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琪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乾清宫西暖阁。
烛火似乎都为之摇曳了一瞬。空气凝固了,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锦衣卫们低垂的眼皮下是难以抑制的震动,大太监王彦的背脊绷得笔直,额角渗出细汗。刘杰紧握着梓琪微凉的手,给她无声的支持,也警惕着周围任何可能的异动。
顾明远的脸,在那一刹那失去了所有血色,尽管他迅速用惯常的冰冷面具掩盖,但眼底一闪而逝的惊怒与难以置信,却未逃过朱棣锐利的眼睛。他嘴唇微动,似乎想立刻驳斥,但梓琪话语中透露出的、过于具体而骇人的“未来”,尤其是涉及大明国祚终结的细节,让他一时竟找不到最妥当的切入点——激烈否认显得心虚,冷静反驳又恐在朱棣心中埋下更深疑虑。
朱棣的反应最为剧烈,也最为复杂。
他猛地从龙椅上再次站起,身体前倾,双手撑在御案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那双惯于俯瞰山河、洞悉人心的眼眸,此刻死死锁在梓琪脸上,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震惊、怀疑、暴怒,以及一丝被触及最深处禁忌与恐惧的本能颤栗。帝王的威严如同实质的怒涛,轰然压向梓琪。
“梓、琪!”朱棣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低沉而危险,仿佛受伤的雄狮在低吼,“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朕的大明……亡了?李自成?土木堡?百年国耻?!妖言惑众!诅咒国祚!此乃诛九族之大罪!”
暖阁内的温度骤降,锦衣卫的手已按在刀柄之上,只待陛下一个眼神或手势。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常人肝胆俱裂的天威震怒,梓琪却缓缓抬起了头。她没有畏惧,没有退缩,脸上只有一种深切的、近乎悲悯的平静,以及一种“终于将重担卸下部分”的疲惫。她腰间的“锦绣同心链”在此刻剧烈地发烫,那些金色符文疯狂流转,带来阵阵神魂欲裂的尖锐痛楚——这是泄露“天机”,尤其是直接道破一个王朝气运终点的严厉反噬。但她强行忍耐着,脸色更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脊背却挺得笔直。
“陛下,”她的声音因痛楚而微颤,却异常清晰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敲打在在场所有人的心鼓上,“民女若有半字虚言,甘受任何极刑,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但请陛下,容我将话说完。”
她深吸一口气,忍着锁链带来的剧痛,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顾明远,最终回望朱棣,语速加快:
“三年前,我第一次来到此时空,并非为今日之局。那时,我遇到了一位名叫王景弘的年轻宦官。” (她巧妙地用一个真实存在、但此刻可能还不起眼的人物,来“证实”她“上次”到来的时间点,并与朱棣口中的“三年”形成呼应。)
“我心知天机不可轻泄,但见他对航海、对天下充满赤诚与好奇,又感于陛下开创永乐盛世的雄心,不忍见未来华夏沉沦之苦,便以‘海外奇谈’、‘推演幻梦’之名,向他讲述了自靖难之后,大明二百余年的风云变迁。”
她的叙述开始带着一种沉痛的历史感,那些细节太过具体,绝非凭空杜撰:
“我告诉他,陛下五征漠北,七下西洋,修撰大典,迁都北京,开创不朽功业。但后世子孙,有在土木堡轻敌冒进,致天子被俘,精锐尽丧,国势中衰;有忠臣于谦力挽狂澜,却难挡党争内耗,边患日益。有君主数十年不朝,有宦官权倾朝野,有东林空谈误国,有流寇烽烟四起……最终,陕西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皇帝自缢煤山,大明276年国祚,至此而终。”
“然而,这并非苦难的结束,而是更大浩劫的开始。” 梓琪的声音带着穿透时空的悲凉,“关外新的强权入主中原,闭关锁国,盛世之下隐患深埋。二百年后,万里之外的英吉利,以舰炮与鸦片,轰开了国门。自此,百年沉沦,割地赔款,列强欺凌,民不聊生……那是我华夏历史上,最为黑暗悲惨的一页,谓之‘百年国耻’!”
“陛下!”梓琪向前一步,无视了腰间几乎要撕裂神魂的痛楚,也仿佛无视了朱棣眼中翻腾的杀意与顾明远冰冷的注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激烈的情绪,“我与我的同伴,上次离去前,已竭尽所能!我们留下线索,提示海洋的重要,暗示火器的未来,提醒内政的隐患……我们以为,为大明铺好了路,只要后世君臣能惕厉自省,延续陛下开海图强之志,谨慎处理边患内政,我华夏未必不能避开那深渊,至少,绝不会让那百年国耻再现!”
她的目光猛地转向顾明远,如利剑出鞘:“可是我们万万没想到,再次归来,看到的却是海图被焚,航路断绝!看到的是七下西洋、探索万里海疆、联结诸国的三宝太监,被污蔑、被囚禁、被酷刑加身,奄奄一息!陛下,自断臂膀,自毁长城,亲者痛而仇者快!这难道就是陛下想留给后世的‘基业’吗?!”
“这分明是听信了谗言,中了小人之计!”梓琪字字铿锵,直指核心,“顾明远,他火烧海图,囚禁郑和,与草原匪类、海外野心家勾连,他所做一切,真的是为了大明吗?还是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在刻意扭曲历史,断送陛下您亲手开启的、可能让华夏摆脱那百年厄运的未来之路?!”
“住口!”顾明远终于厉声喝道,他不能再让梓琪说下去。朱棣眼中的风暴已经越来越骇人。“陛下!此女疯癫!所言尽是荒诞不经的末日邪说!她这是用虚无缥缈的未来恐吓陛下,离间君臣,为她劫持重臣、擅闯宫禁的罪行开脱!陛下,万不可听信这妖女惑乱之言!历史由人创造,岂是区区女子可以妄断?!臣对陛下、对大明的忠心,天地可鉴!臣所做一切,皆是为防未知灾祸,保大明国本!”
“未来……确实由人创造。”梓琪寸步不让,忍着剧痛,看向朱棣,目光灼灼,“但选择,就在当下!陛下,您可以不相信我所说的具体细节,但请您想一想:禁绝海路,囚杀能臣,闭塞视听,于国有益,还是有害?郑和大人是能引来灾祸的罪人,还是曾为大明扬威万里、探寻未知的功臣?顾明远所为,是在消弭隐患,还是在制造更大的混乱与弱点,让大明在未来可能的变局中,更加脆弱?”
她最后的声音,带着耗尽气力的虚弱,却异常清晰地回荡:
“陛下,我们上次铺路,是希望华夏走另一条道。而顾明远现在所做的,正是在把那可能通向光明的岔路口,生生堵死,要把大明,把后世子孙,重新推回我们曾亲眼目睹、痛彻心扉的那条老路上去!陛下,您是开创永乐盛世的雄主,您的抉择,影响的不仅是当下,更是百年、千年后的国运!请您……三思!”
话音落下,梓琪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刘杰连忙将她牢牢扶住。她腰间的光芒急剧闪烁了几下,终于缓缓黯淡下去,但那深入骨髓的痛楚依旧存在。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棣站在原地,如同一尊雕像。脸上的暴怒缓缓沉淀,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沉凝。他看看气息微弱、昏迷不醒却口称“不负大明”的郑和,看看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却目光执拗的梓琪,再看看神色冰冷、却难掩眼中一丝急切的顾明远。
梓琪的话,太过惊世骇俗,太过颠覆认知。作为一个帝王,他本能地抗拒、愤怒于那种“大明会亡”的预言。但作为一个理智的统治者,尤其是经历过无数阴谋诡计、深知人性复杂的朱棣,他又无法完全将其斥为无稽之谈。那些细节……靖难、下西洋、迁都,这些是已发生或正进行的事。后面的呢?是臆测,是诅咒,还是……某种基于特殊渠道得知的警示?
顾明远……他真的可信吗?他的力量,他的目的,是否如他自己所言那般纯粹?海图,郑和……这些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妖言惑众,自是死罪。”朱棣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已恢复了帝王的冷静,只是那冷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但你所言,关乎重大,朕,不会只听一面之词。”
他看向顾明远:“顾先生,梓琪指控你勾结外匪,滥用私刑,焚毁海图,意图不轨。你有何证据自辩?除了空口忠心,除了‘防患未然’的空话。”
他又看向梓琪:“你说你曾为王景弘讲述‘未来’,留下线索。证据何在?王景弘现在何处?他可还记得?你又说上次铺路,路在何方?”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郑和身上,久久不语。
“纪纲。”朱棣忽然唤道。
“臣在!”锦衣卫指挥使应声出列。
“加派人手,护卫太医院,郑和若有闪失,唯你是问。同时,给朕详查三件事:一,顾先生别院及天牢水牢;二,草原林悦、海外喻伟民与朝中何人往来;三,”他顿了顿,“去找王景弘,带他来见朕。现在就去。”
“臣遵旨!”
朱棣重新坐回龙椅,身体微微后靠,手指交叉放在身前,目光扫过下方众人,那眼神,如同在审视一盘骤然变得无比复杂、也无比危险的棋局。
“在纪纲查清回报之前,顾先生,梓琪,刘杰,你们三人,就暂且留在宫中‘休息’。没有朕的允许,不得离开半步,也不得与外界传递任何消息。”
“陛下!”顾明远眉头一皱。
“陛下,郑和大人需要……”梓琪也急道。
“郑和,自有太医照料。”朱棣打断他们,声音不容置疑,“至于你们……就在朕的眼皮底下,好好想想,还有什么该说的,该坦白的。尤其是你,梓琪,关于那‘百年国耻’,关于如何‘铺路’,朕,很有兴趣,听你……慢慢说清楚。”
一场御前风暴,暂时被强行压制,但所有人都知道,更猛烈的雷霆,正在乌云深处酝酿。而梓琪赌上一切揭露的“历史”,如同一把双刃剑,已深深刺入了大明王朝权力核心的最深处,也刺入了永乐大帝朱棣的心里。未来,将因此走向何方,无人能知。
海风作证
“报——!陛下,王景弘王公公在外候旨!”
传讯太监的声音打破了暖阁内令人窒息的沉默。这声通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暗流汹涌的潭水,激起千层浪。
顾明远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裂纹,眼神骤然锐利如针,射向门口方向,又迅速垂下眼帘,遮掩住其中翻腾的寒意与急速的算计。王景弘?他怎么会此刻回京?还来得如此“正好”?
梓琪与刘杰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一丝绝处逢生的希望。梓琪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腰间的锁链似乎也感应到她情绪的剧烈波动,传来一阵隐痛,但此刻这痛楚反而让她更加清醒。王景弘……他真的还记得吗?三年了,在那个时空混乱的节点匆匆一面,那些惊世骇俗的“海外奇谈”,他真的信了吗?还是只当作痴人梦语?
朱棣眉峰一挑,眼中的沉凝被一种更深的探究所取代。他刚刚才下令去找王景弘,此人竟已到宫门外?是巧合,还是……他目光如电,扫过下方三人各异的神色,最后沉声道:“宣。”
脚步声由远及近,稳健有力,带着一种风尘仆仆却又不失恭谨的节奏。不多时,一名身着麒麟服、面庞被海风和日光染上黝红与沧桑,却目光清亮、步履沉稳的太监步入暖阁。他约莫三十余岁年纪,气质精干,正是日后将继承郑和遗志、多次统领船队下西洋的太监王景弘。只是此刻,他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急与疲惫。
“奴婢王景弘,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景弘一丝不苟地行礼,声音因长途跋涉而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
“平身。”朱棣打量着他,“景弘,你前日方巡洋归来?”
“回陛下,正是。奴婢奉郑和公公之命,率小队船舰巡视东南诸藩贡道,察看海情,宣慰侨民,昨日方抵太仓。一入港,便听闻……” 王景弘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哽,目光迅速而痛心地扫过一旁担架上昏迷的郑和,又飞快地收敛情绪,继续道,“便听闻京师有些关于郑公公的流言,奴婢心急如焚,连夜兼程入京,今晨方至。正欲打听详情,便蒙陛下召见。” 他这番话,解释了为何来得如此凑巧——非是未卜先知,而是事有凑巧,他刚回京就赶上风波,且心系郑和,主动打探,恰逢皇命。
朱棣不置可否,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你倒是来得及时。抬起头来,看看眼前这几人,可都认得?”
王景弘依言抬头,目光先落在顾明远身上,恭敬行礼:“顾先生。” 态度客气,却并无太多热络。随即,他看向梓琪和刘杰。当他的目光与梓琪接触时,明显愣了一下,眼中瞬间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确认、回忆,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沉重。这细微的变化,并未逃过朱棣和顾明远的眼睛。
“这位姑娘……” 王景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又似乎蕴含深意,“看着有些面善。还有这位壮士……”
“王公公,”梓琪上前半步,微微欠身,直视着王景弘的眼睛,声音清晰,“三年前,泉州港外,风雨夜,破旧海神庙,曾有一面之缘。民女曾与公公谈及海外风物,历史变迁,乃至……一些关乎未来的虚幻之梦。不知公公可还记得?”
她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钥匙,精准地开启了某个锁孔。
王景弘身躯明显一震,脸上的表情在瞬间变幻数次。他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向朱棣躬身,声音变得无比郑重:“陛下!奴婢……记得!不仅记得,三年来,姑娘当日所言,字字句句,如同烙印,刻在奴婢心头,不敢或忘!奴婢此次巡洋,所见所闻,更让奴婢确信,姑娘当日所言,绝非虚幻梦呓,实乃……警世箴言!”
“哦?”朱棣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她当日,与你说了什么?你此次巡洋,又见了什么,让你如此确信?”
顾明远忽然开口,声音冷冽:“王公公,陛下面前,当谨言慎行。莫要因与郑和的私谊,或受了一些江湖术士的迷惑,便说出些不经之谈,干扰圣听!”
王景弘却转向顾明远,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种海员特有的、见惯风浪的坚定:“顾先生,奴婢所言是否不经,陛下自有圣断。奴婢只知道,郑公公一生忠君体国,七下西洋,劳苦功高,如今莫名遭此大难,奴婢心中悲愤!更关乎陛下基业、大明海疆乃至华夏未来,奴婢不敢不言!”
他重新面向朱棣,朗声道:“陛下!三年前,这位梓琪姑娘确于泉州与奴婢相遇。她不仅详述了自三皇五帝至宋元之历史脉络,更……更预言了自永乐朝之后,大明二百余年国运兴衰!其中提及陛下文治武功,亦提及后世子孙可能之失,边患内忧,乃至……国祚终结、外虏入侵、百年沉沦之惨状!”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自己信赖的太监、郑和的得力助手亲口证实这“诅咒”般的预言,朱棣的瞳孔还是骤然收缩,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王景弘继续道,语气越发激动:“奴婢当时亦觉荒诞惊惧,但姑娘所言,许多细节与史实吻合,对海疆、火器、民政之见解,发人深省。她更言,海洋乃未来之国运所系,开海通商,交流学问,强军固防,方可保华夏久安,避未来之大劫。她恳请奴婢,若有可能,定要劝谏陛下及后世君臣,坚持郑公公之下西洋国策,勿要闭关自锁,勿要轻弃海权!”
“此次奴婢巡洋南下,抵达旧港(今苏门答腊巨港)、满剌加(马六甲)等地。” 王景弘话锋一转,声音带着沉痛与警觉,“见闻却令奴婢忧心忡忡!旧港宣慰司传来消息,西洋(指印度洋)方向,有不明势力船只频繁出没,探查航道,接触沿岸土王,行迹诡秘。满剌加港口,亦出现一些陌生面孔,携重金收购关于大明海防、船队、乃至……郑公公本人的详细情报!奴婢暗中查访,这些人与南洋一些海盗、倭寇残余似有勾结,其资金、装备,不似寻常海商或匪类所能拥有!更有人隐约提及‘喻’姓商贾,势力滔天。”
喻伟民!这个名字再次被提及,且与海外异动、探查大明海防直接关联!
王景弘看向顾明远,目光如刀:“而奴婢在查访中,偶然得知一个消息。约半年前,曾有一艘形制奇特、不类中土的快船,在满剌加与一批身份神秘之人接头后,北上而去。其目的地不明,但时间,恰在顾先生向陛下进言,言海图‘恐引灾祸’,建议封存审查之前不久!奴婢不禁要问,顾先生所防之‘灾祸’,究竟是来自海上未知之敌,还是……与这些窥探大明海疆、意图对郑公公不利的势力,有所关联?!”
“血口喷人!”顾明远断喝,脸色阴沉,“单凭一些南洋道听途说、捕风捉影的传闻,就想污蔑本座?陛下,此乃王景弘为救郑和,与这妖女串通,构陷于臣!臣对海外之事并不熟知,更不认识什么‘喻’姓商贾!那快船之事,更是子虚乌有!”
“是否子虚乌有,陛下明察即可!”王景弘毫不退缩,从怀中取出一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册子,双手高举,“陛下,此乃奴婢此次巡洋日志副本,其中详细记录了航行所见、所遇风涛、所访港口、以及关于不明船只与可疑人物之记载,并有随行军官、通事画押为证。奴婢愿以此为凭,请陛下详查!此外,奴婢已命可靠之人,将两名在满剌加抓获的、与那伙神秘人有过接触的中间商,秘密押送入京,不日将至,到时一审便知!”
物证!人证!王景弘的准备,出乎意料的充分!他不仅带来了梓琪“预言”的证人证言,更带来了可能指向顾明远与海外势力(喻伟民)勾结的实质性线索!而且,他选择在此时抛出,显然是有备而来,要将郑和之事与更大的海外威胁、国运安危彻底绑定!
暖阁内的局势,瞬间逆转!
朱棣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在顾明远、梓琪、王景弘三人身上来回扫视。王景弘的证词和证据,无疑大大增加了梓琪所言的可信度,也使得顾明远的“忠心”蒙上了厚重的阴影。海外异动、神秘势力、针对郑和与海疆的窥探……这些现实威胁,比虚无缥缈的未来预言,更能触动一位帝王的神经。
“顾先生,”朱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王景弘所言,你有何解释?那艘快船,你可知情?喻姓商贾,你又作何解释?”
顾明远心念电转,知道此刻再强行否认已落下乘。他面不改色,拱手道:“陛下,海外广袤,势力错综复杂,有宵小之辈觊觎大明,亦是常事。臣或曾有所耳闻,但并未深究,更无勾结!臣之心,只在为陛下摒除那些可能借助海图、借助异力危害大明的隐患。至于王公公所言快船、喻姓商贾,臣实不知情。或许,是某些势力,欲借臣之名,行挑拨离间之实,亦未可知。请陛下勿要偏听偏信。”
他将自己摘了出去,将海外异动归于常态,将矛头隐约指向“有人陷害”。
“是否偏听偏信,朕自有分寸。”朱棣冷冷道,他看向王景弘呈上的日志,又看看担架上的郑和,再看看虽然虚弱却目光清正的梓琪,最后,目光落在神色依旧平静但眼神已暗流汹涌的顾明远身上。
“纪纲。”朱棣再次唤道。
“臣在。”
“王景弘带来的日志,仔细查验。他提及的押送人犯,入京后即刻秘密收押,由你亲自审问。加派人手,暗中保护王景弘及其随行人员安全。” 朱棣的指令一条条下发,思路清晰,“顾先生,在事情未查明前,也请暂留宫中‘静养’,无朕手谕,不得出宫,亦不得与外人传递消息。你手下之人,纪纲会去‘安抚’。”
这已经是变相的软禁和控制了。
“至于你们,”朱棣看向梓琪和刘杰,眼神复杂,“你们所言之事,太过骇人听闻,亦需详查。但王景弘既为你们作证,且你们救出郑和是实……暂且,也留在宫中。太医会为郑和全力诊治,也会为你看伤。” 他指的是梓琪苍白的脸色和隐约不稳的身形。
“陛下……”顾明远还想说什么。
“不必多言。”朱棣挥手打断,脸上露出深深的疲惫与一种帝王的决断,“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所有相关人等,未有朕的明确旨意,不得再妄议、不得再传播!违者,以扰乱朝纲、诅咒国运论处,格杀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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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
“都退下吧。王景弘,你留下,朕还有话问你。”
一场惊心动魄的御前对峙,暂时以朱棣的强力控制和王景弘的意外破局而告一段落。顾明远看似依旧平静,但离去的背影却透着一丝僵直。梓琪在刘杰的搀扶下,感到一阵虚脱,但心中那块巨石,似乎稍稍松动了一些。王景弘的出现和他的证词,如同来自海上的劲风,吹散了部分迷雾,也让朱棣心中的天平,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倾斜。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远非结束。海外势力、喻伟民、被软禁的顾明远、重伤的郑和、知晓“天机”的梓琪、态度莫测的永乐帝……更多的暗流,更激烈的碰撞,即将在这紫禁城的深宫之中,在这决定大明乃至华夏未来走向的节点上,汹涌展开。
(当朱棣询问王景弘对梓琪的看法时,王景弘并未直接评价其为人,而是以沉静而有力的实证,说出了这番石破天惊的话。)
王景弘上前一步,撩袍再次跪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如磐石坠地:
“陛下!奴婢对梓琪姑娘如何看?奴婢不敢妄断天命,亦不论玄虚。奴婢只知事实!”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仿佛带着海上长风的坦荡与烈日曝晒后的赤诚:
“陛下难道忘了吗?三年前,正是这位梓琪姑娘,在泉州夜谈之时,不仅以‘幻梦’示警未来,更拿出了数张奇特的草图与算法!她言及西洋番人已有更精良的帆索设计,可令船只逆风而行更疾;提及一种改良的‘洪武铁炮’铸造之法与弹药配比,可增射程与威力;甚至……甚至讲解了如何从海外作物中提炼某种可防腐、助燃之物,于船队远航、边防屯守皆有奇效!”
暖阁内,落针可闻。朱棣的瞳孔微微收缩,身体不自觉地前倾。这些细节,过于具体,且……隐隐与他记忆中某些工部、兵部近年的“意外进展”重合。有些改进,确实被归结为“匠人巧思”或“番舶传来”,难道……
王景弘继续道,语气越发激昂:“奴婢当时将信将疑,但郑和公公得知后,言道‘既于国有利,不妨一试’。遂命工匠依样研造,于后续船队中小范围试用。结果如何?陛下,去岁归来的船队,航速比旧船快了近两成,损耗大减!沿海卫所依新法铸造的守城炮,试射时威力惊动兵部!水师战船因用了那防腐助燃之物,战力与持久力皆有提升!此事,工部、兵部、宝船厂皆有记录可查!陛下若不信,可立即调阅!”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更震撼的事实:“正因这些实打实的助益,我大明船队方能更稳、更快、更远地将天威与贸易遍布四海,万国来朝之势更盛,海路带来的金银、粮种、匠技源源不断!陛下,我朝近年来东南市舶之税收连年大增,民间工坊兴盛,商路四通八达,种种新气象,奴婢不敢说全是梓琪姑娘之功,但其当初所献之策,确如星火,点燃了许多可能!此乃奴婢亲眼所见,亲身所历!”
“还有北方!”王景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痛心与愤怒,“若无近年来因海贸充盈而得以更大力支撑的边备,若无那些改良的火器装备边军,去年瓦剌扰边,岂能如此迅速被击退,逼其遣使求和?陛下,梓琪姑娘所言所行,桩桩件件,皆是对我大明有大利之举!她若要祸乱大明,何必先做这些强国利民之事?!”
他猛地转向脸色已变得极为难看的顾明远,目光如炬:“反观顾先生!您口口声声为防灾祸,却焚毁凝聚无数人心血、关系万里海疆安危的海图!您将带来这些助益的郑和公公囚于水牢,施以酷刑!您所做的,与梓琪姑娘所做的,究竟谁在强国,谁在毁我大明根基?!奴婢愚钝,但也知‘论迹不论心’!这迹,清清楚楚,陛下明鉴!”
王景弘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陛下!郑和公公与奴婢等,一生所求,不过扬国威于四海,富庶我大明百姓,巩固陛下江山!梓琪姑娘之助,于公有大利,于私……她对郑和公公、对奴婢,乃至对大明,何尝有半点亏欠?!反倒是……反倒是有些口称忠心、行踪诡秘、与海外不明势力牵扯不清之人,其心叵测啊,陛下!”
一席话,掷地有声,情理兼备,既有具体的技术细节佐证,又有宏观的国势影响分析,更将梓琪的“利国实证”与顾明远的“毁国之行”对比得淋漓尽致。这已不再是玄虚的预言之争,而是摆在朱棣面前的、关乎帝国实际利益与未来道路的残酷对照。
朱棣的手,紧紧握住了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他当然没有“忘”,只是那些工部兵部的“巧思”与“进展”,从未有人明确将其与一个叫“梓琪”的女子联系起来。如今被王景弘血淋淋地撕开这层遮掩,串联起来,其意义和冲击,远超单纯的“未来预言”。
他看向梓琪,眼神无比复杂。这个女子,不仅预言了未来的灾难,更在试图改变?她给出了实实在在的“好处”,而顾明远,却在毁掉已成的“基石”。
顾明远此刻,如坠冰窟。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梓琪在三年前竟留下了如此具体而深远的“实迹”,更没算到王景弘这个“小人物”竟如此敏锐、如此有胆,将这些点滴串联起来,并在最要命的时刻,以最无可辩驳的方式公之于众。他之前的“妖女惑众”、“心怀叵测”的指控,在王景弘这番“强国利民”的实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好……好一个‘论迹不论心’。” 朱棣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恍然,以及深沉的怒意,“王景弘,你所言种种,朕,会一件件查实。”
他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刮过顾明远:“顾先生,关于海外快船、喻姓商贾,关于海图,关于郑和……还有,关于梓琪三年前所献之策,你,最好也能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已经彻底倒向了另一边。一场基于实际功过与利益得失的审判,即将降临。梓琪知道,王景弘这拼死一搏,不仅是为郑和伸冤,更是用铁一般的事实,为她,也为那个可能不同的未来,在朱棣心中,砸下了一根沉重的楔子。
(乾清宫偏殿,门窗紧闭,仅有几盏宫灯提供着昏黄的光线。殿内陈设简单,气氛压抑。刘杰仔细检查了门窗和墙壁,确认无人窃听后,才回到梓琪身边。梓琪靠坐在榻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充满了忧虑与思索。)
刘杰:(压低声音,握住梓琪的手)这里暂时应该安全。琪琪,你刚才说陛下的记忆……?
梓琪:(反握住刘杰的手,指尖冰凉)杰哥,你不觉得奇怪吗?王景弘说的那些事,桩桩件件,涉及航海、火器、边防,都是实实在在提升国力的要务。以陛下的勤政和掌控力,怎么会对如此重要变革的“源头”毫不知情,甚至需要王景弘以死相谏才仿佛“恍然大悟”?
刘杰:(眉头紧锁)确实反常。尤其是陛下提到“上次一别三年”,语气熟稔,却对具体何事语焉不详。这更像是一种……被植入的模糊概念,而非真实的共同经历。
梓琪:(点头,声音更轻)不止如此。我仔细观察了陛下的反应。当王景弘提及具体的技术细节和工匠姓名时,陛下眼中先是震惊,随即是一种……近乎空白的困惑,仿佛在努力回想什么,却怎么也抓不住。那不是怀疑,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记忆链条突然断裂的茫然。
刘杰:(眼神锐利)你怀疑顾明远对陛下用了手段?类似……催眠?或者他们那种“时空之术”里的操控法门?
梓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腰间的锁链传来隐痛)不只是怀疑。杰哥,你想想我们自己。我们来自未来,知晓历史,这本就是最大的“变数”。顾明远忌惮我们,所以想方设法要控制、消灭或利用我们。但他最忌惮的,或许不是我们本身,而是我们可能带来的“改变”。
她睁开眼,目光如寒星:“如果陛下清晰地记得我三年前就提供了那些关键的技术思路,如果陛下明确知道我的存在与大明近年来的强盛有直接因果关系,那么,陛下会如何看我?会如何看待我带来的‘预言’?还会那么容易听信顾明远关于‘灾祸’、‘异数’的指控吗?”
刘杰:(恍然,声音低沉)不会。陛下只会将你视为对大明有功的“奇人”,甚至会更加重视你的“预言”,并试图从你这里获得更多强国之策。那样,顾明远就无法轻易将你定义为“祸根”,他的许多计划就难以推行。
梓琪:(点头)没错。所以,最符合顾明远利益的做法,不是在陛下面前彻底抹杀我的存在——那样反而会因王景弘、郑和等人的记忆而显得矛盾——而是巧妙地“修正”陛下的记忆。让陛下记得有“梓琪”这么个旧识,记得似乎有过接触,但所有具体的、关键的、能证明我对大明有益的记忆细节,都被淡化、模糊、甚至扭曲成了别的来源。比如‘天纵奇才’,比如‘番舶所传’,比如……顾明远自己的‘指点’。
刘杰:(拳头微微攥紧)好精妙,也好歹毒!这样一来,陛下对你的印象就是一个有些神秘、或许有点本事,但来历不明、需要警惕的“故人”。当顾明远指控你时,陛下潜意识里更容易接受,因为缺乏强有力的正面记忆来抵消那些指控。而王景弘今天的爆发,就像一根针,突然刺破了这层被精心维持的记忆迷雾!
梓琪:(露出一丝疲惫但锐利的笑)对。所以顾明远刚才的镇定,有一半是装出来的。他没想到王景弘会回来得这么巧,更没想到王景弘记得如此清晰,且如此有胆魄当庭对质。他更没想到……我会直接点破“记忆篡改”这个他最核心、也最忌讳的手段。
刘杰:(担忧地看着她)但你点破了,也意味着彻底和他撕破脸,再无转圜余地。而且,陛下……会信吗?这毕竟太过匪夷所思。
梓琪:(望向紧闭的殿门,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座寝宫)陛下未必全信,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而且是用血淋淋的事实和无法解释的矛盾浇灌的。纪纲去提审工匠,就是验证的开始。只要有一个工匠说出类似‘郑公公说是海外奇人所授,但具体是谁记不清了’,或者档案上有不自然的涂抹修改……陛下心中的天秤,就会彻底倾斜。
她转向刘杰,眼神坚定:“杰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等证据自己说话。同时……”她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腰腹,“我感觉‘锦绣同心链’的压制,在这皇宫里,似乎……有细微的变化。女娲娘娘的意志,与人间的帝王之气,好像在某种层面产生了微妙的对抗。这或许……是我们的机会。”
刘杰:(目光一凝)你是说……
梓琪:(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说出来)还不确定。但无论如何,我们已经把最关键的一块石头,扔进了顾明远精心维持的平静湖面。接下来,就看这涟漪能扩散多广,能激起多少……被隐藏的真相了。
两人相视无言,在昏黄的灯光下,双手紧紧交握。偏殿之外,夜色深沉,紫禁城仿佛一头沉默的巨兽,而一场关乎记忆、真相与未来道路的风暴,正在它的心脏深处,悄然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