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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夤夜定策(1 / 1)

博古斋后院,正厅。一盏昏黄油灯高悬梁下,光线摇曳,将围坐桌前的数道人影投在斑驳墙壁上,晃动如蛰伏的猛兽。屋外寒风呼啸,卷着雪粒扑打窗棂,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宛如金铁交鸣的前奏。

叶英台端坐主位,月白襕衫外罩玄色披风,神色沉静如水,目光在摊开的简陋舆图与几份密报间巡梭。周同、卢俊峰、张成,以及两名皇城司亲事官、四名邕州老兵分坐两侧,人人屏息凝神,目光如炬,聚焦在她身上。

“周校尉,卢虞候,”叶英台抬起眼,声音清晰冷静,打破了沉寂,“将你们离开黑石峪时,崔大人那边的情况,以及沿途所见,仔细说一遍。尤其是关于那批被转移的军械,可有更确切的消息?”

周同与卢俊峰对视一眼,由周同开口,声音不高,却条理分明,将崔?如何与冯大勇会合,如何探知军械车队可能经“一线天”往“野狐岭”方向转移,以及崔?定计截击之事,原原本本道来。他语速平稳,但提及崔?伤情及孤军深入之险时,眼底深处仍不免掠过一丝忧色。卢俊峰则从旁补充,将沿途所见边防松驰、流言四起,以及遭遇的数次可疑盘查细细说明,其声沉浑,自带一股沙场磨砺出的铁血气息。

“如此说来,崔大人此刻,很可能已在野狐岭左近,甚至已与那车队遭遇。”叶英台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舆图上“野狐岭”、“落鹰涧”的位置,声音低沉下去。得知崔?并非全然孤立,有冯大勇这等熟知地理、悍不畏死的边军悍卒相助,她心下稍安。然截击军械车队,敌众我寡,敌明我暗,变数极多,更兼辽人接应之险,结果实难预料。那份沉甸甸的忧虑,并未因听闻援手而稍减,反如巨石压心,只是被她以绝大毅力强行按捺,化作眸底更深的寒意与决绝。

“叶大人放心,崔大人虽文官出身,然心志坚韧,临机决断,不输宿将。更有冯队正等边军老卒用命,必能克竟全功。”周同看出叶英台眉宇间深锁的忧色,沉声宽慰,语气中带着对崔?的笃信。

叶英台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们一路南来,可曾察觉异样?有无跟踪眼线?”

卢俊峰浓眉微蹙,回忆道:“离了黑石峪地界,头两日尚算太平。一入真定府以南,便觉着有‘尾巴’吊着。不是官面上的人,手法油滑隐蔽,倒像是专吃盯梢饭的江湖下九流,或是豪门蓄养的暗桩。我等几番改道、易容,才勉强甩脱。进了这大名府地界,反觉盯梢松泛了些,许是觉着咱们已入其彀中?”

“非是松泛,是换了主子,改了章程。”叶英台冷笑一声,指尖在桌上一份密报上轻轻一叩,“大名府乃彼辈巢穴,眼线如蛛网。你等六人结队入城,行迹难掩,此刻只怕画像已摆在刘掌柜,甚或那位钱副使的案头了。彼等按兵不动,无非是想瞧瞧你们来意,与谁勾连。”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周同和卢俊峰身上,语气斩钉截铁:“崔大人将你们遣来,是信重,亦是雷霆之力。时不我待。‘老账房’藏匿极深,陈掌柜一死,刘世荣必成惊弓之鸟,要么加紧湮灭罪证,要么预备金蝉脱壳。而那耶律乌兰,亦非易与之辈,虎视在侧。我们必须抢先一步,主动破局,撬开瑞福祥这张铁口!”

“请叶大人下令!”卢俊峰抱拳,声震屋瓦,眼中战意如烈火烹油。四名邕州老兵亦挺直脊梁,杀气隐现。

“张成,将瑞福祥内外布局、守备详情,再禀一遍。”叶英台看向张成。

“是!”张成早已成竹在胸,指点舆图道:“绸缎庄位于城西会通桥东,前临街市,后枕清淤河岔流。前后两进,前院店铺,中院账房、库房并伙计住处,后院乃刘掌柜内宅并一小片园囿。前后门皆有伙计把守,明哨四人,暗处至少伏有两人。后院墙高,然临河一面有处废弃的旧码头,墙垣较他处为矮。刘世荣自陈掌柜毙命后,深居简出,饮食皆由心腹送入。其卧房与书房,位于后院正屋二楼。据内线零星消息,刘世荣有夤夜于书房核账之习,灯火常明至子时以后。”

叶英台沉吟片刻,目光锐利如出鞘之剑:“刘世荣乃关键枢纽,务必生擒。其口供,不仅关乎‘老账房’踪迹,更可直指庞籍与‘北辰’。然瑞福祥守备森严,强攻必致惊动四方,大名府衙役、乃至钱德海可能调动的兵丁转瞬即至。我等需以雷霆之势,潜入,擒人,取证,远扬。”

“大人之意是……夜袭?”周同问。

“不错。须得迅如疾电,准如鹰隼,狠如雷霆。”叶英台指尖点在舆图瑞福祥后院临河处,“此处墙矮,且临近河道,入夜后人迹罕至,可为潜入之径。子时前后,正是人困马乏、守备松懈之际。卢虞候。”

“末将在!”

“你带两名邕州军锐士,由此处潜入后院。清除可能潜伏之暗哨,控扼后院通往前院之门户。动作务必轻捷,非到万不得已,不得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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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令!”

“周校尉,你带另外两位兄弟,乔装为更夫或醉汉,于前门左近制造些许动静,吸引前院守卫注意,然不可过于刻意,以免打草惊蛇。”

“末将领命!”

“张成,你率我司人马,散于瑞福祥周遭街巷要道。一旦院内动手,或外间有官兵、不明人物逼近,即刻发出警讯,并设法阻滞。若事有不谐,以鹧鸪哨为号,掩护卢虞候等人循原路撤回。”

“遵命!”

“至于我,”叶英台站起身,玄色披风无风自动,“随卢虞候一同潜入。刘世荣的书房,我亲去。”

“大人!”周同、卢俊峰、张成几乎同时出声,面带焦灼。潜入擒敌已属行险,叶英台身为指挥,竟要亲涉最险之地,直入虎穴核心,风险太大。

“不必多言。”叶英台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刘世荣非寻常商贾,其书房必有机关消息,甚或藏有护卫。我于机括暗记之道,略通一二,更需亲验可能匿藏的账册信函。卢虞候在外策应即可。”

她环视众人,目光如寒星映雪:“此次行事,旨在擒贼擒王,取供取证。非生死关头,尽量留其性命,尤以刘世荣为要。若遇抵抗,可下重手,然勿伤根本。切记,时机稍纵即逝,自潜入至撤离,至多半个时辰。得手之后,即刻按预定路线,分散撤回此处。可都明白了?”

“明白!”众人低声应诺,声虽不高,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

“好,各自整备。子时初刻,依计行事。”

众人领命散去,各自检点装备,准备夜行衣靠、钩索、迷香、短刃等物。叶英台回到暂居的厢房,掩上门扉,缓缓自怀中取出那个尚带体温的油布小包。

就着摇曳的昏暗烛光,她一层层揭开油布。里面是几个小巧的白瓷药瓶,瓶身御药局的印记宛然,正是崔?随身的御赐金疮药。旁边是一小卷用丝线仔细捆扎的桑皮纸。展开,纸上力透纸背、略显匆促的熟悉字迹跃入眼帘:

“英台如晤:边地苦寒,诸事维艰,然心志愈坚。得冯将军旧部助,暂可无虞。唯念大名府波谲云诡,卿独处险地,夙夜难安。特遣周、卢等前来,听凭调遣。此六人皆百战余勇,忠贞可靠,可托生死。金疮药乃御赐,效验颇着,万望珍重,以备不虞。账册之事,急缓有度,自身安危为要。盼早传佳音,共破迷局。? 手书”

无抬头,无落款日期,字迹潦草,更有数处墨迹因仓促而微有晕染。然字里行间那沉甸甸的关切、毫无保留的信重,以及深藏的“共破迷局”之期许,却如滚烫的熔岩,骤然熨过叶英台冰冷的心房。

她指尖微颤,轻轻抚过那熟悉的笔锋走势,仿佛能透过纸背,窥见他书写时紧锁的眉峰与窗外呼号的北风。良久,她才小心翼翼地将桑皮纸重新折好,与药瓶一同贴身收藏,紧贴心口。一股微弱却异常坚定的暖意,自那处缓缓扩散,流转四肢百骸,驱散了冬夜的酷寒,亦将她眸底的决绝淬炼得更为冷冽。

崔?,你放心。我必不负你所托,亦会护得自身周全。

她吹熄残烛,于黑暗中静心调息,等待子时的降临。窗外的风声,此刻听来,竟似战鼓初擂。

子时将至,万籁俱寂。大名府的街巷被浓墨般的夜色与砭骨寒气吞没,唯有巡夜人单调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孤独回响,更添几分肃杀。

博古斋后院,数道黑影如同溶于夜色中的流水,悄无声息地汇入街角阴影。人人黑巾蒙面,身着紧身夜行衣,兵刃贴身,足踏软底快靴,行动间几无声息。

叶英台与卢俊峰及两名邕州老兵为一组,沿僻静小巷,迅捷如风,向清淤河岔流方向潜行。周同带着另外两人,则迂回向瑞福祥前门。张成等人早已散入预定位置,如蛛网般布开。

河道在夜色中宛如一匹黯沉的墨绡,无声蜿蜒,水声细微几不可闻。废弃的小码头旁,堆叠着破烂的缆绳与朽木。瑞福祥的后墙,果较他处为矮,墙头枯草在寒风中瑟缩。

卢俊峰打个手势,一名邕州老兵自怀中掣出飞虎爪,在掌中略一掂量,觑准墙头一处砖石松动处,扬手一抛。爪钩破空,悄无声息地扣入砖缝,扯了扯,纹丝不动。

那老兵率先猱身而上,伏于墙头略一张望,向下做个平安的手势,随即翻身落入院内,落地如狸猫。紧接着是第二名老兵。卢俊峰看向叶英台,叶英台微一颔首,二人先后援索而上,轻若鸿毛。

墙内是一方小小后院,积雪未扫,颇显荒寂。靠墙堆着些杂物。正屋是一座二层小楼,黑沉沉的,唯有二楼东侧一间屋子窗棂缝隙中,透出极微弱、摇曳的一点烛光。

书房!刘世荣果然还在!

卢俊峰示意两名老兵散开,警戒后院通往前院的月洞门及两侧厢房。叶英台则与他屏息凝神,悄步靠近正屋。

正屋后门竟是虚掩,未上门闩。卢俊峰侧耳贴于门缝,凝神倾听片刻,缓缓将门推开一隙。门轴发出极轻微的“吱呀”一声,在此等静夜中,却清晰可闻。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檀香与药草的淡淡气味,自门内飘出。叶英台屏住呼吸,与卢俊峰闪身而入,反手将门虚掩。

借着窗隙透入的微光,勉强可辨是一间寻常客厅,陈设简朴。通往二楼的木梯在右侧。

二人交换一个眼神,卢俊峰留驻楼梯口警戒,叶英台则如灵猫踏雪,足尖点着楼梯边缘,一步步向二楼那点微弱的光源摸去。

愈近书房,那檀香药味愈浓。书房门并未关严,留着一道缝隙,烛光正是自内漏出。

叶英台贴在门边,凝神细听。内里有极轻微的、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以及一声几不可闻的、疲惫的叹息。

她缓缓抽出袖中短匕,用匕尖轻轻将房门顶开。

书房不大,布置倒有几分古雅。临窗一张书案,案上烛台燃着半截红烛,火苗如豆。一个身着绸面棉袍、身形微胖、留着短须、面容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一丝难以掩饰疲惫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案后,对着一本摊开的账册出神,手中兀自握着一管笔。正是瑞福祥掌柜,刘世荣。

他似乎心事重重,竟未察觉房门已开。

叶英台不再犹豫,身形如电,闪入房中,手中短匕已如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抵在了刘世荣咽喉之上!另一只手则迅疾无伦地掩住了他的口鼻!

“噤声,莫动。否则,立死。”叶英台的声音压得极低,冰冷如三九寒铁,在刘世荣耳边响起。

刘世荣浑身剧震,双目陡睁,充满骇极之色,手中笔“啪嗒”一声掉在账册上。他欲挣扎,然咽喉处那冰冷刺骨的锋刃与身后之人那不容置疑的凛冽杀气,令他丝毫不敢动弹,只能自喉中发出“呜呜”的含糊声响。

“我问,你答。点头或摇头。若有半字虚言,或试图示警,立取尔命。明白?”叶英台手中匕首微一用力。

刘世荣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拼命点头。

“你身上常年携带的檀香药味,配方何来?作何用处?”

刘世荣眼神闪烁,在叶英台匕首逼迫下,艰难地抬手指了指书案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紫铜小香炉。

叶英台瞥了一眼,香炉早已冷却,然炉壁与炉盖缝隙间残留的香灰,正是那独特气味的来源。“说!”

刘世荣颤抖着,以气声道:“是……是‘账房’先生给的方子……说能宁神……治头风……”

“账房先生?可是左手不便的那位?”

刘世荣眼中恐惧更甚,迟疑一瞬,终于缓缓点头。

“他现在何处?”

刘世荣摇头,眼神慌乱,表示不知。

叶英台匕首又进一分,血丝隐现。刘世荣痛得浑身一抖,慌忙抬手指向书案后方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山居秋暝图》。

画后有机关?叶英台心念电转,以匕尖示意刘世荣去开启,刃锋始终不离其要害。

刘世荣颤抖着挪到画前,摸索着在画轴侧面某处轻轻一按。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画轴旁的墙壁竟向内滑开一小块,露出一个尺许见方的暗格!暗格内,赫然放着几本账簿,一些信函,以及一个用黑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方盒!

就在叶英台目光被暗格内物件吸引的刹那,异变陡生!

刘世荣眼中凶光暴闪,趁着叶英台分神,猛地将头向后狠撞,同时脚下用力,狠狠一跺地板!

“砰!”一声闷响,似是触动了机关!楼下客厅方向,瞬间传来“哐当”一声巨响,似有重物落地!

与此同时,书房窗外,一道黑影如夜枭般凌空扑入,手中寒光闪烁,直取叶英台后心!竟是早埋伏在窗外的杀手!

而楼下,亦传来了卢俊峰一声短促的怒喝与兵刃交击的刺耳锐响!前院方向,更是响起了尖锐的鹧鸪哨声与杂沓的脚步声——张成发出的警报!有大队人马正急速逼近!

中计了!这根本就是个请君入瓮的死局!刘世荣是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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