶英台一怔,随即一股难以名状的怒火混合着深深的忧虑,如同冰封的火山,骤然冲破了她素日的冷静自持!她猛地踏前一步,几乎与卢俊峰面面相对,那双总是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此刻却燃着灼人的火焰,声音因压抑的怒意而微微拔高:“荒唐!他身边才几个人?!他自己伤势未愈,身处边地险境,前有辽人,后有追兵,庞籍虎视眈眈!正是用人之际,生死存亡之秋!他把你们,把他身边最得力的护卫,全数遣来助我?!”
她的目光如刀,刮过周同、卢俊峰,扫过那四名沉默却坚毅的邕州老兵,胸膛因激动而微微起伏:“他……他把自己置于何地?!他把你们的性命,又置于何地?!简直简直胡闹!!”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低吼出来,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尖锐。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因她这罕见的失态而凝固了。张成在门外听得心惊胆战。那四名邕州老兵也微微动容,看向叶英台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
周同脸上露出深深的无奈与苦涩,他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恳切与不容置疑的忠诚:“叶大人息怒!末将知道大人担忧我家大人,末将……末将心中又何尝不忧?但……但这是我家大人的严令!大人说,大名府乃‘北辰’经营之重地,水更深,局更险。叶大人孤身在此追查‘老账房’,如履薄冰,凶险万分。他……他不能亲至,已是寝食难安。唯有将身边最可信、最得力之人遣来,方能……方能稍解心中挂虑。”
他抬起头,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烁,那是老人对主人安危最深切的忧虑,也是对主人命令最无奈的忠诚:“大人他……他说,‘叶大人肩负重责,关乎全局,不容有失。我这边尚有冯将军旧部可依,纵有万一,亦能周旋。但叶大人若在大名府有半分闪失,我……我纵有铁证如山,扳倒奸佞,又有何意趣?’ 他……他几乎是逼着末将和卢虞候立下军令状,务必护得叶大人周全,助叶大人成事!”
卢俊峰也闷声道:“叶大人,崔大人心意已决。他说,黑石峪那边,有地形之利,有冯将军旧部之情,更有他持节之威,庞籍明面上不敢大动。但大名府不同,此处龙蛇混杂,‘北辰’与庞籍势力根深蒂固,更有辽人窥伺。大人他…在放心不下。临行前,大人将随身的御赐金疮药分了大半,让我等务必带给叶大人,说边地苦寒,大人……大人您要保重身体。”
说着,卢俊峰从贴身的行囊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包,双手奉上。油布上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人指尖的温度。
叶英台怔怔地看着那小小的油布包,耳边回荡着周同转述的话语——“纵有铁证如山,扳倒奸佞,又有何意趣?”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灼热的温度,烫在她的心尖上。那股汹涌的怒气,仿佛瞬间被这滚烫的话语冻结、击碎,化作一股酸涩难言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又被她死死忍住。
他……他竟然……
在这种自身难保、危机四伏的时刻,他心心念念的,竟还是她的安危?甚至不惜将自己最倚重的护卫力量全数遣出,只为保她“周全”?他知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可能会让他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他这个傻子!
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仿佛在这一刻,被一种极其柔软却又极其坚韧的力量缠绕、抚慰,却又带来更深的刺痛与担忧。感动、气恼、心疼、焦虑……种种情绪交织翻涌,让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是死死咬着下唇,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屋内陷入一种奇异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叶英台才缓缓伸出手,接过那还带着体温的油布包。入手微沉,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托与无法言说的情意。她将它紧紧攥在手心,指尖微微颤抖。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锐利,只是那眼底深处,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光与决绝。
“周同,卢俊峰,诸位兄弟,一路辛苦。”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以往多了几分温度,“崔大人的心意,我知道了。”
她转过身,走到桌边,将油布包小心放入怀中,贴肉收藏,感受着那份微薄却坚实的暖意。然后,她目光扫过屋内众人,语气转为肃杀与果决:“既然你们来了,那便不必再回去。从此刻起,你们便是我麾下之人。张成!”
“属下在!”张成推门而入。
“立刻安排周同和诸位兄弟歇息,准备热食热水,换洗衣物。检查装备,补充给养。一个时辰后,所有人,正厅集合!”
“是!”
叶英台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穿透这千山万水,望向那北方风雪弥漫的边关。
崔?,你既将最锋利的刀送到我手中,我必不负你所托,以最快的速度,撬开大名府这铁板一块,揪出“老账房”,拿到核心罪证,斩断“北辰”一臂!
然后……我会带着这些,去黑石峪找你。
你一定要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