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功四年五月二十五,陇右道,秦州。
林薇站在秦州城楼之上,遥望西边苍茫的群山。她身后是连绵不绝的军营帐篷,十万大军已在此集结七日,明日即将开拔,奔赴前线。
晚风猎猎,吹动她身上的明光铠,也吹乱了她的思绪。自五月十八离京,七百里急行军,她几乎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不是军务繁忙到那种程度,而是她不敢睡——她知道,这一仗她输不起。
“元帅,副帅王孝杰将军求见。”亲兵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请。”林薇转身。
王孝杰大步走上城楼。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将军,身经百战,是大周军中为数不多对林薇挂帅没有公开反对的高级将领——不是因为他赞同,而是因为他深知军令如山的道理。
“元帅,各军已准备完毕,明日可准时开拔。”王孝杰行了个军礼,但林薇能感觉到他语气中若有若无的疏离。
“辛苦王将军了。”林薇点头,“请坐,本帅有些问题想请教。”
两人在城楼上的石凳坐下。
林薇开门见山:“王将军,你是军旅前辈,久经沙场。依你看,吐蕃此来,真实意图是什么?”
王孝杰略一沉吟:“吐蕃赞普赤都松赞继位三年,正需立威。此时犯边,一是试探我大周虚实,二是想趁新政未稳之机,捞些好处。若我军示弱,他必长驱直入;若我军强硬,他可能见好就收。”
“见好就收?”林薇皱眉,“他已经连破三城,这‘好’已经够大了。”
“所以末将判断,他还会继续进犯。”王孝杰道,“至少会打到陇右道腹地,逼我们和谈,索要岁币。”
林薇手指轻敲石桌:“若我们不但不和谈,反而反击,甚至打到吐蕃境内呢?”
王孝杰一愣:“这风险太大。吐蕃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我军长途远征,补给困难。若深入敌境,恐有不测。”
“但若能成,可保边境十年太平。”林薇目光如炬,“王将军,陛下命我挂帅,不是要我守住现有防线,而是要我打一场漂亮的反击战,震慑四方。若只是将吐蕃击退,达不到这个效果。”
王孝杰沉默良久,缓缓道:“元帅雄心,末将佩服。但用兵之道,当量力而行。吐蕃有十万大军,我军也有十万,兵力相当。但他们是主场,我们客场,天然劣势。”
“所以我们需要出奇制胜。”林薇站起身,走到城墙边,指着西边,“本帅仔细研究过陇右地形和吐蕃进军路线。吐蕃军分三路:左路军两万,由大将论钦陵率领,走祁山道;中路军五万,赞普亲率,走洮河道;右路军三万,由大将尚结赞率领,走岷山道。”
她转身看向王孝杰:“三路大军看似齐头并进,实则各有弱点。左路军要过祁山峡谷,地势险要;中路军人数最多,但辎重也最多,行动缓慢;右路军要翻越岷山,山路难行。”
王孝杰眼睛一亮:“元帅的意思是分而击之?”
“对。”林薇点头,“不与他们硬碰硬,而是利用地形,各个击破。左路军过峡谷时,伏击之;中路军辎重多,断其粮道;右路军翻山越岭,疲惫不堪,半路截击。”
她顿了顿:“但要实施这个计划,需要各军密切配合,更需要王将军你的支持。”
王孝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元帅,心中涌起复杂情绪。他不得不承认,林薇的分析精准,计划大胆但可行。更重要的是,她虽然是文官出身,但思路清晰,不纸上谈兵。
“元帅既有此谋,末将自当全力配合。”王孝杰起身抱拳,“只是计划虽好,执行起来却难。各军如何联络?伏击时机如何把握?万一有变,如何应对?”
林薇笑了:“所以本帅需要王将军这样的老将坐镇。具体战术,我们今晚详细商议。但在此之前,本帅想问你一个问题。”
“元帅请讲。”
“如果这一仗打赢了,王将军觉得,本帅有资格继承大统吗?”林薇问得直接。
王孝杰心中一震。这个问题太大,也太敏感。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元帅,末将是军人,只知效忠陛下,服从军令。至于谁继承大统那是陛下和朝堂诸公的事。”
“但军人的态度很重要。”林薇注视着他,“若将来有一天,本帅真的坐上那个位置,王将军是愿意效忠一个能带领大周走向强盛的君主,还是效忠一个只是血统高贵的君主?”
王孝杰避开她的目光:“元帅,这个问题末将无法回答。”
“那就等这一仗打完再回答。”林薇也不逼他,“去吧,召集各军将领,一个时辰后中军大帐议事。”
王孝杰行礼告退。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林薇知道,要赢得这些老将的真心支持,光靠嘴皮子不行,必须靠实实在在的战绩。
而明天开始,她就要证明自己。
五月二十八,祁山峡谷。
论钦陵率领的两万吐蕃左路军,正行进在峡谷中。峡谷两侧峭壁高耸,中间只有一条狭窄通道,大军只能排成长队缓慢通过。
“将军,这地形险要,是否派斥候先探?”副将有些担忧。
论钦陵不以为意:“探什么?周军主力都在洮河一线防备赞普,这里能有什么埋伏?加快速度,日落前穿过峡谷!”
然而他话音刚落,峡谷上方忽然传来隆隆巨响。
无数巨石滚落而下,砸向谷中吐蕃军!
“有埋伏!快撤!”论钦陵大惊。
但已经晚了。峡谷前后出口,不知何时已被堵死。两侧峭壁上,箭矢如雨点般射下。
“放箭!”峭壁上,林薇亲自指挥。
她选择祁山峡谷作为第一战,不仅因为这里地形适合伏击,更因为这是向全军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她亲自率领五千精兵,提前三日埋伏在此,等的就是这一刻。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两万吐蕃军,在狭窄的峡谷中根本无法展开阵型,成了活靶子。论钦陵试图组织突围,但前后路都被堵死,两侧箭雨不断。最终,他率残部五千余人,拼死从一处较缓的坡地爬出峡谷,狼狈逃窜。
此战,歼敌一万五千,俘获三千,而周军伤亡不到五百。
消息传到中军大营,全军震动。
王孝杰亲自策马来到祁山峡谷,看到满谷的吐蕃尸体和缴获的军械,久久不语。
“元帅用兵,神鬼莫测。”他终于开口,语气中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敬意。
林薇擦去脸上溅到的血迹,淡淡道:“此战能胜,一是地形之利,二是吐蕃轻敌。接下来才是硬仗——赞普亲率的中路军有五万之众,且已吸取教训,不会轻易中伏。”
“元帅打算如何应对?”
“断其粮道。”林薇眼中闪过锐光,“王将军,你率三万精骑,绕道敌后,袭击吐蕃粮草运输线。本帅率主力,正面牵制。”
王孝杰皱眉:“正面牵制?元帅,赞普有五万大军,我们正面只有六万,还要分兵三万给你我正面压力太大。”
“所以要打一场心理战。”林薇道,“本帅要让赞普觉得,我们主力在此,与他决战。他必然全力应对,无暇顾及后方。而你,就是插入他背后的一把刀。”
王孝杰思索片刻,点头:“好计!但元帅要注意安全,正面战场凶险万分。”
“本帅知道。”林薇望向西边,“但有些仗,必须亲自打。有些险,必须亲自冒。”
六月初三,洮河岸边。
赤都松赞率领的五万吐蕃中路军,与林薇亲率的三万周军主力,隔河对峙。
吐蕃大营连绵数里,旌旗招展。赤都松赞站在河岸高地上,遥望对岸周军营地,眉头紧锁。
“周军主将是谁?查清了吗?”他问。
斥候回禀:“赞普,是周朝太傅、安定郡王林薇,一个女子。”
“女子?”赤都松赞先是一愣,随即大笑,“武瞾那女人疯了不成?派个女人来打仗?周朝无人了吗?”
周围将领也哄笑起来。
但大将尚结心(尚结赞之弟)却神色凝重:“赞普,不可轻敌。这个林薇,就是推行周朝新政的那个女人。据我们在洛阳的探子回报,此人极不简单,连武三思都败在她手下。”
“那是朝堂争斗,与打仗不同。”赤都松赞不以为然,“传令下去,明日渡河,踏平周军大营!”
当夜,林薇在大帐中召集将领。
“吐蕃明日必会渡河进攻。”她指着沙盘,“他们轻敌,以为我们女子挂帅,不堪一击。我们就利用这个心理,给他们一个‘惊喜’。”
她布置战术:“洮河这一段,水浅流缓,可涉渡。吐蕃必选择此处渡河。我们在对岸设三重防线:第一重,弓弩手,待其半渡而击;第二重,长枪阵,阻其上岸;第三重,骑兵预备,待其阵型大乱时,从两翼包抄。”
有将领质疑:“元帅,若吐蕃分兵多处渡河怎么办?”
“他们不会。”林薇笃定,“赤都松赞轻敌,又急于求胜,必集中兵力,一举突破。我们就等他们集中。”
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传令下去,今晚各营多点火把,制造大军集结的假象。让吐蕃以为我们全军在此,不敢分兵。”
众将领命。
当夜,周军大营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看似有十万大军驻扎。
而对岸吐蕃斥候回报后,赤都松赞更加确信——周军主力尽在此处,只要击溃这支军队,陇右道门户大开。
六月初四,清晨。
吐蕃军开始渡河。
正如林薇所料,赤都松赞集中四万兵力,在洮河最浅处涉渡。水流不急,士兵们手持盾牌,稳步前进。
对岸静悄悄的,周军似乎还没起床。
“看,周军还在睡觉!”赤都松赞大笑,“传令,加快速度,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当吐蕃军渡过一半时,对岸忽然鼓声大作。
第一重防线的五千弓弩手现身,万箭齐发!
箭矢如蝗虫般扑向河中的吐蕃军。水流减缓了他们的移动速度,盾牌无法护住全身,瞬间惨叫声四起。
“不要慌!继续前进!”赤都松赞在后方指挥,“只要上岸,就是我们的天下!”
吐蕃军顶着箭雨,艰难前进。终于,第一批士兵踏上对岸。
但等待他们的,是第二重防线——三千长枪兵组成的枪阵。
长枪如林,刺向刚刚上岸、立足未稳的吐蕃兵。鲜血染红了河岸。
“骑兵!派骑兵冲阵!”赤都松赞急令。
吐蕃骑兵开始渡河。但马匹在水中行动更慢,成了弓弩手的活靶子。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吐蕃军四次试图上岸,四次被击退。洮河水已变成红色。
就在赤都松赞准备发动第五次冲锋时,后方忽然传来急报:“赞普!不好了!粮道被断!周军骑兵袭击了我们后方运输队!”
“什么?!”赤都松赞大惊,“周军主力不都在这里吗?哪来的骑兵?”
话音刚落,左右两翼又传来喊杀声。
王孝杰的三万精骑,在完成断粮任务后,迂回包抄,从左右两翼杀向吐蕃军!
三面受敌,粮道被断,军心大乱。
赤都松赞知道大势已去,急令撤退。
但撤退变成了溃败。周军趁势掩杀,吐蕃军死伤无数。
此战,歼敌两万,俘获一万,吐蕃赞普赤都松赞仅率万余残兵败退。
洮河大捷的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回洛阳。
六月十五,洛阳,紫微宫。
早朝之上,武则天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读了洮河大捷的战报。
“臣林薇谨奏:六月初四,洮河之战,我军大破吐蕃主力,歼敌两万,俘获一万,吐蕃赞普赤都松赞败退三百里。陇右危机已解,边境暂安。此战能胜,全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
念完战报,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震撼了。女子挂帅,不但赢了,还赢得如此漂亮——两战歼敌近四万,逼退吐蕃赞普,这战绩,放眼大周,能有几人?
武则天放下战报,目光扫过殿下:“诸卿,现在还有人对林薇挂帅有异议吗?”
无人敢言。
连最反对的李昭德、魏元忠,都低下了头。事实胜于雄辩,林薇用实实在在的战绩,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既然无人反对,”武则天缓缓道,“那朕宣布——即日起,封林薇为天策上将,开府仪同三司,总领全国军政。”
天策上将!这是太宗皇帝李世民曾任过的官职,自太宗之后,再无人获此殊荣!
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明白——林薇不仅是大周储君,更是未来的皇帝,是第二个李世民!
“陛下圣明!”狄仁杰、姚崇等改革派率先跪拜。
随后,越来越多的大臣跪拜。连那些保守派,也不得不低头。
大势已定。
退朝后,武则天在御书房单独召见狄仁杰。
“狄公,你觉得林薇此战表现如何?”她问。
狄仁杰感慨:“陛下,老臣只能说林相之才,远在老臣想象之上。她不仅是治国能臣,更是军事奇才。此战用兵,深合兵法精髓,却又不受兵法束缚,灵活多变,出奇制胜。”
武则天点头:“是啊,她比朕想象的还要出色。只是”
“陛下可是担心她功高震主?”狄仁杰问出了武则天没说出口的话。
武则天沉默片刻,缓缓道:“狄公,你实话告诉朕——如果将来林薇继承大统,她会做得比朕更好吗?”
狄仁杰郑重道:“陛下,老臣以为,林相与陛下,是两种不同的明君。陛下是开国之主,有开创的魄力;林相是治世之君,有建设的才能。陛下打下了盛世的基础,林相能在这个基础上,建起盛世的大厦。这不是谁比谁更好的问题,而是传承与发展的关系。”
这番话,说到了武则天心坎里。
她长叹一声:“是啊,传承与发展狄公,朕老了。这个天下,该交给年轻人了。”
“陛下”
“不必安慰朕。”武则天摆摆手,“朕这一生,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是林薇的事了。”
她望向西方,仿佛能透过重重宫墙,看到千里之外的战场。
“林薇,朕已经给了你舞台。”她轻声自语,“现在,该你证明给天下看了——证明你会做得更好。”
同一时刻,陇右大营。
林薇接到了洛阳的封赏诏书。
天策上将,开府仪同三司——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帐内无人时,她展开武则天亲笔写的一封信:
“林薇吾儿:洮河大捷,壮我国威。天策上将之封,非朕私恩,乃天下之望。望你戒骄戒躁,继续西进,彻底解决吐蕃之患。待你得胜归来,朕将正式传位于你。记住你曾对朕说的话——‘是,我会做得更好。’朕,等着看。”
林薇握紧信纸,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走到帐外,望向东方洛阳的方向。
“陛下,”她轻声说,“您放心。我不仅会做得更好,我会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一个让您骄傲,让后世铭记的盛世。”
西风吹过,旌旗猎猎。
年轻的元帅站在营前,身后是得胜之师,前方是未竟的征途。
而她心中,已经看到了那个盛世的样子。
那个她将亲手开创的盛世。
那个她承诺会做得更好的盛世。
从今天起,她不仅是新政的推行者,不仅是征西的元帅。
她是天策上将,是大周未来的主人。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