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课程结束后，党校给学员们放了两天假。
这是三个月中仅有的几个完整周末之一。
何尘正在宿舍整理笔记，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秦娅。
“秦书记。”何尘接通电话。
“小何啊，在学校还习惯吗？”秦娅的声音亲切，“静宜在你旁边吗？”
“她应该在她宿舍，我给您叫她？”何尘说着，给宋静宜发了条微信。
“不用，你转告她就行。”秦娅说，“明天周末，你们俩要是没事，来家里吃个饭吧。老赵说要做几个拿手菜。”
何尘心头一暖。
秦娅口中的“老赵”是她的丈夫赵建国，省社科院的资深研究员。
这位学者出身的丈夫很少出现在公开场合，但在云城官场，大家都知道秦书记有位厨艺了得的丈夫。
“会不会太打扰了？”何尘客气道。
“打扰什么，家里就我们俩，冷清得很。”秦娅笑道，“就这么定了，明天中午十一点半，地址我发给你。对了，别带东西啊，家里什么都不缺。”
挂了电话，宋静宜正好推门进来——何尘的室友周末回家了，宿舍里只有他一人。
“秦书记邀请我们明天去她家吃饭。”何尘说。
宋静宜眼睛一亮：“太好了，我正想找时间去看望秦书记呢。”
两人商量着，虽然秦娅说了别带东西，但空手去总不合适。
最后决定买点水果，再带两本党校发的内部资料——既不算贵重，又显心意。
周六上午十一点，何尘和宋静宜提着果篮，按响了秦娅家的门铃。
开门的是赵建国，穿着家居服，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小何，小宋，快进来。”赵建国笑容和蔼，“秦娅在接个电话，马上就好。你们先坐，我还有两个菜。”
房子不大，三室两厅，装修简单但温馨。
客厅里最显眼的是整面墙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从马列经典到经济学专着，从历史文献到地方志。
阳台上的绿植郁郁葱葱，看得出主人花了心思打理。
“赵老师，需要帮忙吗？”宋静宜问。
“不用不用，你们坐。”赵建国摆摆手，“秦娅特意交代了，今天我就是厨师，她是陪客，你们是贵宾。”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香味。
何尘和宋静宜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已经摆好了茶具和几样干果。
几分钟后，秦娅从书房出来，穿着简单的羊毛衫和长裤，比平时在市委时柔和了许多。“来了啊，路上堵不堵？”
“还好，周末车不多。”何尘起身。
“坐坐，别客气。”秦娅给他们倒茶，“在学校怎么样？还能适应吗？”
“挺好的，课程安排很充实。”何尘接过茶杯，“同学们水平都很高，讨论很有深度。”
秦娅点点头：“这次培训班是王书记亲自点的题。他说，改革进入深水区，需要一批既有理论基础又有实践经验的干部。你们这批人，是省委重点关注的。”
这话里有话。何尘和宋静宜对视一眼，静待下文。
“不过啊，”秦娅话锋一转，“培训结束后，可能会有一轮比较大的干部调整。你们要有思想准备。”
“秦书记，我们听组织的安排。”宋静宜说。
“组织安排是一方面，自己也要有思考。”秦娅意味深长地说，“到了你们这个级别，每一次调整都不简单。去哪、做什么、和谁搭档，都有讲究。”
厨房里传来赵建国的声音：“准备吃饭啦！”
餐厅的圆桌上摆了六菜一汤，都是家常菜，但色香味俱全。赵建国解下围裙坐下：“都是些家常菜，别嫌弃啊。”
“赵老师太谦虚了，这水平开餐馆都够了。”何尘笑道。
四个人边吃边聊，气氛轻松。赵建国问起党校的课程设置，何尘和宋静宜一一介绍。这位老学者听得很认真，不时插话点评。
“你们现在学的这些，和我们当年学的很不一样了。”赵建国感慨，“我们那个年代，强调的是计划、统筹、调控。现在呢，强调的是市场、创新、治理。时代变了，干部的知识结构也得变。”
“老赵说得对。”秦娅接过话，“现在有些干部，还是老思维、老办法，跟不上形势了。所以省委下决心要培养一批能适应新时代要求的干部。”
饭后，赵建国去洗碗，秦娅领着何尘和宋静宜到书房。书房更拥挤，除了书架，还堆满了各种文件和资料。
“这里说话方便。”秦娅关上门，神色严肃了些，“有几件事，我想提醒你们。”
两人正襟危坐。
“第一件，赵副省长那边，你们要格外注意。”秦娅压低声音，“他上个月去中央党校学习，表面看是正常培训，但我听到些风声——他可能在活动，想往上走一步。”
何尘心头一紧。赵副省长如果往上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在省里的影响力会更大，也意味着何尘他们面临的阻力会更强。
“他最近和省里几位地市书记走动很密。”秦娅继续说，“上周，他专门去了江州，和孙涛他们书记谈了两个多小时。内容不清楚，但肯定不是普通的工作交流。”
孙涛？何尘想起那位在课堂上认真听他发言的江州常务副市长。如果赵副省长和江州市委书记关系密切，那孙涛对自己的热情，可能就不仅仅是学术交流了。
“第二件，是关于星海国际的。”秦娅看着何尘，“你上次说的那个港务集团的事，我让人侧面了解了一下。这家公司背景确实复杂，注册地在香港，但实际控制人很神秘。他们在全省多个市都有投资，而且都集中在关键领域。”
“关键领域？”宋静宜问。
“港口、机场、轨道交通、数据中心……”秦娅列举，“这些都是基础设施，关系到城市运行命脉。一家外资企业，为什么要这么布局？”
何尘想起马天云的提醒，想起港务集团的审计发现，眉头紧锁。
“我的建议是，深查，但谨慎。”秦娅说，“如果真有问题，一定要挖出来。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能打草惊蛇，也不能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
“我明白了。”何尘点头，“审计已经发现确凿证据，我们正在固定证据链。不过刘振东昨天来省城了，说是‘汇报工作’。”
“刘振东……”秦娅想了想，“这个人我知道，能力是有的，但心思太活。他舅舅是省政协的老领导，虽然退下来了，但还有些影响力。你们处理时要把握好分寸。”
谈完正事，秦娅的神色放松下来，脸上露出笑容：“好了，工作的事就说到这。说说你们俩吧，打算什么时候办喜事？”
这话题转得突然，何尘和宋静宜都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想等工作稳定一些……”何尘说。
“工作哪有稳定的时候？”秦娅笑道，“我和老赵结婚的时候，我还在县妇联，他在中学教书。后来工作调动、两地分居，不也过来了？重要的是两个人一条心。”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赵建国端着果盘进来：“聊什么呢这么严肃？来，吃点水果。”
“聊他俩的婚事。”秦娅说。
“好事啊！”赵建国把果盘放下，“什么时候办？我和秦娅一定去。”
“还没定具体时间。”宋静宜脸微红，“我们打算先让两家父母见个面。”
“应该的。”秦娅点头，“这样吧，等你们党校学习结束，回云城前，我和老赵做东，请你们两家父母一起吃个饭。我和你们父母年纪差不多，应该聊得来。”
这份心意让何尘和宋静宜感动。秦娅不仅是领导，更像长辈。
下午三点，两人告辞离开。秦娅送到门口，最后说了一句：“记住，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保持定力。省委王书记对你们是寄予厚望的。”
回党校的路上，两人沉默了很久。
“秦书记今天透露的信息很重要。”宋静宜先开口。
“嗯。”何尘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赵副省长的动向，星海国际的背景，还有……刘振东来省城。”
“你觉得刘振东来见谁？”
“不好说。”何尘摇头，“可能是他舅舅，也可能是赵副省长那边的人，甚至可能是星海国际的人。”
车在红灯前停下。何尘转过头，看着宋静宜：“静宜，我突然觉得，我们面对的，可能是一个庞大的网络。马天云只是这个网络在云城的一个节点，赵副省长可能是更高的节点，而星海国际……可能是这个网络的经济支撑。”
这个联想让两人都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要对抗的，就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但再难也要查。”宋静宜握住何尘的手，“如果真是这样，就更要查清楚。这不只是为了云城，也是为了全省。”
晚上八点，何尘给云城国资委主任发了条信息：“审计报告抓紧整理，形成完整证据链。对刘振东的动向密切关注，但不要打草惊蛇。”
很快收到回复：“明白。何市长，还有个情况，星海国际最近在接触我们市新规划的高铁商务区项目，想参与开发。”
何尘眉头紧皱。高铁商务区，这是云城未来发展的核心区域之一。
星海国际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