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七年五月端午,河北真定府。
时值仲夏,艾蒲遍插,粽香浮动,真定城内却无半分佳节喧腾。自安抚使崔?以雷霆手段肃清庞籍余党、捣毁“北辰”走私网络以来,满城军甲森然,街衢肃杀。边关急报如雪片飞入安抚使司,言辽境兵马异动,西夏商队频现,山雨欲来之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崔?伫立城楼,眺望北方莽莽群山。数月筹谋,生死搏杀,线索皆指向“五月五,龙南巡”这一惊天阴谋。今日,便是图穷匕见之时。他手中紧握一枚青铜指环,戒面阴刻狼首暗金眸,正是那夜黑袍人示警之物——非是敌酋,竟是卧底同袍的信物。此人潜伏敌营多年,方得此绝密情报:“镇北将军”将于端午日,借真定城西三十里白鹿山下竞渡盛会为掩护,亲临督阵,启动“北狩”。
“大人,一切布置妥当。”叶英台悄无声息近前,低语。她已按崔?之计,将精锐乔装混入观赛百姓,伏兵暗藏山隘水道。冯大勇领邕州残部(自大名府死地寻回十数人,余者皆殁,卢俊峰重伤,周同下落仍成谜)扼守要冲。耶律乌兰亦遣密使,言辽境“独眼贺鲁”部已异动,正率精锐潜行南下,似欲接应。
崔?颔首,目光沉静如水。此局,他赌上的不仅是身家性命,更是大宋北疆安危。庆历以来,边备弛废,冗官冗兵积弊深重,朝中党争倾轧,新政昙花一现。若让“镇北将军”里应外合,引外寇长驱直入,河北千里沃野恐将尽陷烽火,重现真宗朝“澶渊之盟”的屈辱,甚至更甚。
辰时正,白鹿山下,滹沱河畔。
龙舟竞渡如期举行,旌旗招展,鼓乐喧天。士民云集,商贩叫卖,看似一派升平。然细观之,人群中有精悍汉子目光锐利,河岸林间隐见刀光。崔?扮作文士,与叶英台杂坐高台,看似品评舟赛,实则紧盯河心那艘最为华贵的青龙舟——据报,“镇北将军”将化身江南富商,借此舟观赛。
巳时三刻,青龙舟上一人掀帘而出,锦衣玉带,面容儒雅,竟与崔?朝中旧识枢密副使张昇有七八分相似!崔?心头剧震,却不动声色。只见那人凭栏而立,手持千里镜观望,偶尔与身旁侍从低语,举止从容,毫无破绽。
午时,日头正烈。
竞渡渐入高潮,鼓声如雷,人群沸腾。忽闻河岸东侧一阵骚动,一队“流民”突冲警戒,与官兵冲突!几乎同时,青龙舟上那“张昇”袖中滑出一物,似要发出信号——
“动手!”崔?厉喝,掷杯为号!
霎时风云突变!伏兵四起,箭雨倾盆!叶英台如鹞鹰掠出,直扑青龙舟。冯大勇率邕州老兵结阵阻截东岸“流民”,方知那竟是贺鲁所率辽兵精锐伪装!河岸顿成修罗场,血染滹沱。
青龙舟上,“张昇”见事败,撕去面具,露出一张阴鸷面孔,竟是致仕老将、前河北都监夏守恩!此人曾随狄青征侬智高,功勋卓着,谁料暗通北虏!夏守恩武艺高强,亲兵皆死士,叶英台一时难以近身。
崔?拔剑欲援,忽闻身后劲风袭来!一柄淬毒匕首直刺后心!千钧一发,那枚青铜指环竟自怀中震出,撞偏匕首——掷环救主者,赫然是始终随侍在侧、看似怯懦的安抚使司录事参军赵谦!赵谦旋身与刺客搏杀,身手矫健,正是那夜黑袍人!
“崔大人!夏守恩非主谋!真‘镇北将军’乃……”赵谦疾呼,话音未落,却被数名刺客围攻,血溅当场!
崔?目眦欲裂,心知中计!夏守恩不过幌子,真凶仍藏暗处!他环顾战场,只见贺鲁辽兵虽被阻,西南方向却尘头大起,一彪人马打着“巡检平乱”旗号冲来,为首者银甲红袍,竟是河北西路巡检使杨怀敏!
杨怀敏素以忠勇着称,深得朝廷信任,手握一路巡检察缉之权!其部直扑崔?中军,口中高呼“护驾”,刀锋却暗指崔?亲卫!
电光石火间,崔?豁然贯通:杨怀敏才是“镇北将军”! 利用巡检身份,掌控边防动向,勾结夏守恩等失意武将,串联辽夏,策划“北狩”!其麾下兵马,正是伪装官军的叛军!
“杨怀敏!尔这国贼!”崔?挺剑怒指。
杨怀敏狞笑:“崔?,尔坏我大事,今日便是死期!”挥军掩杀。
正值危急,忽闻北面号角连天,一支铁骑如狂飙卷至,大纛书“耶律”!耶律乌兰亲率辽国南京道精骑赶到,断叛军后路!她凤目含霜:“杨怀敏,尔勾结我朝逆臣贺鲁,祸乱两国,其罪当诛!”
三方混战,山河变色。崔?与叶英台、冯大勇并力死战,直取杨怀敏。杨怀敏武艺超群,亲兵亦悍勇,一时难分高下。激战中,崔?见杨怀敏护心镜有异,猛然想起野狼谷所获札甲图样,大喝:“攻其腋下!”
叶英台会意,雁翎刀诡谲一闪,破甲而入!杨怀敏惨嚎一声,踉跄后退。崔?长剑如虹,贯穿其胸!
“为……为何……”杨怀敏倒地,兀自不信。
崔?俯身,声冷如冰:“‘北辰’授意,‘镇北’操持……尔等欲裂土分疆,殊不知天网恢恢!”言罢,从其怀中搜出一枚玄铁令牌,正面狼首仰啸,背面二字狰狞——“北狩”!
至此,“镇北将军”伏诛,叛军群龙无首,渐次溃散。贺鲁见势不妙,率残部北遁,耶律乌兰勒兵追剿。
夕阳西下,滹沱河红流尽赤。崔?独立残阳,手持令牌,眺望汴京方向。杨怀敏虽除,然“北辰”犹在朝堂,庆历新政败于党争,边患未绝,国势仍艰。此役虽胜,不过暂缓危局。大宋积弊,非一战可革。
他收起令牌,对叶英台沉声道:“速将杨怀敏罪证、及‘北狩’令牌,八百里加急,密奏官家。真定之局暂安,然朝中之患……方兴未艾。”
暮色四合,烽烟散尽,唯闻河水呜咽,如诉这庆历七年端午,一场惊心动魄的边尘疑云,与一个王朝深处的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