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抚使司,密室。
烛火噼啪,映照着崔?、叶英台凝重的面容。鬼市夜探,无功而返,反添疑云。联络点被血洗,神秘黑袍人持牌示警,线索看似又断。空气中弥漫着压抑与焦灼,距离“五月五”只剩下不到二十天。
“大人,那黑袍人……”叶英台打破沉默,眼中疑色未消,“会是‘镇北将军’的人吗?还是‘北辰’本人?”
崔?缓缓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不像。若是他们的人,要么灭口,要么远遁,何必多此一举,亮牌示警?那眼神,不像是看敌人,倒像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一种提醒,或者说,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我的身份,或者,确认我追查到了哪一步。”崔?目光深邃,“他亮出的令牌,我虽未看清全貌,但形状与我们从山神庙所得的那块‘北狩’令牌,有几分相似,却又似乎不同。或许,是另一种标识,代表另一股势力。”
“另一股势力?”叶英台蹙眉,“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浑水才好摸鱼。”崔?眼神一厉,“鬼市联络点被灭,说明对方已经察觉我们在逼近核心,开始清理外围。这是好事,说明我们打中了要害,他们怕了。但也意味着,我们的动作必须更快,在他们将线索彻底斩断之前,找到新的突破口。”
“突破口……”叶英台沉吟,“刘景升依旧深居简出,回春堂这几日都没开门。跛脚少年家那边,自从卖货郎事件后,也再无动静,信鸽未曾起飞。西夏商队倒是活跃,但行事谨慎,抓不到把柄。我们难道只能等?”
“等?”崔?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河北地图前,目光落在真定府城南那片被标记的区域,“不,我们不能等。对方在清理,我们就要反其道而行之——打草,惊蛇。”
“大人的意思是……”
“动那个跛脚少年。”崔?手指点在地图上城南巷弄的位置,语气斩钉截铁,“他不是关键人物,但却是眼下我们唯一能接触到、且可能知道些内情的活口。‘北辰’网络严密,但信鸽传递信息,少年作为饲养者和可能的收发者,多少会听到、看到些什么。而且,他腿脚不便,难以远遁,又是刘景升亲自‘诊治’过的人,这条线,或许比我们想的要紧。”
“可若动了他,刘景升和其背后之人,必然惊觉,恐会立刻切断所有联系,潜藏更深。”叶英台担忧道。
“就是要他们惊觉。”崔?转身,眼中闪烁着冷静而锐利的光芒,“鬼市联络点被灭,说明对方反应极快。我们常规监视,恐怕已难有收获。不如主动出击,以那少年为饵,逼刘景升,或者他背后的人,做出反应。只要他们动,就会露出破绽。况且,”他顿了顿,“那少年家附近,我们已布控多日,地形熟悉。我们以雷霆之势,悄然入户,若能不惊动外人,悄然带走少年审讯,或可争取到时间。”
叶英台思索片刻,知道这是目前最可能打破僵局的办法,点头道:“何时动手?”
“就在今夜,丑时。”崔?果断道,“丑时是人最困乏、警惕最低之时。你亲自带队,选五个最精于潜行、擒拿的好手。务必悄无声息,一击即中,将人带至此处密室。记住,尽量不要惊动那老妇,若无法避开,一并带来,但需分开看管。行动要快,得手后立刻撤离,不留痕迹。”
“是!”
丑时,万籁俱寂。城南偏僻巷弄,连更夫都极少涉足。叶英台一身黑色劲装,面蒙黑巾,如同融入夜色的魅影,带着五名同样装扮的皇城司精锐,悄无声息地贴近了那处标记的小院。
院墙低矮,门上着简陋的门闩。一名擅长开锁的好手上前,用特制工具轻轻拨弄几下,门闩无声滑开。叶英台打个手势,三人迅捷入院,两人留在门外警戒。
小院狭窄,只有正屋和一侧简陋的灶披间。正屋窗户漆黑,里面传来均匀的鼾声,是老妇。叶英台侧耳倾听,确认只有一人的呼吸声。她轻轻推开虚掩的屋门,闪身而入。身后两人跟上,一人警戒门口,一人迅速摸向里间——根据情报,跛脚少年应住在里间。
里间更小,只有一床一桌。借着窗外微弱的星光,可见床上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盖着薄被,呼吸平稳。
叶英台示意,一名手下悄然上前,手中拿着一块浸了迷药的湿布,准备捂住少年口鼻。另一人则准备将其控制。
就在湿布即将触及少年口鼻的刹那——
床上那看似沉睡的少年,竟猛地睁开了眼睛!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毫无睡意,更没有半分惊慌,只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冰冷和警惕!他几乎在睁眼的瞬间,身体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敏捷和柔韧性,向床内侧翻滚,同时右手闪电般从枕下抽出一物,向靠近的手下掷去!
“小心!”叶英台低喝,手中短刀已出鞘,格向那飞来之物。
“叮!”一声轻响,火星微溅。那竟是一把磨尖了的铁尺,力道不小!
少年一击不中,毫不停留,借着翻滚之势,竟从床的另一侧直接撞向窗户!他腿脚虽有残疾,但上半身力量与协调性极佳,动作快如脱兔!
“拦住他!”叶英台身形如电,后发先至,一掌拍向少年后心,意在擒拿,非取性命。
那少年仿佛背后生眼,在半空中竟硬生生扭腰,避开叶英台一掌,同时左脚在窗台上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撞破早已朽坏的窗棂,滚入院中!
“有埋伏!”门外警戒的两人闻声立刻扑入院中,与刚刚落地的少年战在一处。
这少年身手竟颇为不弱!虽腿脚不便,下盘虚浮,但一双臂膀挥舞间,招式狠辣简洁,全是军中搏杀的路子,更兼身形滑溜,在狭窄院中借助杂物腾挪,一时竟让两名皇城司好手奈何不得。
叶英台已从屋内掠出,见状心中更沉。这少年绝非普通残疾孩童,分明受过严格训练!她不再犹豫,雁翎刀出鞘,加入战团,刀光如网,瞬间将少年所有退路封死。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但凶性更炽,竟不闪不避,合身扑向叶英台刀光最盛处,手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把短匕,直刺叶英台小腹,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叶英台冷哼一声,刀势一变,由劈转拍,刀背狠狠磕在少年手腕上。
“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
短匕脱手,少年痛哼一声,攻势顿消。另一名皇城司好手趁机上前,一记手刀切在他颈侧。少年闷哼一声,软软倒下,被那人顺势接住,用备好的绳索迅速捆缚,塞住嘴巴。
从破门到擒人,不过短短十数息。但打斗声和破窗声,在静夜中已然惊动了左邻右舍。远处隐约传来人声和灯火。
“带上人,撤!”叶英台当机立断。一名好手扛起昏迷的少年,另一人冲进屋内,将已被惊醒、吓得瑟瑟发抖的老妇也一并制住,用布塞口,迅速带出。
六人如同来时般迅捷,扛着两人,迅速消失在巷弄深处的黑暗中。留下身后渐渐响起的嘈杂人声和零星灯火。
安抚使司密室。
少年被冷水泼醒,绑在特制的木椅上,口中布条已被取下。他脸上犹带着痛楚和惊悸,但眼神依旧倔强凶狠,死死盯着坐在对面的崔?和叶英台,一言不发。
崔?打量着这个最多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他身形瘦小,面色苍白,左腿明显比右腿细短,是先天不足。但那双眼睛,却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沧桑和狠厉,手掌虎口、指节皆有厚茧,是常年练习某种技艺所致。
“你叫什么名字?”崔?开口,声音平和。
少年扭过头,不答。
“你腿上的残疾,是天生,还是后来所致?”崔?又问。
少年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依旧沉默。
“你在为谁养鸽?传递什么消息?”叶英台声音转冷,“刘景升与你是什么关系?他给你诊病,给你银钱,让你母亲衣食无忧,条件就是让你替他养鸽、看标记、传递消息,对吗?”
听到“刘景升”三个字,少年猛地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感激,还有一丝依恋。
崔?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情绪,放缓语气:“刘景升是大夫,他治好了你的腿,是不是?至少,让你不那么疼了,能走路了。你感激他,所以帮他做事,哪怕知道做的不是什么好事。”
少年嘴唇动了动,依旧没出声,但眼神的戒备似乎松动了些。
“但你知不知道,刘景升在做什么?”崔?语气转厉,“他在勾结外敌,走私军械,图谋叛国!他给你的那些消息,那些信鸽带出去的东西,可能会害死成千上万的边军将士,让辽人的铁蹄踏破我们的家园,让你的母亲,你的邻居,所有你认识的人,都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少年脸色更白,呼吸急促起来。
“你以为你在报恩?你是在助纣为虐!”崔?站起身,走到少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刘景升救了你一条腿,却要让你背上祸国殃民的千古骂名!让你死后都无颜见祖宗!这就是他对你的‘恩情’?!”
“不……不是的……”少年终于嘶声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刘大夫是好人,他救了俺娘,也救了俺他只是……只是让俺帮忙看看鸟,送送信,没害人。”
“没害人?”崔?从怀中取出那块“北狩”令牌,举到少年眼前,“认识这个吗?”
少年看到令牌,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仿佛见到了极其可怕的东西。
“看来你认识。”崔?收起令牌,沉声道,“这是叛贼的标记!刘景升就是他们的人!你传递的消息,就是帮他们祸乱边境,残害同胞!你现在说出来,将功折罪,或许还能保住你和你母亲的性命,甚至,朝廷可以请名医,再治你的腿。若再执迷不悟……” 他没说完,但话中的寒意让少年打了个哆嗦。
少年浑身颤抖,眼中挣扎之色剧烈。显然,刘景升在他心中地位特殊,但崔?的话,以及那块令牌带来的恐惧,正在冲击他的心理防线。
叶英台适时递上一杯温水,声音放缓:“你母亲已被安置在安全之处,无人会伤害她。说出你知道的,戴罪立功,是你唯一的选择。”
良久,少年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颓然低下头,声音几不可闻:“俺……俺说……”
“俺叫石锁,今年十五。腿是小时候爬树摔的,没钱治,瘸了。刘大夫是三年前来的,他医术好,心善,给俺扎针,敷药,开了方子,俺的腿虽然没全好,但没那么疼了,也能走稳当了。他还常接济俺们娘俩……俺感激他。”
“他让俺养鸽子,是因为俺家院子静,没人打扰。他说有些要紧的方子、药材信息,需要快些传给外地的同行,信鸽最快。他教俺认几种特别的标记,用石灰画在墙上,三角是‘平安’,圆圈是‘有信’,叉是‘危险’。看见标记,如果是‘有信’,就去巷子口第三个砖缝里,取一个小竹管,绑在特定的鸽子腿上放走。如果是‘平安’或‘危险’,就什么都不用做,把标记擦掉就行。”
“鸽子每次放飞,去的方向好像不太一样,有时候往北,有时候往西,刘大夫说,是给不同地方的药铺送信。竹管很小,俺不知道里面是啥,刘大夫不让看,说看了就不灵了,鸽子就不认路了。”
“最近……最近几个月,标记比以前多,信也多了。尤其是……尤其是大概十天前,刘大夫亲自来了一趟,很急的样子,让俺在墙根画了个特别的标记,是一个圆圈,里面点三个点。他说这是最要紧的,看见这个标记的人,会立刻来取信。那天晚上,果然有个人来了,蒙着脸,拿了信就走,没说话。”
“前几天,又有个卖货郎来,在门外画了个三角带点,俺看见了,就擦了。后来……后来就听说,鬼市那边死了人……”
石锁断断续续,将所知和盘托出。虽然他知道的核心信息不多,但已足够珍贵。尤其是那个“圆圈内三点”的紧急标记,以及信鸽往北、往西的不同方向,印证了“北辰”网络与辽国、西夏均有勾连。
“刘景升最近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说了什么?有没有给你特别的东西?”崔?追问。
“四五天前,他来过一次,脸色不好。给了俺娘一些钱,说最近不太平,让俺少出门,鸽子也先别放了。他……他还给了俺一个小布包,让俺藏好,说如果哪天他很久没来,或者俺看到墙上画了个黑色的叉,就把布包烧了,然后带着俺娘赶紧离开真定,越远越好。”石锁道。
“布包呢?!”崔?和叶英台同时急问。
“在……在俺床底下,一块松动的砖后面。”
叶英台立刻示意,一名手下迅速离去,前往石锁家取物。
“黑色的叉……意味着危险降临,需要销毁证据,立刻撤离。”崔?沉吟,“看来刘景升也给自己留了后路。那个布包里,或许有更重要的东西。”
就在这时,密室门被猛地推开,一名亲兵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脸色惊惶:“大人!叶指挥使!不……不好了!回春堂着火了!火势极大!”
“什么?!”崔?和叶英台霍然起身。
几乎是同时,另一名皇城司干员也冲了进来,手中拿着一个还带着泥土的小布包:“大人!东西取到了!但……石锁家附近,发现有可疑人物窥视,我们取东西时,似乎被发现了!”
刘景升放火烧回春堂?是销毁证据?还是……黑色叉的标记已经出现,他在执行最后的撤离指令?!
“立刻派人救火!封锁回春堂周边所有街道!许进不许出!搜查一切从火场逃出或靠近的可疑人物!尤其是刘景升!”崔?厉声下令,语速极快,“叶指挥使,你带人,立刻突审石锁母亲,看她还知道什么!同时,加派人手,监控所有可能与刘景升有关的出入口、车马行、码头!”
“是!”
命令如飞,安抚使司瞬间如同沸腾。崔?抓起那个还带着温湿泥土气息的小布包,入手颇沉。他不及细看,揣入怀中,对石锁快速道:“你若还想戴罪立功,保住你母亲,就仔细回想,刘景升可曾提过,如果出事,他会去哪里?或者,他有什么特别在意的地方、人?”
石锁已被接连的变故吓住,哆哆嗦嗦道:“刘大夫……好像提过一次,说他年轻时在西山里的‘药师谷’采过药,那里清净……别的……别的真想不起来了……”
药师谷?崔?记下这个名字。
“看好他。”崔?对留守的护卫吩咐一句,大步走出密室。叶英台已点齐人手,匆匆离去。
崔?走到院中,望向城南方向。夜空已被染红了一片,浓烟滚滚升起,伴随着隐约传来的嘈杂人声、救火声、以及……兵刃交击的脆响?
又有变故?
一名浑身烟熏火燎的兵卒连滚爬爬地冲进来,嘶声喊道:“大人!火场那边……有……有黑衣人冲击救火队伍,杀人放火,阻挠救火!冯队正正带人抵挡,对方人不少,身手狠辣!”
果然!纵火是幌子,目的是制造混乱,吸引注意,掩护真正的行动——刘景升潜逃,或者,转移更重要的东西!
崔?眼中寒光爆射。好一招声东击西,金蝉脱壳!
“传令!关闭四门!全城戒严!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城!调集所有能调动的兵马,包围回春堂火场及周边区域,一寸一寸地搜!同时,派人去西山方向,查探‘药师谷’!”
他按了按怀中的小布包,那里面的东西,或许就是揭开“北辰”真面目的最后钥匙。而刘景升,绝不能让他跑了!
真定府的夜,被大火与杀机彻底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