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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梓琪遇到的最大挫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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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逆时之锢

乾清宫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琉璃,透明却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无形的压力。龙涎香的青烟笔直上升,在高耸的梁柱间散开,如同帝王此刻紊乱却强行压抑的思绪。

朱棣端坐御案之后,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反射出冷硬的光。他双手按在扶手的龙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张经略天下二十余载的面孔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惊疑,只有一种深潭般的沉静。但熟悉他的人知道,这沉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熔岩。

纪纲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在冰面上:

“臣提审李四水时,他起初坚称帆索图样是郑公公从古卷中寻得。但三木之下,他忽然眼神涣散,喃喃说‘那晚来的女子……她指着图样说了很多……很多……’可当臣追问女子样貌言语,他又抱住头,说‘想不起……一片白雾……只记得很重要’。”

“赵铁胆提及冶铁配方时,突然浑身发抖,说曾梦见自己在一间满是发亮线条的屋子里,有人握着他的手教他配比,但醒来后,那人是谁、屋子在哪儿,全忘了。”

“十七份口供,”纪纲抬起头,声音压低,“在‘最初灵感来源’这一关键上,全部模糊、矛盾,或彻底空白。如同……被人用同一把刷子,抹去了同一段画面。”

他顿了顿,补充道:“相关密档中,有三页纸的边角恰好霉烂,墨迹晕开之处,正在记录提议者姓名的位置。”

没有确凿证据,但太多的“恰好”,太多的“相似”,编织成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网。

朱棣的目光缓缓移向大殿左侧。

顾明远站在那里,一袭白衣纤尘不染,仿佛周遭的紧张与他无关。他微微垂着眼睑,侧脸在宫灯光晕中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疏离。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仿佛在聆听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荒诞的故事。

“顾先生。”朱棣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大殿中的烛火都似乎暗了一瞬,“你怎么看?”

顾明远抬起眼帘。他的眼睛很特别,瞳色比常人稍浅,在光下流转着琥珀般的光泽,此刻这光泽平静无波。

“陛下,”他微微躬身,声音清越平稳,“记忆如沙,本就容易流失。工匠劳作辛苦,偶有癔症或记忆混淆,实属寻常。至于文档……年久失修,虫蛀霉变,宫中亦不鲜见。”

他顿了顿,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大殿中央跪着的两人——梓琪和刘杰。

“反倒是,”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像在平滑的冰面下突然刺出的冰棱,“这位梓琪姑娘,来历成谜,既能预言百年后事,又能拿出精妙图样,更身负常人所不能及之异术。焉知不是她用了什么惑乱人心之法,先蛊惑郑和、王景弘,再在这些工匠心中埋下模糊种子,如今又借机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意图将水搅浑,行不可告人之目的?”

“异术”二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朱棣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同鹰隼锁定了猎物,猛地射向梓琪。

梓琪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背脊挺得笔直。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那是帝王审视“非常之物”时本能的警惕与压迫。但她没有退缩。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王景弘的证词、工匠的模糊记忆、档案的巧合损毁……这些是疑云,是铺垫,但还不是足以劈开迷雾的闪电。她需要那记惊雷——新月跨越时空传递给她的、关于“能量痕迹”的铁证。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乾清宫特有的、混合着龙涎香与陈旧木料的味道,沉入肺腑。然后,她抬起了头。

“陛下,”她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清亮,镇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顾明远巧言如簧,然谎言终难掩盖事实。他有无篡改记忆、干预认知,民女有证——此证非口供,非文书,乃是天地能量残留之痕,时空扰动未消之疤!”

话音落下,她闭上了眼睛。

双手在胸前抬起,指尖相对,结出一个简单却古朴的手印——拇指与食指相扣,余三指微屈。这是她在白帝世界学得的、最基础的引导印,用以沟通灵物,显化其记录之景。同时,她将全部心神沉入心口。

那里,山河社稷图残片正散发着稳定的温热。她能“感觉”到它,就像感觉自己的心跳。她用意念轻轻触碰它,呼唤它,试图唤醒那沉睡其中的、来自新月的影像碎片——幽暗密室的扭曲符文、白衣人影施法的轮廓、龙形气运与人脸虚影的纠缠、荒野上撕裂的时空轨迹、还有那枚刻着“喻”字的玉佩微光……

她调动体内灵力,想象着灵力如溪流般涌向指尖,涌向残片,然后以此为桥梁,引动大殿中弥漫的、因帝王震怒与真相悬疑而动荡不安的“气”与“势”,将那无形的“痕迹”,短暂地、哪怕只是模糊一瞬地,显化在这人间帝王的眼前!

她等待着。

等待着灵力流转的熟悉温热,等待着残片回应的共鸣震颤,等待着眼前可能出现的、哪怕只是一闪而逝的光影波动——

什么都没有。

梓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体内空空如也。那种自她获得玉佩残片、吸纳水灵珠、于白帝世界历练后便如呼吸般自然存在的灵力流动,消失了。经脉之中一片沉寂,如同从未有过溪流经过的干涸河床。心口的残片依旧温热,但那热度是孤立的,死寂的,与她意念的呼唤之间,隔着一层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屏障。她的手印悬在半空,指尖没有一丝灵光汇聚,只有殿内穿堂风带来的、微弱的凉意。

冷汗,瞬间从她的额角、脊背渗出。冰凉的汗珠滑过鬓角,滴落在金砖上,无声无息。

她不敢置信,再次集中精神,更努力地“驱动”,更迫切地“呼唤”……依旧是死寂。不仅仅是灵力,她所掌握的那些法术、符咒的感应基础,她对天地能量细微波动的捕捉能力,全都消失了。身体感觉异常沉重,五感似乎也变得迟钝,就像……就像背负着一具陌生而笨拙的躯壳。

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念头,毫无征兆地炸开在她脑海,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逆时珏!

顾明远手中那件据说能小范围扭曲时间流向的禁忌之物!他难道……不是在关键时刻使用它,而是在更早之前,在她毫无察觉的时候,用在了她身上?将她的“时间状态”,强行“逆推”或“禁锢”回了那个初入白帝世界、尚未获得任何力量、懵懂如婴儿般的“最初时刻”?

所以,现在的她,本质上就是那个刚刚穿越、只有满脑现代知识和历史记忆、却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女子!所有的法术、灵力、与灵物的深度共鸣,都建立在后来获得的力量体系之上。如今力量源头被“回溯”封禁,一切自然化为乌有!

顾明远……他竟然做到了这一步!在她返回大明之前,甚至可能在她离开上一个时空节点时,就布下了这招匪夷所思的暗棋!她竟一无所觉!是因为穿梭时空本身的剧烈波动掩盖了这种缓慢的“退化”?还是逆时珏的作用本就隐秘如滴水穿石?

“梓琪姑娘,”顾明远的声音适时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大殿的寂静。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她僵在半空、结印却无任何异象的手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快、却竟准落入朱棣眼中的——疑惑,随即化为一种了然,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悲悯的惋惜。

“你这是在……”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仿佛在斟酌用词,“结印?莫非……真如我所料,你欲在陛下面前,施展你那‘惑乱人心’的异术?”

他的语气没有指控,只有探究,却比直接的指责更致命。

朱棣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最后一丝克制化为乌有。帝王的威严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向殿中。他看不懂梓琪手印的玄奥,但他看得懂“试图施法”和“施法失败”。看得懂顾明远那“果然如此”的了然眼神,看得懂梓琪瞬间惨白的脸色和眼中猝不及防的惊惶与……绝望。

在朱棣看来,这分明是阴谋被当场拆穿、诡计施展受阻的狼狈!是妖人终于在图穷匕见时,露出了无力挣扎的马脚!

“够了!”

朱棣猛地一拍扶手,霍然站起。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出巨大的、摇曳的阴影,笼罩住殿下的几人。连日来积压的震怒、被搅乱的朝纲、对未来预言的恐惧、对记忆被玩弄的悚然、还有此刻这“妖女”竟敢在乾清宫试图“作法”的滔天怒火,终于冲垮了他最后的耐心。

“梓琪!刘杰!”他的声音如同冬日惊雷,在大殿梁柱间隆隆回荡,“尔等身负妖异,来历诡谲!预言祸乱国本,干涉朝廷重事,更与郑和下狱、海图被焚、乃至这搅乱人心的记忆疑案脱不开干系!所言之事,骇人听闻,却无半点实证!如今竟敢在朕的眼前,行此鬼蜮伎俩!”

他伸手,戟指二人,眼中再无半分之前的探究与犹豫,只剩下帝王被彻底触犯权威后的冰冷杀意:

“锦衣卫!将此二人拿下!打入诏狱,严加看管!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近前!若敢有丝毫反抗——”他目光如冰刃扫过刘杰瞬间绷紧的身体和梓琪苍白如纸的脸,“格杀勿论!”

“陛下!冤枉!”刘杰怒吼一声,本能地侧身将僵立的梓琪完全护在身后,肌肉贲张,眼中血丝密布。但他也知道,面对如狼似虎、蜂拥而上的锦衣卫,失去灵力的梓琪和孤身一人的他,反抗只能是徒增伤亡。

顾明远微微垂首,避开了朱棣盛怒的目光,也掩去了眸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冰冷如深渊的得色。逆时珏的代价远超想象,几乎动摇了他自身时空存在的基石,带来日夜不休的隐痛。但为了彻底拔除梓琪这根最不可控的“刺”,为了让她失去所有掀翻棋盘的可能,值得。如今,这只被折断了所有羽翼、拔去了所有利爪的雏凤,在他眼中,与笼中雀何异?

几名锦衣卫高手如影而至,动作迅捷狠辣,瞬间制住了刘杰的手臂关节,另一人则毫不怜香惜玉地扣住了梓琪纤细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痛哼出声。

“陛下!”梓琪挣扎着抬起头,散乱的发丝贴在汗湿的额前,她望向御座上那尊冷酷的帝王,眼中最后的光芒在急遽熄灭,只剩下焦灼、悲愤与一片冰冷的灰败,“请您相信!顾明远才是幕后黑手!他篡改记忆,勾结外敌,图谋的是大明江山!民女所言句句属实!若陛下执意不信,大明国运……危矣!”

然而,她的呼喊,在朱棣听来,已是败犬最后的哀鸣,是妖人临终的诅咒。帝王冰冷的目光掠过她,再无波澜。

“带下去!”

梓琪被粗暴地拖向殿外。在越过那道高高门槛的瞬间,她回过头,用尽最后力气望了一眼——

朱棣已经背过身去,只留下一个疲惫而冷硬的背影,仿佛要隔绝所有混乱与不安。

王景弘跪伏在地,肩膀剧烈抖动,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而顾明远,依旧站在那里,白衣胜雪。他缓缓抬起眼帘,目光恰好与梓琪绝望回望的视线在空中相遇。那一刻,他嘴角那丝悲悯的弧度似乎深了一些,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宫灯摇曳的火光,也映着梓琪如同坠入无尽冰窟的身影。

那眼神,平静,深邃,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近乎神只般的漠然。

然后,殿门在她眼前,沉重地合拢。最后的光线被掐灭,诏狱的阴冷与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她。

力量尽失,身陷绝狱。所有的谋划、坚持、与新月跨越时空的配合,在顾明远这招超越想象的“时间禁锢”面前,脆如琉璃,碎了一地。冰冷的绝望,深入骨髓。

而顾明远的棋局,在悄然废掉了对方最强的“车”之后,正向着更深、更幽暗的远方,无声推进。大殿内,烛火噼啪,映着他雪白的衣袍,也映着御案后帝王孤寂而暴戾的剪影。一场关于记忆、权力与未来国运的风暴,远未停歇,只是换了一个更残酷的战场。

乾清宫巍峨的殿影在身后渐远,汉白玉阶在宫灯下泛着青白色的冷光,像一条凝固的冰河。顾明远走在前面,白衣在晚风中似有若无地拂动,步履从容得不沾半分烟火气,仿佛方才殿内那场足以定人生死的风波,不过是掠过他袖角的一缕轻尘。

冰洁跟在他身后三步之遥。

她的头垂得很低,视线死死钉在自己快速移动的鞋尖上,不敢抬头,不敢看前方那个背影,更不敢回望身后那吞噬了梓琪和刘杰的宫殿巨口。广袖下的手指早已绞得骨节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刻出一弯弯月牙形的红痕,却感觉不到疼。所有的知觉仿佛都集中在了胸腔里——那里,心脏正以一种混乱而沉重的节奏撞击着肋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灼热的愧疚和冰冷的恐惧,搅得她胃里阵阵翻腾。

眼前挥之不去的,是梓琪被锦衣卫反剪双臂押出大殿时,最后望向她的那一眼。那不是愤怒,甚至不是失望,而是一种猝不及防的、深切的惊愕,仿佛直到那一刻,才真正看清了什么。那眼神像一根烧红的针,瞬间刺穿了冰洁所有的伪装,烫得她灵魂都在瑟缩。

她背叛了他们。用她带回的消息,用她“恰好”的指引,用她看似担忧实则一步步将梓琪和刘杰引入顾明远设定好的、无法辩驳的境地。郑和大人呕心沥血维护的海图、航路,梓琪姐姐跨越时空带来的警示与可能,还有刘杰沉默的信任……所有的一切,似乎都随着那声“打入诏狱”,在她眼前崩塌、染尘。

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混合着远处隐约的梆子声,更添寂寥。巡逻侍卫的铠甲摩擦声时而靠近,时而远去,像黑暗中窥伺的兽。

行至一处宫墙拐角。这里已偏离主要的宫道,一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挂在翘起的檐角下,灯罩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投下的昏黄光晕也随之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斑驳的朱红宫墙上,如同皮影戏里鬼魅的侧影。前面是岔路,一条通往出宫的偏门,另一条蜿蜒向更幽深的宫苑。此刻,四下无人,只有穿墙风在缝隙间呜咽。

冰洁的脚步,像被无形的钉子钉住,猝然停下。

她看着顾明远依旧向前、仿佛要融入前方黑暗的背影,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最后一点残存的挣扎,如同风中之烛,在那背影带来的无垠压力下,噗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席卷全身的空洞,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

她没有犹豫——或许是不敢犹豫——猛地向前抢出两步。双膝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噗通”一声闷响,在寂静的角落格外清晰,骨头与坚硬地面撞击的痛感瞬间传遍全身,但她恍若未觉。

“顾……顾先生……”

声音压得极低,从颤抖的齿缝间挤出来,带着压抑的哭腔和用尽全身力气般的艰难。

“我……我已经按您的要求,带回了刘杰和梓琪……” 她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仿佛每吐出一个音节,都在消耗所剩无几的生命,“您……您能不能……把解药给我?”

她跪在那里,背脊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某种急切的渴望而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头深深低下,额头几乎要触到冰冷的地面,散落的发丝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也遮住了眼中可能流出的任何泪水。宫灯摇晃的光晕在她低垂的发顶、绷紧的后颈和颤抖的肩膀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她看起来脆弱得像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

风更急了,卷起墙角的枯叶,打着旋儿,发出窸窣的哀鸣。

顾明远似乎早就料到这一停。他的脚步没有一丝紊乱,依旧保持着那份从容,甚至又向前不紧不慢地走了半步,才缓缓地、像是终于厌倦了这场沉默的追随游戏,侧过了半边身子。

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线条优美的侧脸轮廓,挺直的鼻梁,抿成一条淡漠直线的唇。他垂下眼睫,那琥珀色的瞳仁在阴影中显得更加浅淡,近乎透明。目光落在冰洁跪伏的、几乎蜷缩成一团的背影上,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挑剔的审视,如同匠人在检查一件工具是否还堪使用,是否还有必要留存。

“解药?”

他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似温和的平缓,却比腊月的穿堂风更刺入骨髓。那语调,仿佛在品味着某个微不足道、却又值得玩味的词汇。

冰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一颤,像被鞭子抽中。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惨白。散乱的发丝间,那双总是清亮敏锐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惊愕、茫然,以及更深处翻涌上来的、灭顶般的恐惧。她看着他,像看着一个突然撕去伪装的怪物。

顾明远微微俯身,靠近她一些。这个动作本该显得关切,此刻却只带来更沉重的压迫感。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丝丝缕缕,如同最毒的蛇类悄无声息地游近,吐着冰凉的信子:

“冰洁姑娘,你似乎……记错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冰洁的瞳孔骤然收缩。

顾明远依旧用那平缓得可怕的语调继续道:“我让你带回梓琪和刘杰,是为了印证一些事情,也是为了……”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宫墙,看向了诏狱的方向,“清除一些不必要的变数。”

“而你,”他直起身,目光重新投向深不见底的夜空,语气恢复了那种事不关己的淡漠,“做得很好。非常……听话。”

“听话”。

这两个字,他说得轻飘飘的,却像蘸了盐水的鞭梢,狠狠抽在冰洁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她猛地闭上眼睛,泪水终于冲破禁锢,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面颊滚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被吸收,不留痕迹。

顾明远仿佛没有看到她的泪水,或者说,看到了,却只视为棋子应有的、无关紧要的湿润。他屈起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优雅地计算着,动作从容不迫。

“至于解药……我记得我告诉过你,那‘蚀骨噬心散’的毒性,每隔七日便需服用一次缓解之药,连续服用七七四十九日,方可彻底清除。” 他停下动作,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平静得令人心寒,“如今,这才第三日吧?冰洁姑娘,你太心急了。”

“不……” 冰洁的呼吸骤然变成了破碎的抽噎,她摇着头,散乱的发丝沾着泪水贴在脸上,狼狈不堪,“我不能……再这样……我已经……背叛了郑大人……背叛了梓琪姐姐……我不能再帮你害他们……不能再……”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呜咽,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蚀骨噬心散的可怕,她只亲身领教过一次——那是在她最初严词拒绝顾明远“合作”提议之后。仅仅那一次发作,就让她彻底明白了什么是炼狱。那不是单纯的剧痛,而是每一寸骨骼都像被无数细小的、烧红的铁蚁同时啃噬、钻凿,每一丝心跳都带来万针穿刺内脏的折磨,皮肤下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流淌、灼烧,却找不到出口。整整十二个时辰,她蜷缩在黑暗的角落,生生咬碎了两颗臼齿,抓烂了自己的手臂,却无法缓解那深入灵魂的痛楚。而顾明远后来“恩赐”的所谓“缓解之药”,只能将这种酷刑般的发作周期,延长到七日。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便是顾明远拴在她脖颈上的,最精致的毒链。

顾明远脸上的那一丝伪装的温和,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万年玄冰般的寒意,连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似乎都凝结了霜雪。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冰洁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不能?”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干燥,没有一丝人类应有的温度。

“冰洁姑娘,别忘了,你体内的毒,每隔七天就会发作一次。没有我的药,你会亲眼看着自己的皮肉一点点从内部溃烂、流脓,骨骼像风化的石头一样变脆、断裂,在那种连地狱都嫌肮脏的痛苦中,哀嚎七日七夜,最后化为一滩什么都不是的脓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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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而残忍地剖开着最恐怖的未来。

“而郑和,会在诏狱潮湿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高热、咳血,然后像一条老狗一样病死,无人问津。梓琪和刘杰,会被钉死在‘妖言惑众、勾结外敌’的罪名上,在万千百姓的唾骂声中,承受最残酷的极刑——凌迟。三千六百刀,一刀不会少。”

他稍稍停顿,让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凿进冰洁的耳中、心中。

“你所有的愧疚,所有的坚持,你此刻这点可怜的挣扎和眼泪……都会和他们一起,烂在最肮脏的泥土里,被蛆虫啃食,被岁月遗忘。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

说完,他彻底直起身,恢复了那副超然物外、不染尘埃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将人间至毒与至恶描绘得淋漓尽致的话语,不过是拂去袖上的一点微尘。

“选择权,一直在你手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眼神空洞的冰洁,声音平静无波,“是做一颗还有用的棋子,活下去,也许……还能看到他们,少受些零星的苦。还是做一堆无用的烂肉,和他们一起,万劫不复,永世沉沦。”

话音落下,他不再有丝毫停留,转身。雪白的衣袍在昏暗的光线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脚步轻得像幽灵,迅速没入前方更浓重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在此停留。

冰洁依旧跪在原地。

浑身的力气,连同最后一丝支撑着她的东西,都被那番话抽空了。蚀骨噬心散的幻痛似乎又被勾起,在小腹深处隐隐悸动,让她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欲呕吐,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空洞地望向顾明远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吞噬一切的黑暗。她又转动僵硬的脖颈,望向诏狱所在的大致方位,那高耸的黑影在夜色中如同蹲伏的巨兽。最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在冰冷石板上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稳如磐石地握住远洋海船的舵轮,在惊涛骇浪中指引方向;曾经灵巧地解开复杂的航海图卷,标注星辰与暗礁;曾经在郑和疲惫时,递上一杯热茶,在他决策时,展开精确的海域沙盘;也曾经,在泉州风雨夜,接过梓琪递来的、画着奇异帆索图样的炭笔石板,感受到那种超越时代的灼热希望……

而现在,这双手,干干净净,却沾满了洗不脱的背叛之毒。它亲手,将那份希望,送进了地狱。

宫灯的光晕在她蜷缩的、微微颤抖的身影上明明灭灭。远处,不知哪座宫苑,传来一声夜鸟凄厉的啼叫,很快又被呜咽的夜风吹散,了无痕迹。

只有墙角那团影子,在冰冷的石板上,蜷缩着,颤抖着,许久,许久,没有声息,仿佛已化为了这深宫寒夜的一部分。

第九章 毒链(续)

顾明远的身影即将彻底没入前方宫殿投下的浓重阴影,那抹白色如同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最后一线微光。就在这光影交错的临界点上,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停顿短暂到近乎虚无,仿佛只是衣袂被夜风拉扯的瞬间凝滞,又或是光影摇曳造成的错觉。但他确是停住了。然后,他没有完全转身,只是将半边脸微微侧回,下颌的线条在昏黄摇曳的灯影下,划出一道冰冷而优美的弧度。

“还有。”

两个字,声音比方才更低,更缓,像是淬了冰的丝线,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钻进冰洁因恐惧和绝望而几乎麻木的耳膜。没有威胁的语调,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提醒,却让冰洁几近涣散的眼瞳骤然收缩,一种比蚀骨噬心的预告更阴冷、更沉坠的不祥预感,如同冰水灌顶,瞬间淹没了她。

她僵硬的脖颈,仿佛生锈的机括,一点点,极其艰难地抬起。泪水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看到顾明远隐在暗影中的半张侧脸,和那抿成一条淡漠直线的唇角。

顾明远的声音平稳地继续流淌,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却又必须交代清楚的琐事:“如果不想在下次毒发时,再经历一次上次的滋味,或者……体验一些更‘彻底’、更‘漫长’的新花样,然后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像一摊真正的烂泥那样腐朽殆尽……”

他刻意顿了一下,似乎很满意于看到冰洁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那颤抖从肩胛骨开始,迅速蔓延至全身,让她跪伏的身影像秋风中最后一片 clgg 在枝头的枯叶。

“……那么,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他继续,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事务性的耐心,“你必须继续‘做’好你该做的角色——郑和最信任、最得力的属下,梓琪最可靠、最关心的同伴。尤其是在王景弘面前,甚至……如果陛下心血来潮问起你时。”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黑暗,精准地落在冰洁惨白的脸上,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试图钉死她灵魂中最后一点挣扎。

“该有的担忧,一分不能少。该有的愤怒,一点不能假。关于你是如何‘偶然’发现可疑线索,如何‘心急如焚’地引导他们回到危机四伏的应天,又是如何‘痛心疾首’地‘目睹’了他们与某些来历不明之人接触的‘细节’……这些,不需要我再教你了吧?冰洁姑娘,你一向是个聪明的孩子。”

他再次停顿,这次停顿的时间稍长,仿佛在欣赏自己的话语如何在对方心中掀起更恐怖的惊涛骇浪。冰洁的呼吸已经变成了破碎的、拉风箱似的抽气声,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一丝氧气。

“记住,”顾明远的声音陡然转冷,那寒意几乎能凝水成冰,“切不可,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马脚。你的眼神,你的语气,你指尖最细微的颤抖,你睫毛每一次不自然的翕动……都要经得起最严苛的审视。因为,一旦你被人看出破绽,尤其是被那个已经开始疑神疑鬼的王景弘嗅到不对劲……”

他微微倾身,阴影笼罩下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刀锋刮过骨头的锐利:

“那么,你失去的将不仅仅是缓解疼痛的药。你会立刻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求死不能。我会让你,连化成烂泥,都成为一种奢望。”

冰洁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她想尖叫,想呕吐,想一头撞死在冰冷的宫墙上,但极致的恐惧扼住了一切,她只能像离开水的鱼一样徒劳地开合着嘴,瞳孔因绝望而放大。

就在冰洁的精神濒临彻底崩断的边缘,顾明远的目光却仿佛飘向了更遥远、更虚无的黑暗深处。他的语气里,忽然掺入了一丝极其微弱、近乎缥缈的……类似回忆的东西。

“对了。”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却让冰洁濒临崩溃的神经猛地一抽。

顾明远像是终于想起了一件尘封的、无关紧要的旧事,用那种谈论天气般的口吻说道:“我记得……你档案里提过,好像,还有个弟弟?”

“弟弟——”

这两个字,不是闪电,是直接刺入灵魂最深处的冰冷锥子!冰洁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一僵,连那无法控制的颤抖都在瞬间停止了。她瞪大的眼睛里,死寂的灰败被一种更尖锐、更深刻的痛苦和惊骇撕裂。她死死地、不敢置信地盯向黑暗中的侧影,仿佛要透过那层阴影,看清说话之人此刻的表情。

顾明远仿佛没有察觉她剧烈的反应,依旧用那种平淡到残忍的语调叙述着:“叫……冰峰,对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永乐五年,还是六年?跟着郑和第二次,也许是第三次下西洋的船队出去的。档案上说他机敏过人,尤擅观测星象,辨识海流,是个航海的好苗子。”

他轻轻“啧”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丝毫真正的惋惜,只有一种冰冷的、事不关己的陈述。

“可惜啊……大船归航,万众欢腾,论功行赏的名录上,却再也没有他的名字。官方的记载倒是简洁——‘于风暴中不慎落海,失踪’。呵,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大海茫茫,确实容易吞噬掉一个小小的名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冰洁心底那块从未愈合、鲜血淋漓的伤疤上来回切割,撒盐。冰峰!她的弟弟!父母早逝后,她在这冰冷世间仅存的、血脉相连的至亲!是她无数个深夜惊醒的梦魇,也是支撑她熬过无数艰难岁月的微弱星光。弟弟“失踪”后,她像疯了一样,利用一切职务之便,查阅所有能接触到的航海日志、人员名册、甚至私下水手们的口述记录,踏遍了能踏足的港口,问遍了可能知情的老水手……得到的,只有亘古不变的沉默,和那冰冷刺骨的“失踪”二字。这些年,她将这份蚀骨的思念和无处安放的担忧,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只能投身于浩瀚的海洋,仿佛航行得越远,离弟弟消失的那片未知海域就越近,找到他的希望就……哪怕渺茫如星火,也未曾真正熄灭。

顾明远怎么会知道?他不仅知道,还知道得如此详细!连弟弟擅长的技艺、出海的年份都一清二楚!这绝非偶然查阅档案所能得!他到底调查了多少?他知道了多久?他想干什么?!

冰洁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了,连心跳都似乎停滞。

顾明远终于将目光完全转了回来,正面看向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眼神却因“弟弟”二字而爆发出骇人光芒(那是混合着极度恐惧和一丝渺茫希冀的骇人光芒)的冰洁。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摇曳的灯影下,深不见底,仿佛两个能吞噬一切光明与希望的漩涡,此刻正静静地、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猎物最后挣扎的漠然,凝视着她。

然后,他的声音变了。

变得极其轻柔,轻柔得像春日傍晚最和煦的微风,像情人之间最亲昵的耳语。但这轻柔之下,却潜藏着比万载玄冰更刺骨的寒冷,和比毒蛇獠牙更致命的诱惑。

“茫茫大海,浩渺时空,要找一个‘失踪’多年的人,确实如同大海捞针,希望渺茫。”他缓缓说道,每一个音节都敲打在冰洁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上,“不过……这世间之事,也并非绝对。总有些……古老的记载,不为常人所知的隐秘航道,甚至是一些……超越凡俗理解范畴的探查手段。”

他微微俯身,拉近了一些距离,那雪白的衣襟几乎要触到冰洁低垂的、沾满泪痕和灰尘的额发。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恶魔最私密的低吟,只有近在咫尺的冰洁能听得真切:

“我可以答应你,帮你留意,甚至……在适当的时候,动用一些非常规的力量,去试着找找看。看看你那聪明机敏的弟弟冰峰,当年到底遭遇了什么不测,如今……又可能漂泊在这世间的哪个角落。”

冰洁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冻结的血液仿佛瞬间被点燃,却又在下一秒坠入更深的冰窟。绝望的深渊底部,骤然被投入了一颗微弱的、却散发着致命诱惑光芒的火星——弟弟!找到弟弟的可能!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万分之一的机会!那是她灵魂深处永不磨灭的执念,是她活下去除了恐惧之外的、最后一点理由!

然而,顾明远接下来的话,如同最坚固的冰枷,将她刚刚因这渺茫希望而微微抬起的头颅,连同她整个人,狠狠砸回现实冰冷的污泥里,并牢牢锁死。

他盯着冰洁眼中那骤然亮起、又被更深恐惧淹没的复杂光芒,缓缓地,一字一顿,不容置疑,更不容拒绝地,吐出最后三个字,如同最终判决:

“但前提是——”

他顿了顿,确保每一个音节都深深烙进冰洁的脑海:

“你,必须,听话。”

话音落下,不再有任何迟疑,也不再看冰洁脸上那瞬间崩溃、混合着极度渴望与无边绝望的扭曲表情,顾明远倏然转身。雪白的衣袂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如同鬼魅融于夜色,瞬间消失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在此停留,从未说过那些将一个人彻底推向地狱边缘的话语。

只有那最后的三个字——“必须听话”——如同带着倒刺的毒藤种子,深深扎进冰洁的血肉灵魂,瞬间生根发芽,缠绕上她的脖颈,勒紧她的心脏,吸食她所有的反抗意志。

角落重归死寂。

呜咽的穿墙风依旧在缝隙间盘旋,发出如泣如诉的哀鸣。那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火苗猛地跳动了几下,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冰洁依旧跪在那里,像一尊突然失去所有支撑的泥塑。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已经干涸板结,皮肤紧绷着,显出一种僵硬的灰败。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空洞无神,茫然地望着顾明远消失的方向,又仿佛穿透了宫墙,望向了更遥远、更虚无的黑暗深处,望向了那片吞噬了她弟弟、也即将吞噬她灵魂的、无边无际的冰冷海洋。

弟弟的名字,弟弟年少时飞扬跳脱的笑脸,弟弟出海前夜抱着她说“阿姐等我带回最亮的珍珠”时闪亮的眼眸……与蚀骨噬心散的恐怖幻痛、梓琪最后惊愕的眼神、郑和虚弱的面容、顾明远冰冷的话语、以及那无尽黑暗的未来……所有的一切,在她空洞的脑海中疯狂冲撞、搅拌,最终化为一片嗡嗡作响的、令人作呕的空白。

她维持着那个跪伏的姿势,一动不动。

许久,许久。

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那在昏暗光线下、空洞得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眼眸,证明她还活着。

不,或许,从她跪下的那一刻起,从她听到“弟弟”二字的那一刻起,某些部分,就已经死去了。剩下的,只是一具被毒链与承诺双重禁锢、在无边黑暗与渺茫星光间挣扎的,破碎躯壳。

声音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血沫摩擦喉管的粗粝,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在风里的游魂。

“我会听话的……”

冰洁对着眼前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对着顾明远身影消失的虚无方向,也对着自己那正在寸寸龟裂的灵魂,喃喃重复。这不是陈述,是烙印,是用滚烫的耻辱和冰冷的恐惧,将最后一点自我意识钉死在枷锁上的、绝望的献祭。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口活活撕下一块肉,痛得她眼前发黑,却又奇异地带来一种堕入深渊般的麻木。

“……现在,我就回到刘杰……和梓琪姐姐身边……”

念出那两个名字时,声音猝然哽住,像是被无形的冰锥刺穿了声带。但只是一瞬,更强大的、自我凌迟般的意志硬生生将那颤抖压了下去,碾碎,化为更空洞的死寂。

“……不会……漏出破绽的……”

最后几个字,轻如叹息,碎在呜咽的穿堂风里,连她自己都听不真切。仿佛是说给那掌控她生死的幽灵听,更像是给自己这具即将去扮演行尸走肉的躯壳,下达不容置疑的终极指令。

话毕,她依旧跪着。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只有膝盖处传来的、早已超越疼痛变得麻木的冰冷,以及心口那毒链勒紧的幻痛,提醒她还活着。不,或许不是活着,只是尚未彻底死去。终于,她动了。

动作迟缓、僵硬,像一个关节被冰封了千年的傀儡,重新被拙劣地牵动。先是双手,撑在冰冷刺骨的石板上,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凸显出青白的颜色,微微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会折断。然后,是左腿,试图曲起,支撑起身体的重量。膝盖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声,第一次尝试,身体猛地一晃,失去平衡,险些重新瘫软下去,砸回那令人作呕的尘埃里。

她停住了,急促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如同离水的鱼。闭上眼,再睁开时,那片空洞的灰败里,被强行注入了一种近乎狰狞的“清醒”。那不是希望的光,而是将最后一丝人性情感死死封冻后,露出的、冰冷而坚硬的求生本能。

下唇传来尖锐的刺痛和腥甜——她不知何时已将它咬破。借着这股真实的、属于肉体痛感的刺激,她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压抑的闷哼,腰部猛地发力!

这一次,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但世界在眼前旋转,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她踉跄着,本能地伸手,扶住身旁冰凉粗糙的宫墙。那触感坚硬、粗粝,带着冬夜刺骨的寒,却奇迹般地让她飘忽的意识有了一丝锚点。

她就这样靠着墙,低着头,肩膀垮塌,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寒冷彻骨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火辣辣的疼痛,仿佛刚刚从溺毙的边缘挣扎回来。过了许久,那灭顶般的眩晕和颤抖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的是更深的、浸透骨髓的寒冷和疲惫。

不能停。她命令自己。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她开始将那垮塌的脊背,重新挺直。这个过程无比艰难,仿佛每一节脊椎都在抗议,都背负着无形的、千钧的重担。但她做到了,尽管那挺直显得如此脆弱,像一根勉强支起的芦苇,随时会在下一阵风中折断。

接下来,是整理。她抬起手,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像不属于自己。她抓住一绺散落在额前、沾着冷汗和泪水的发丝,用力地、几乎带着自虐般地,将它们别到耳后。然后是另一绺。动作粗暴,扯得头皮生疼,但她需要这疼痛。接着,她用袖子胡乱地、用力地擦过脸颊,抹去那些早已干涸板结或刚刚涌出的泪痕,直到皮肤感到火辣辣的摩擦痛感。又抬手,用力揉搓僵硬冰冷的面颊,试图揉散那些过于浓重的悲恸和绝望留下的痕迹,让肌肉恢复一点“正常”的弹性。

她做得很认真,很专注,像一个技艺生疏却不得不登台的伶人,在幕布升起前,对着模糊的铜镜,最后一次检视自己的妆容、衣饰、姿态,确保每一处细节都符合那个即将扮演的角色——那个刚刚目睹同伴蒙冤入狱、心急如焚却又必须强自镇定、忠心耿耿寻求解救之法的“冰洁”。

然而,有些东西是无法掩饰的。无论她如何努力睁大眼睛,试图凝聚目光,那双眼眸深处,那片被彻底掏空后的灰败,和那萦绕不散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惊悸,如同烙印,顽固地留存着。那是被生生剜去一部分灵魂后留下的空洞伤口,短时间内,任何粉饰都无法填补。

终于,她停下了动作。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冬夜的冷空气涌入肺叶,带来尖锐的刺痛,也在胸腔里凝成一团短暂的白雾,迅速消散在黑暗中。

她松开了扶着墙壁的手,站直。

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的破碎依旧若隐若现,但整个人的姿态,已经强行被拧到了一根弦上——一根绷紧的、名为“坚强”和“镇定”的弦。她甚至刻意调整了肩膀的角度,让它们看起来不那么瑟缩,下巴微微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目光投向前往诏狱方向的、那吞噬一切的黑暗长廊。

那里,关押着她刚刚亲手(尽管是被迫,但这改变不了结果)推入绝境的两个人。也是她现在,必须回去面对,并且要继续“完美演绎”忠诚与关切的对象。

没有犹豫,或者说,她不敢犹豫。毒发的幻痛和弟弟模糊的面容在脑海中交替闪现,如同驱赶牲畜的鞭子,抽打着她早已麻木的神经。

她迈开了脚步。第一步,虚浮踉跄,仿佛踩在棉花上。第二步,稍稳。第三步,更快一些……她开始有意识地调整步伐的节奏和幅度。渐渐地,那步伐变得稳定,甚至带上了一种刻意营造的、属于那个干练果决、惯于在风浪中掌舵的女航海家应有的、略显急促但目标明确的坚定。她挺起单薄的胸膛,目视前方浓稠的黑暗,仿佛那里不是通往监狱和更多痛苦的道路,而是她必须履行的、沉重的使命。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向前一步,脚下传来的不是石板路的坚硬,而是自己尊严和良知碎裂的尖锐刺痛。每靠近诏狱那黑暗轮廓一分,心口那条无形的毒链就收紧一寸,勒得她几乎窒息。弟弟年幼时飞扬的笑脸与蚀骨噬心散发作时那非人的痛苦幻象,如同冰与火的毒藤,交织缠绕,反复灼烧啃噬着她仅存的理智。

但她必须去,必须回到刘杰和梓琪身边。必须“不会漏出破绽”。这是交易,是她用灵魂和余生换来的、悬在深渊之上的绳索。也是赎罪,尽管这赎罪本身,就是更深重的罪孽。身影,逐渐被前方更深的黑暗吞噬。刻意放稳的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宫道上有节奏地回响着。

咚。咚。咚。

一声,一声。

敲打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

也敲打在她自己那条再也无法回头、遍布荆棘与毒刺的、通往地狱的心路上。

那背影,挺得笔直。

却仿佛背负着整个黑夜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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