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功四年六月二十,陇右道前线,叠州城。
林薇站在刚刚收复的叠州城楼上,看着城外正在打扫战场的周军将士。自洮河大捷后,她率军西进三百里,连克三城,将吐蕃军彻底逐出陇右境内。如今大军屯驻叠州,距吐蕃边境仅百里之遥。
“元帅,洛阳来的使者到了。”亲兵禀报。
林薇转身,看见风尘仆仆的传旨太监快步登上城楼。不是普通信使,而是武则天身边的大太监高力士——这是非同寻常的重视。
“高公公远来辛苦。”林薇上前。
高力士恭敬行礼:“元帅连战连捷,陛下龙心大悦,特命老奴前来宣旨,并带来陛下的赏赐。”
他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天策上将林薇,率军西征,连战连捷,扬我国威,壮我军魂。特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御酒百坛,犒赏三军。另赐林薇尚方宝剑一柄,可临机专断,不必事事奏请。望卿再接再厉,彻底解决边患,待卿凯旋,朕将亲迎于洛阳城外”
宣旨完毕,高力士又取出一封密信:“这是陛下亲笔,命老奴务必当面呈交元帅。”
林薇接过,当众拆阅。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
“林薇吾儿:朕闻捷报,夜不能寐。卿以女子之身,行男儿之事,且做得比绝大多数男儿更好。朕欣慰,更骄傲。边境之事,卿可全权处置。朕只问一句:卿要打到什么地步?灭其国?臣其民?还是另有安排?朕信卿之智,待卿回信。”
这是把整个对吐蕃战略的决策权,完全交给了林薇。
林薇收起信,对高力士道:“请公公转告陛下,臣已有全盘计划,三日内必有详细奏报送达洛阳。至于打到什么地步臣要的,不是灭国,不是臣服,而是一个长治久安的西境。”
高力士躬身:“老奴定当转达。”
当夜,林薇在中军大帐召集团以上将领,商议下一步行动。
王孝杰第一个发言:“元帅,如今我军士气正盛,粮草充足,当乘胜追击,直捣吐蕃王庭逻些城,一劳永逸解决边患!”
几位年轻将领纷纷附和:“是啊元帅!吐蕃新败,士气低落,正是灭国良机!”
但林薇却摇头:“灭国易,治国难。吐蕃地域辽阔,地势险峻,民风彪悍。即便我们打下逻些城,也难以长期统治。更可能激起吐蕃各部同仇敌忾,陷入无休止的叛乱。”
她展开吐蕃地形图:“诸位请看。吐蕃不是统一的国家,而是由各部族组成的联盟。赞普只是盟主,对各部的控制有限。我们若灭了赞普,各部失去共同敌人,反而会各自为政,更加混乱。”
王孝杰皱眉:“那元帅的意思是”
“我们要打的,不是灭国之战,而是惩戒之战。”林薇指着地图,“目标是这里——青海湖地区。这里是吐蕃的粮仓,也是连接各部的重要枢纽。攻占此地,既可切断吐蕃东西联系,又可控制其粮食命脉。”
“然后呢?”
“然后,与吐蕃谈判。”林薇道,“条件有三:第一,割让青海湖以东土地;第二,向大周称臣纳贡;第三,开放边境互市,允许大周商人进入吐蕃贸易。”
有将领不解:“只是称臣纳贡?这太便宜他们了!”
林薇笑了:“称臣纳贡只是形式,真正的目的是第三条——开放互市。通过贸易,让大周的丝绸、瓷器、茶叶进入吐蕃,让吐蕃的羊毛、药材、马匹进入大周。经济上相互依存,战争的成本就高了。时间久了,吐蕃人吃着大周的盐,穿着大周的布,用着大周的器物,他们还会想打仗吗?”
这番见解,让众将领豁然开朗。
王孝杰叹服:“元帅不仅懂军事,更懂人心。此乃上上之策!”
林薇起身:“所以,下一步目标——青海湖。限十日之内,攻占此地!”
“遵命!”
六月二十五,洛阳,紫微宫。
武则天收到了林薇的详细奏报。她坐在御案前,一遍又一遍地阅读,脸上表情从严肃转为思索,从思索转为惊讶,最终化为难以抑制的喜悦。
上官婉儿侍立一旁,难得见到武则天如此情绪外露。
“婉儿,你看。”武则天将奏报递给她,“这个林薇这个林薇啊!”
上官婉儿接过细读,越读越心惊。奏报中不仅详细说明了下一步军事计划,更阐述了完整的地缘战略思想——不以灭国为目的,而以控制经济命脉、建立经济依存关系为手段,实现长治久安。
“陛下,林相之见,深谋远虑,老奴佩服。”上官婉儿由衷道。
武则天忽然放声大笑。
那笑声酣畅淋漓,穿透宫殿,连殿外的侍卫都惊讶地侧目——陛下已经多少年没有这样大笑了?
“好!好一个林薇!”武则天拍案而起,“她不只是赢了战争,她赢的是人心,是未来!她看到的东西,比满朝文武加起来都多!”
她走到窗前,望着西方:“婉儿,你知道吗?朕年轻时,也曾想过这些问题——如何才能真正解决边患?打打杀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但朕想了四十年,也没想出比林薇更好的办法。”
转身,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经济依存贸易控制她这是要用商业的纽带,代替刀剑的征服!这才是真正的王道!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上官婉儿也被感染了:“陛下,林相此策若成,西境可保百年太平。更重要的是,此法可推而广之——对突厥、对高丽、对四方诸国,皆可用经济手段,巩固边防,扩大影响。”
“对!对!”武则天连连点头,“林薇这丫头,给朕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原来治国平天下,不止有刀剑一条路!”
她回到御案前,提笔疾书:
“林薇吾儿:卿之奏报,朕已阅。甚慰,甚喜。卿之见识,已超越为将之道,达至为君之境。青海湖之策,准。边境互市之议,准。朕再赐卿全权,可代表大周与吐蕃谈判,签订条约。朕只有一言:大周之威不可失,大周之利不可让。其余,卿可自决。”
写完,她将信交给上官婉儿:“八百里加急,送至叠州。”
“是。”
武则天又想起什么:“对了,传旨政事堂,明日召开扩大会议,讨论设立‘市舶司’,专管对外贸易事宜。林薇在西边打开局面,我们要在东边做好准备——海上丝路,也该重启了。”
上官婉儿心中一震。陛下这是要将林薇的战略,全面推开啊!
“还有,”武则天眼中闪过狡黠,“把林薇的奏报,抄送一份给狄仁杰、姚崇,还有那些对新政还有疑虑的老臣。让他们看看,他们反对的是怎样一个人。”
这是要让林薇的战绩和见识,彻底压服朝中最后的反对声音。
上官婉儿心领神会:“老奴明白。”
六月二十六,政事堂扩大会议。
当林薇的奏报抄本在与会大臣中传阅时,反应各不相同。
狄仁杰、姚崇、宋璟、魏元忠等改革派大臣,读后无不抚掌赞叹。
“此乃千古良策!”姚崇激动道,“不费一兵一卒,而能控他国经济命脉,此等智慧,远超寻常军事谋略!”
狄仁杰更是感慨:“林相在西线打仗,却为整个大周的对外战略开辟了新路。老夫为官五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深谋远虑之人。”
但保守派大臣们,表情就复杂多了。
兵部尚书李昭德读完奏报,久久不语。他不得不承认,林薇的战略眼光,确实远超他的想象。作为一个老军人,他只会思考如何打赢一场仗,而林薇思考的,是如何赢得一个时代。
御史中丞魏元忠(同名不同人)则面色凝重。他一直反对女子执政,认为女子眼界有限,难掌大局。但林薇这份奏报,展现的是超越性别、超越时代的格局。他开始动摇自己的信念。
武则天坐在主位,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诸卿都看完了。”她缓缓开口,“说说吧,有何感想?”
短暂的沉默后,礼部尚书郑虔起身:“陛下,林相之策虽好,但有违祖制。自古以来,对待外邦,要么征伐,要么怀柔。以贸易为手段,行控制之实,这这似乎”
“似乎什么?”武则天问。
“似乎不够堂堂正正。”郑虔硬着头皮道。
“堂堂正正?”武则天笑了,“郑尚书,你告诉朕,什么是堂堂正正?是让将士们流血牺牲,打一场又一场的战争,叫堂堂正正?还是用经济手段,让两国百姓都得利,边境和平,叫堂堂正正?”
郑虔语塞。
“朕告诉你。”武则天站起身,声音威严,“能让大周强盛,能让百姓安乐,能让边境和平——这就是最大的堂堂正正!至于用什么手段,重要吗?”
她环视全场:“林薇在西线,不但打了胜仗,更开辟了新路。这条路,不光对吐蕃有用,对突厥、对高丽、对四方诸国都有用。从今天起,大周的对外政策要调整——军事为盾,经济为矛。用贸易打开国门,用利益维系和平。”
“陛下圣明!”改革派大臣齐声附和。
保守派大臣们面面相觑,最终也陆续躬身:“陛下圣明。”
大势已定。
武则天满意地点头:“既然如此,即日起,设立市舶司,总揽对外贸易。先在广州、泉州、明州三地试点,待林薇西线谈判成功,总结经验,全面推广。”
“臣等遵旨!”
退朝后,武则天留下狄仁杰和姚崇。
“二位爱卿,现在你们还怀疑林薇的能力吗?”她问。
狄仁杰感慨:“陛下,老臣只能说江山代有才人出。林相之才,已远超老臣想象。大周有她,是社稷之福。”
姚崇补充:“更重要的是,林相不仅有才,更有德。她所思所想,不是为了个人功名,而是为了大周长治久安,为了百姓安居乐业。这样的人继承大统,老臣一百个放心。”
武则天眼中闪过欣慰:“是啊,她比朕想象的更好,也比满朝文武想象的更好。朕现在终于可以放心地交出去了。”
七月初五,青海湖畔。
林薇的大军已在此驻扎十日。青海湖地区的重要据点全部被周军控制,吐蕃的粮仓落入大周手中。
吐蕃赞普赤都松赞派来使者,请求谈判。
谈判地点选在青海湖东岸的日月亭。林薇只带了王孝杰和三名文官,对方则是吐蕃宰相尚结赞和几位重臣。
谈判从清晨持续到黄昏。
尚结赞态度强硬:“青海湖是我吐蕃圣地,绝不可能割让!大周若要和平,必须退出青海湖地区,我们才可谈称臣纳贡之事。”
林薇神色平静:“尚结赞,你要搞清楚——现在不是我们求和平,是你们求和平。你们的军队连战连败,你们的粮仓在我们手中,你们的各部已经开始动摇。若我们不退兵,继续西进,逻些城还能守多久?”
尚结赞脸色难看。
“我不是来威胁你们的。”林薇语气缓和,“我是来给你们一条生路。青海湖以东土地割让给大周,作为缓冲区,可保两国边境不再起冲突。你们称臣纳贡,但纳贡的数量我们可以商议,不会让吐蕃百姓负担过重。”
她顿了顿:“最重要的是第三条——开放互市。吐蕃的羊毛、药材、马匹,在大周能卖好价钱;大周的丝绸、瓷器、茶叶,也能改善吐蕃百姓的生活。这才是真正的双赢。”
尚结赞沉默良久,问:“互市真的能让两国和平?”
“经济上相互依存,战争的成本就高了。”林薇道,“你可以想想——当吐蕃的贵族穿着大周的丝绸,喝着大周的茶,用着大周的瓷器,他们还愿意打仗吗?当大周的商人从吐蕃赚到钱,他们还愿意支持战争吗?”
这番话,击中了吐蕃贵族的软肋。
尚结赞与同僚低声商议后,道:“此事关系重大,我需要请示赞普。”
“可以。”林薇点头,“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若无答复,我军将继续西进。”
谈判暂时中止。
回到大营,王孝杰担忧道:“元帅,吐蕃人会答应吗?”
“会。”林薇笃定,“因为他们没有选择。军事上打不过,经济上被控制,政治上各部开始离心赤都松赞若不想失去赞普之位,就必须接受我们的条件。”
她望向远处的青海湖:“而且,我的条件并不苛刻。割让的土地本来就是边境争议区,称臣纳贡只是名义,真正重要的是互市——这对吐蕃也有好处。”
王孝杰叹服:“元帅不仅懂军事,更懂政治,懂人心。末将心服口服。”
林薇转头看他:“王将军,回到洛阳后,你愿意继续为我效力吗?”
这话问得直接。
王孝杰愣了一下,随即单膝跪地:“元帅,末将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元帅的!元帅指向哪里,末将就打到哪里!”
林薇扶起他:“好。那我们就在青海湖,等吐蕃的答复。”
七月初八,洛阳,紫微宫。
武则天收到了青海湖谈判的初步结果——吐蕃同意割让青海湖以东土地,同意称臣纳贡,对开放互市也持积极态度。
这意味着,西境战事基本结束,大周获得了完胜。
上官婉儿呈上战报时,手都在颤抖:“陛下,林相林相成功了。不费一兵一卒,就逼吐蕃接受了所有条件。”
武则天接过战报,快速浏览。
她的表情从平静转为激动,从激动转为狂喜。
忽然,她再次放声大笑。
这一次的笑声,比上次更加酣畅,更加开怀,仿佛要将几十年的压抑和重担,全部笑出来。
“好!好!好!”她连说三个好字,“林薇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不仅打赢了战争,更赢得了和平!赢得了未来!”
上官婉儿也被感染,眼眶湿润:“陛下,大周有林相,真是天佑大周。”
武则天止住笑声,但眼中的光芒更盛:“不,不是天佑大周,是朕选对了人。”
她走到殿中央,望着悬挂的洛河神图:“婉儿,你知道朕为什么这么高兴吗?”
“老奴不知。”
“朕高兴,不是因为打了胜仗——朕这辈子,胜仗见得多了。”武则天缓缓道,“朕高兴的是,林薇证明了,女子不仅能治国,不仅能打仗,更能开创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她证明了,朕的选择没有错,朕打破千年规矩没有错,朕开创武周没有错!”
她转身,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她让朕看到,女子执政不是权宜之计,不是历史偶然,而是时代必然。她让朕相信,大周的未来,在女子手中,会更好。”
上官婉儿深深躬身:“陛下圣明。”
“传旨。”武则天恢复帝王的威严,“即日准备林薇凯旋大典。待她回朝,朕要当众宣布——立她为皇太女,为大周储君。”
“陛下,这”上官婉儿有些担忧,“朝中还有反对声音”
“反对?”武则天冷笑,“现在谁还敢反对?林薇用实实在在的战绩,堵住了所有人的嘴。她现在不仅是新政的象征,更是军功赫赫的元帅,是开疆拓土的英雄。这样的功绩,满朝文武,谁能比?”
她顿了顿,声音转柔:“而且,这是朕最后能为她做的事了。在她凯旋之前,为她扫清所有障碍,让她能够顺顺利利地,接过这个天下。”
上官婉儿明白,武则天这是在用自己最后的威望,为林薇铺平道路。
“老奴遵旨。”
武则天走到窗前,望着西方的天空。
夕阳西下,将整个洛阳城染成金色。
但她眼中看到的,不是夕阳,而是朝阳——那个即将从西边凯旋的朝阳。
“林薇,”她轻声自语,“你证明了你会做得更好。现在,朕要把这个天下交给你了。不要辜负朕的期望,也不要辜负这个时代。”
晚风吹过,带来夏日的暖意。
紫微宫中,女帝的笑声似乎还在回荡。
但那笑声中,已经没有了对权力的执着,没有了对未来的担忧。
只有欣慰,只有骄傲,只有放手前的释然。
一个时代即将结束。
另一个时代,即将开始。
而她,武则天,将亲手完成这个交接。
因为她相信,那个接过玉玺的女子,会开创一个比她更辉煌的时代。
她相信,那个女子,会做得更好。
而她,将带着这份相信,从容地走下历史的舞台。
把聚光灯,留给那个更耀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