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八点,云城市委市政府大院里气氛与往日不同。
保安比平时多了三倍,所有进出车辆都要二次检查。
大院里的落叶被清扫得一尘不染,连花坛里的冬青都被精心修剪过。
各部门的工作人员步履匆匆,脸上都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
何尘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虽然他不抽烟,但前来碰头汇报的几位局长抽了大半包。
发改委主任老陈刚汇报完最新经济数据,擦着额头上的汗:“何市长,王书记要是问到民间投资增速放缓的原因,我按您昨天说的口径汇报?”
“数据要实,分析要深。”何尘看着手里的汇报稿,用红笔圈出几个地方。
“不要只说困难,要说出我们的对策。比如这里,你说‘受宏观经济环境影响’,后面要加上‘但我市通过优化营商环境专项改革,三季度已扭转下滑趋势’。”
“明白,明白。”老陈连连点头。
财政局局长接着说:“国资监管这部分,我们准备了三个典型案例,都是整改成功的。但马天云时期留下的几个问题项目……要不要提?”
“要提,但要有技巧。”何尘放下笔,“要体现我们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过程,展现市委市政府的担当。这样,你把这部分放在‘以案促改’的段落里,重点讲制度建设。”
几个人又讨论了半小时,才陆续离开。
何尘站起身,走到窗边透气。
从这间办公室的窗户,可以看到大院的主干道,几辆中巴车已经就位,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手机震动,是宋静宜发来的消息:“我在市委这边准备党建汇报材料,王书记下午要听。你那边怎么样?”
何尘回复:“刚开完调度会。中午一起吃食堂?简单点。”
“好,老地方见。”
中午十二点,市委食堂的小包间里,何尘和宋静宜面对面坐着,面前是两荤一素的工作餐。
这是他们最近三天来第一次坐下来一起吃饭。
“你的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何尘问。
宋静宜揉了揉太阳穴:“党建这部分不好讲。太虚了王书记不爱听,太实了又容易触及敏感问题。我最后决定重点汇报‘一线考察干部法’的实践和成效,有案例,有数据,也有思考。”
“这个角度选得好。”何尘赞同,“王书记是从基层一步步上来的,最反感空谈。你讲具体实践,他肯定感兴趣。”
两人快速吃完午饭,又交流了一些汇报要点,便各自回到岗位做最后准备。
下午两点,省委书记王为民的车队准时驶入市委大院。
何尘站在迎接队伍的中后位置,看着那位头发花白、身材清瘦的老者从车上下来。
王为民书记穿着深色夹克,步履稳健,与陈国良、郑文斌等市领导一一握手。
轮到何尘时,王书记多看了他一眼:“何尘同志,听说你把云城最难啃的几块硬骨头都啃下来了?”
“是市委市政府的集体决策,同志们共同努力的结果。”何尘回答得恰到好处。
王书记点点头,没再多说,但那个眼神何尘读懂了——那是审视,也是期待。
调研第一站是云城高新区。
作为全市新旧动能转换的核心区,这里集聚了新能源、生物医药、新一代信息技术等新兴产业。
何尘作为分管领导,负责现场汇报。
站在规划沙盘前,何尘脱开讲稿:“王书记,各位领导,云城高新区目前形成了‘一核两翼三片区’的发展格局。今年1-10月,园区工业产值同比增长187,高新技术企业数量达到287家,比去年净增52家……”
数据信手拈来,案例如数家珍。
何尘讲园区的产业集群培育,讲科技创新平台建设,讲营商环境优化举措。
王书记听得认真,不时提问:“你们这个‘瞪羚企业培育计划’,具体怎么筛选企业?”
“我们有一套量化评价体系,包括创新能力、成长速度、市场潜力等六个维度。”何尘示意工作人员递上手册,“更重要的是,我们建立了领导干部包联制度,每家潜力企业都有一名处级干部对口联系,帮助企业解决实际困难。”
王书记翻看着手册,又问:“云城和周边几个市相比,发展高新产业的优劣势分别是什么?”
这个问题很犀利,现场安静了几秒。
何尘略一思索,坦然回答:
“优势方面,第一是区位,云城是三省通衢,交通便利;
第二是产业基础,我们的装备制造、化工等传统产业为新技术应用提供了场景;
第三是人才,云城有7所高校,每年毕业生超过3万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
“劣势也很明显。
一是土地资源紧张,项目落地受限;
二是金融支撑不足,本土创投机构薄弱;
三是区域竞争激烈,周边几个市都在搞同类园区,存在同质化倾向。”
“那么你们怎么应对这些劣势?”王书记追问。
“我们正在推进三件事。”何尘条理清晰。
“第一,向‘空中要地’,鼓励企业建设多层厂房,提高土地集约利用率;
第二,设立20亿元的产业发展基金,引导社会资本跟投;
第三,实施‘差异化发展’战略,我们重点发力智能网联汽车和生物疫苗两个细分领域,避免全面开花。”
王书记听完,转向陈国良:“国良同志,你们这位副市长,对情况吃得透,思路也很清啊。”
陈国良笑道:“何尘同志确实下了功夫。为了搞清园区企业的真实需求,他上半年走访了67家企业,开了14场座谈会。”
调研继续。接下来看了一家新能源电池企业和一个智能制造示范车间。
每到一处,王书记都会随机询问一线工人、技术人员,问收入、问社保、问工作环境。
何尘跟在后面,仔细观察这位省委书记的工作风格——务实、细致、善于抓关键。
下午四点,在市委会议室召开干部座谈会。
宋静宜第三个发言。
“王书记,我汇报一下云城市‘一线考察干部法’的实践情况。”宋静宜的声音清晰沉稳。
“这个方法的核心是,把干部考核从会议室搬到项目现场、搬到群众中间。
我们组建了6个考察组,不打招呼、不要陪同,直接到重点工作一线,看干部的实际表现……”
她举了几个典型案例:
一位副局长在防汛抢险中连续三天三夜没下大堤;
一位街道书记为解决老旧小区加装电梯问题,上门协调137次;
但也有干部在环保督察整改中弄虚作假,被现场抓了现行。
“通过一线考察,今年以来,我们提拔了23名实干型干部,调整了9名不担当不作为的干部。”宋静宜最后说,“干部队伍的精气神有了明显变化。”
王书记认真记录着,不时点头。
等宋静宜讲完,他问:“这个方法会不会增加基层负担?考察组下去,基层要不要接待?”
这个问题很关键。宋静宜早有准备:
“我们严格规定‘四不两直’——不发通知、不打招呼、不听汇报、不用陪同接待,直奔基层、直插现场。
考察组的食宿交通全部自行解决。
这是纪律,谁违反就处理谁。”
“好,这个做法好。”王书记赞许道,“干部怎么样,群众最清楚,实践最能检验。你们要继续探索,成熟了可以在全省推广。”
陈国良适时接话:“静宜同志是从县里一步步成长起来的,在青川、上源都经过扎实锻炼。到市委后,牵头研究了不少干部管理的新办法。”
王书记看了看宋静宜,又看了看何尘,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
晚上的安排原本是工作餐,但王书记临时提出:“不麻烦市里安排了,我去秦娅同志家吃个便饭。听说她爱人老赵烧得一手好菜?”
这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秦娅的丈夫赵建国是省社科院研究员,也是王书记的老同学。
这个安排,让晚餐的性质变得微妙起来——既是私人聚会,又带着工作考察的延伸。
秦娅家里布置得朴素温馨,书房里堆满了书。
赵建国果然做了几个拿手菜,清淡可口。
王书记脱下外套,像是真的来做客的老朋友。
“小何,小宋,别拘束。”王书记招呼两人坐下,“今天咱们不聊工作,聊点家常。”
话虽如此,但话题还是绕不开成长经历、工作感悟。
王书记听何尘讲在青川修路的艰难,听宋静宜讲在上源推动教育的曲折,听得很认真。
“你们这一代干部,赶上了好时候,也面临着新挑战。”王书记抿了一口茶,“改革开放四十多年了,容易改的都改了,剩下的都是难啃的硬骨头。利益固化、形式主义、官僚主义……这些问题,你们在一线感受最深。”
何尘和宋静宜对视一眼,知道这不是闲谈。
“王书记,我觉得最难的是平衡。”何尘斟酌着说,“改革要推进,但也不能蛮干;要触动利益,但要讲究方法;要有理想,但不能理想化。”
“说得好。”王书记点点头,“那你们觉得,一个干部最重要的是什么?”
这次是宋静宜先回答:“初心。走得再远,都不能忘记为什么出发。”
“对,初心。”王书记重复这个词,语气深沉,“但初心不是挂在嘴上的,是要在一次次选择中坚守的。权力越大,诱惑越多,考验也越大。你们还年轻,前面的路还长,要记住——在复杂的环境里保护初心,有时候比坚守初心更难。”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何尘心中,泛起层层涟漪。保护初心——这意味着要有智慧,有策略,甚至要有必要的妥协和迂回。
晚餐在九点结束。王书记临走前,拍了拍何尘的肩膀:“好好干。云城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干部。”
回程的车上,何尘和宋静宜都沉默着。车窗外,云城的夜景流光溢彩,但两人都无心欣赏。
“王书记最后那句话,你听明白了吗?”宋静宜轻声问。
“听明白了。”何尘握住她的手,“他是提醒我们,越往上走,考验越大。既要干事,也要懂得保护自己。”
“马天云案牵扯出的那些人,赵副省长的关系网,还有那个‘星海国际’……”宋静宜的声音里有一丝担忧,“这些可能都只是冰山一角。”
车子驶入他们居住的小区。下车时,几个晚归的邻居正好遇见,看到两人一起下车,都露出会心的笑容。何尘和宋静宜也坦然回应——到了这个时候,他们的关系已经不需要刻意隐瞒了。
上楼时,何尘突然说:“静宜,等这阵子忙完,我们两家父母见个面吧。”
宋静宜脚步一顿,转头看他。楼道声控灯的光线柔和,照在她脸上,映出微微泛红的眼眶。
“好。”她轻声回答,握紧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