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省城,空气中还残留着夏末的燥热,但省委党校校园里的梧桐树已经开始泛黄,叶子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何尘提着行李箱站在党校大门前,仰头看着门楣上“实事求是”四个鎏金大字。
这是他第二次来省委党校学习,上一次是五年前,那时他还是青川县的副县长,坐在台下听讲,记了满满三本笔记。
如今再来,身份不同了,心境也不同了。
“发什么呆呢?”宋静宜从出租车上下来,同样提着一个行李箱。
两人相视一笑。
按照规定,学员必须住校,他们简单收拾了行李,相约今天一早报到。
党校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各地牌照都有,从车上下来的人大多四十到五十岁,步履沉稳,神态从容——这些都是全省各市和省直机关的副厅级干部,少数几个正厅级。
报到处在教学楼一楼大厅。
长长的队伍有序前进,工作人员效率很高,核对名单、发放材料、安排宿舍。
何尘注意到,每个学员拿到的不只是房卡和课程表,还有一个厚厚的文件袋,封面上印着“保密”字样。
“何尘同志,云城市副市长。”报到处的女老师核对着名单,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何尘看上去比名单上标注的年龄还要年轻些,“您在301宿舍,这是您的材料。”
“谢谢。”何尘接过文件袋,很沉。
宋静宜在旁边也办完了手续,她的宿舍在女生楼的207。
两人约好放下行李后在一楼大厅会合。
宿舍是标准的双人间,何尘的室友还没到。
房间很简洁,两张单人床,两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卫生间。
窗户对着操场,能看到已经有学员在晨跑。
九点半,开学典礼在党校大礼堂举行。
五百个座位几乎坐满,清一色的白衬衫,深色裤子或裙子。
何尘和宋静宜的座位不在一起,何尘在第五排中间,宋静宜在第七排左侧。
何尘环顾四周,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省发改委的副主任、临州市的常务副市长、省国资委的一位副巡视员。
大家点头致意,算是打过招呼。
主席台上,省委常委、组织部长周正平坐在正中——何尘记得他,正是这位周部长去云城通报了马天云案。
左右分别是党校常务副校长和几位副校长。
“同志们,全省中青年干部培训班今天正式开学。”周部长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在座的各位,都是经过组织选拔的优秀干部,是全省改革发展的中坚力量。”
全场肃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当前,我省正处在爬坡过坎的关键期,改革发展任务艰巨繁重。”周部长目光扫过台下。
“组织上把大家集中起来学习,就是希望大家能静下心来,深入学习党的创新理论,深入研究实际问题,进一步提升政治能力、战略眼光、专业水平。”
何尘认真记录着。
他注意到周部长几次提到“担当”“实干”“斗争”这些词,语气一次比一次重。
“大家要珍惜这次机会,做到三个转变:从领导干部到普通学员的转变,从工作状态到学习状态的转变,从家庭生活到集体生活的转变。”周部长最后说,“希望三个月后,大家都能学有所思、学有所获、学有所用。”
典礼结束,班主任召集各班开班会。
这期培训班分了四个专业方向:经济改革发展班、党建与干部管理班、社会治理创新班、生态文明建设班。何尘被分在经济班,宋静宜在党建班。
经济班的教室在二楼东侧。
班主任是党校经济学教研部主任,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
“咱们班一共42人,来自全省13个地市和省直20多个部门。”老教授笑着说,“未来三个月,大家既是同学,也是战友。课堂可以争论,但课后要团结。”
何尘拿到了学员名单和座位表。
他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同桌是来自滨海市的副市长李伟——一位四十七八岁的中年干部,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基层跑的人。
“何市长,久仰。”李伟主动伸出手,“你们云城搞的那个烂尾楼处置,我们在滨海都学习了经验。”
“李市长客气了,滨海的外向型经济才是我们学习的榜样。”何尘握手回应。
教室里很快热闹起来,干部们三三两两地交流。
何尘观察着这些未来的同学:有的沉稳内敛,有的热情外向;有的明显是学术型干部,说话引经据典;有的则是实干型,开口就是项目和数字。
中午在学员食堂吃饭。
何尘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很快就有几个同班同学坐过来。
大家边吃边聊,话题自然转到了各自的工作。
“我们市现在最头疼的是传统产业转型。”一位来自老工业城市的副市长说,“几十万产业工人,转不好就是社会稳定问题。”
“我们那边是环保压力大。”另一位说,“关停污染企业容易,但新产业培育需要时间,空档期怎么办?”
何尘听着,没有急于发言。
他发现,尽管各地情况不同,但面临的深层问题很相似:如何平衡发展与稳定、改革与风险、当前与长远。
下午是拓展训练——党校的特色课程,旨在打破学员间的隔阂。
在操场上,42人被随机分成六组,完成一系列团队任务。
何尘所在的小组有七个人,来自不同地区和部门。
第一个任务是用有限材料搭建一座塔。
起初大家意见不一,有的主张稳扎稳打,有的想创新结构。
何尘没有直接指挥,而是提议:“咱们先明确目标——是追求高度还是稳定性?时间有限,必须取舍。”
最后小组决定求稳,塔不算高但很牢固,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了任务。
教官点评时特别提到:“第七组在决策过程中充分沟通,达成共识,这是团队合作的关键。”
训练结束,大家汗流浃背,但关系明显拉近了。回宿舍的路上,李伟和何尘并肩走着:“何市长,我看你很有团队协调能力。”
“都是跟基层同志学的。”何尘说,“在县里工作,最重要就是团结各方面力量。”
晚饭后,何尘和宋静宜在校园里散步。
党校占地很大,有湖有亭,晚风习习,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你们班怎么样?”何尘问。
“都是搞组织人事的,个个火眼金睛。”宋静宜笑道,“一下午就在互相观察、分析。不过有几个同志思路很开阔,对干部管理改革有很多新想法。”
两人走到湖边,在长椅上坐下。
远处教学楼灯火通明,不少学员已经去自习室了。
“静宜,你有没有觉得这次培训的规格特别高?”何尘看着湖面上的倒影,“周部长亲自出席开学典礼,课程设置这么全面,学员都是关键岗位的干部。”
“省委这是在为下一步布局储备人才。”宋静宜轻声说,“王书记调研时说过,改革进入深水区,需要更多能攻坚克难的干部。我们这批人,可能就是被选中的‘攻坚队’。”
何尘点点头。
他也有同感。
三个月的全脱产学习,在这个工作繁忙的时代是奢侈的,组织上投入这么大,必然有深意。
“还有,”宋静宜继续说,“我听说这次培训结束后,会有一次较大范围的干部调整。我们这些人,很可能都会动。”
夜色渐深,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
何尘望向远处省城的万家灯火,那里有省委省政府大楼,有省直各部门,有更广阔的舞台和更复杂的博弈。
“不管怎么动,先把这三个月学好。”何尘站起身,“走吧,该去自习室了。明天第一课,可不能迟到。”
两人并肩走向教学楼。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在自习室门口分别时,宋静宜突然说:“对了,我今天听到一个消息——赵副省长上个月去中央党校学习了,也是三个月。”
何尘脚步一顿。
赵副省长去中央党校学习?
这意味着什么?
是正常的干部培训,还是另有安排?
“知道了。”何尘点点头,“先学习吧。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