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铁门在身后轰然合拢,那一声闷响,像是直接砸在了脊椎骨上,震得五脏六腑都在发麻。最后一点来自外界、哪怕只是宫殿冰冷灯火的光线,被彻底掐灭。
浓稠的、几乎有了实质的黑暗,裹挟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是陈年血垢铁锈的腥气、霉烂稻草的腐败、便溺的骚臭、伤口化脓的甜腥,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无数绝望灵魂在此蒸发后留下的、冰冷的“死”气。所有气息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口鼻之间,令人几欲作呕。
梓琪被两名面无表情的锦衣卫押着,踉跄前行。她的手腕被粗糙的牛筋索勒得生疼,灵力尽失的身体比想象中更加虚弱无力,方才大殿上的强撑和剧痛带来的消耗,此刻如同潮水般反噬,让她脚步虚浮,眼前阵阵发黑。刘杰就在她身旁不远处,同样被制住,她能听到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带着愤怒与担忧。
他们正走在一条狭窄、幽深、似乎永无止境的石砌甬道里。两侧是高耸的、渗着水渍的墙壁,湿冷的水珠偶尔从头顶的岩缝滴落,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嗒、嗒”声,像是为这死寂之地打着阴森的节拍。唯一的光源,是前方一名狱卒手中拎着的一盏气死风灯。那昏黄摇曳的光晕,仅仅能照亮脚下几步方寸之地,光线之外,是吞噬一切的黑暗。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湿滑的墙壁上,如同鬼魅随行。
甬道两侧,是一间间紧闭的牢房。没有窗,只有厚重的、布满锈迹和可疑深色污渍的铁门,门上开着一个巴掌大的方形窥孔,此刻大多黑黢黢的,像一只只没有眼珠的眼眶,冷冷地“注视”着经过的“新客”。
但有些牢房里,并非全无声息。
“嗬……嗬……” 是某种非人的、拉风箱似的喘息,从一扇门后传来,带着痰鸣,断断续续,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绝。
“冤枉啊……陛下……臣冤枉……” 另一间里,忽然爆发出嘶哑凄厉的哭喊,那声音干裂得像破锣,充满了癫狂和彻底的绝望,在甬道里激起空洞的回响,旋即又被更深沉的死寂吞没。押送的锦衣卫恍若未闻。
“咣当!咣当!” 是沉重的镣铐撞击铁门的声音,来自更深处,沉闷而有力,带着一种困兽犹斗的不甘,但很快也平息下去,只剩下锁链拖过地面的、令人牙酸的悉索声。
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冰冷,那股混合的恶臭也越发浓烈刺鼻。墙壁上,除了水渍,开始出现更多触目惊心的痕迹——大片大片无法辨明原色的、喷溅或流淌状的污渍,早已干涸发黑,深深浸入石缝;一些抓挠留下的凌乱白痕,深深的,透着疯狂的力道;甚至有一处,隐约可见几个用指甲或碎石刻出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大半已被污垢覆盖,难以辨认,但其中一个“死”字,却狰狞地凸显出来。
梓琪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沉入这无边黑暗和刺骨冰寒的底部。这里不仅仅是监狱,这里是坟墓,是人间蒸发一切希望和尊严的炼狱。她能感觉到,无数曾经鲜活、或许也曾意气风发、忠诚或叛逆的灵魂,在此地徘徊、嘶吼、最终无声湮灭所残留的怨愤与死气,正如同无形的冰水,漫过脚踝,淹至胸口,让她呼吸困难。
领路的狱卒在一处岔道口略微停顿,灯笼的光晃过旁边一面相对“干净”些的墙壁。火光跳跃间,梓琪的眼角余光似乎瞥见那墙上有一片区域,石头的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仿佛曾被反复擦拭,却又无法彻底消除某种深层的印记。旁边,似乎还有一小块凹陷。
一个冰冷的名字,伴随着一段读史时曾感到脊背发寒的记忆,倏地窜入她的脑海——方孝孺。
那位被朱棣灭了十族的建文忠臣。据说,他被捕后,就关押在诏狱。朱棣曾命人反复劝降,威逼利诱,甚至将他的学生子侄一个个拉到他面前杀害,试图摧毁他的意志。史载,方孝孺就在这诏狱之中,写下了那篇着名的《绝命词》,然后慨然赴死,十族尽诛。
这片略显“干净”的墙壁,会不会就是当年关押他的那间牢房门外?那凹陷,是否曾是悬挂门牌或某种标识的位置?那反复擦拭也无法消除的,是血迹,还是后人某种复杂情绪下的徒劳尝试?
“灭十族”……仅仅三个字,背后是八百多条人命顷刻灰飞烟灭的惨烈。而那个做出如此决断的帝王,刚刚才下令将她关押进来。
一股寒意,比诏狱本身的阴冷更加彻骨,顺着她的脊椎爬升,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靖难之役……那些被朱棣清洗的建文旧臣,那些不肯屈服、被冠以各种罪名投入此地的“危险人物”,有多少曾在这条甬道上走过?有多少曾在这一个个黑黢黢的囚室里,度过了生命最后、最黑暗的时光?
这里关押的,不止是囚犯,更是一段段被胜利者书写、又被刻意掩埋和扭曲的历史。是朱棣铁腕统治下,所有“不安定因素”的最终归宿。
进来这里,就不会有出去的可能。
这个认知,如此清晰,如此残酷地摆在面前。无论是因为政治斗争失败,还是像她这样,卷入更加诡谲莫测的时空与神魔棋局,触怒了那位人间帝王,结局似乎并无不同——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慢慢腐烂,或被某种“意外”和“病故”悄然抹去,如同从未存在过。
灯笼继续向前摇晃,将方孝孺可能待过的那面墙壁重新抛入黑暗。但那段历史和此刻的处境交织产生的沉重压力,却已实实在在压在了梓琪的肩头。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刘杰。昏暗光线下,他刚毅的侧脸紧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但看向她的眼神,依旧沉稳坚定,无声地传递着支撑。这让她冰冷的心底,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然而,这暖意很快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顾明远那招“逆时珏”的禁锢,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失去了灵力和与山河社稷图的深度联系,她不仅无法自保,更无法接应新月可能传来的关键证据,甚至连与刘杰沟通都可能受到严密监控。在这绝地之中,他们如同被拔去爪牙的困兽,所有的智慧和勇气,在绝对的暴力与隔绝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王景弘在外面的努力,新月在远方的追寻,此刻都变得遥不可及。而顾明远,那个仿佛算尽一切的对手,此刻恐怕正在某个地方,冷漠地欣赏着他们坠入这无底深渊。
脚步声在甬道中回响,越来越深入,仿佛正走向地狱的核心。前方等待他们的,会是哪一间囚室?那里,又曾关押过怎样的人物,留下过怎样绝望的痕迹?
梓琪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必须想办法打破这僵局。不是为了预言中的国运,甚至不全是为了救郑和或肖静,而是为了身边这个愿意与她共赴深渊的男人,为了那些还在外面为她奔走、信任她的人,也为了……心中那点即便身处绝境、也不愿彻底熄灭的、对“改变”和“公道”的微弱信念。
尽管,这信念在此刻看来,渺茫如这甬道尽头、那盏飘摇欲灭的孤灯。
第十二章 分镣
甬道似乎终于走到了尽头。
前方不再是无尽的黑暗与两侧囚门,而是一面浑然一体的、更加湿滑阴冷的石壁。石壁底部,左右各开着一扇低矮厚重的铁门,比之前见过的都要小,门上的铁锈和污渍也似乎更加厚重,散发着陈年的血腥与绝望气息。这两扇门相对而开,中间隔着不过丈许的距离,却像隔着两个永不相交的世界。
领头的狱卒停下脚步,昏黄的灯笼光晕在潮湿的石壁上晃动,映出他毫无表情的、如同石雕般的脸。他朝押解梓琪和刘杰的锦衣卫打了个手势。
“就这儿。”他的声音粗嘎干涩,像砂纸磨过生铁,“上头交代,分开关。”
话音刚落,两名锦衣卫便不由分说,粗暴地将梓琪推向左侧的铁门,刘杰则被推向右侧。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解释的余地。
“杰哥!”梓琪脱口喊道,挣扎着想回头,却被身后一股大力死死按住肩膀。
刘杰猛地回头,眼中怒火迸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身体肌肉瞬间绷紧,似乎就要不顾一切地反抗。但按住他的锦衣卫显然经验老到,膝盖猛地顶在他腿弯处,同时另一只手如铁钳般扼住了他的后颈,将他死死抵在冰冷的铁门上。
“老实点!”锦衣卫冷喝,“进了这儿,就别想那些没用的。”
梓琪的心沉到了谷底。分开关押……这不仅仅是诏狱的常规手段。她瞬间明白了顾明远的用意——隔离。防止他们互通消息,商议对策,互相支撑。更阴毒的是,这无疑会在心理上造成巨大的折磨,彼此担忧却无从得知对方境况,孤独和恐惧会被成倍放大。
“顾明远……他倒是算得周全。”刘杰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不再徒劳反抗,只是用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梓琪,仿佛要将她的身影刻进心里。
“带走!”狱卒不耐烦地催促。
左侧的铁门被“哐啷”一声拉开,一股更加浓烈刺鼻的霉腐和腥臊气味扑面而来。梓琪被猛地推了进去,踉跄几步,才在湿滑的地面上站稳。
几乎同时,右侧也传来铁门开启和闭合的沉重闷响。
她最后的视线里,是刘杰被押入对面黑暗囚室的背影,和那扇迅速合拢、隔绝了所有光线的铁门。
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不,还有这间囚室。
灯笼的光从尚未完全关闭的门缝挤入些许,让她勉强看清了里面的情形——极其狭小,大约只有五步见方,四壁和头顶都是凹凸不平的原始岩层,不断渗着冰冷的,地面是凹凸不平的湿滑石头,角落里铺着一层薄薄的、早已霉烂发黑、看不出原色的稻草,稻草上似乎还有可疑的蠕动的小黑影。空气凝滞得如同实质,那混合的恶臭在这里似乎发酵了无数年,浓郁得让人头晕目眩。
这不像一间牢房,更像一个天然的、被遗忘的石头棺材,深埋在地底。
没等她适应这令人窒息的环境,方才押解她的两名锦衣卫已经跟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铁门。灯笼被挂在门边一个生锈的铁钩上,光芒有限,将囚室笼罩在一片昏黄诡异的阴影中。
其中一名锦衣卫从腰间解下一串沉重的物事,金属碰撞发出冰冷刺耳的“哗啦”声。那是两副镣铐。
与寻常的脚镣手铐不同,这两副镣铐看起来更加粗大、厚重,黝黑的铁质在昏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边缘处有细微的磨损,却更显狰狞。每副镣铐都由一个巨大的、布满尖刺的内扣铁环和一根足有婴儿手臂粗、长约三尺的铁链组成。铁链的另一端,连接在囚室最内侧墙壁上一个深深嵌入岩体的、碗口粗的巨大铁环上,那铁环早已锈迹斑斑,却异常牢固。
“伸手。”锦衣卫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梓琪看着那布满尖刺的铁环,瞳孔微缩。那尖刺虽不算极其锋利,但一旦扣紧,稍有动作就会刺痛皮肉,分明是为了最大限度地限制行动,增加痛苦而设计的。
“顾先生特意交代了,”另一名锦衣卫一边摆弄着镣铐,一边用平板的声音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你虽为女子,却身负异术,需得加意防范。至于隔壁那位……”他朝对面方向努了努嘴,“顾先生说,那是个不安定的存在,关在一起容易生出事端,这样分开,最好。”
顾明远!果然是他!不仅算准了他们会被分开关押,连这特制的、带有羞辱和折磨性质的镣铐,恐怕也是他的手笔!他不仅要囚禁他们的身体,还要彻底摧毁他们的意志,隔绝他们之间最后的联系与慰藉!
“我没有异术!”梓琪忍不住反驳,声音因虚弱和愤怒而发抖,“那是顾明远陷害!他用了邪法禁锢了我的……”
“伸手。”锦衣卫不耐烦地打断她,根本懒得听她的辩解。在这里,任何申辩都是徒劳。
梓琪看着他们冰冷无情的眼神,知道反抗只会招致更粗暴的对待。她咬着唇,缓缓伸出双手。手腕纤细苍白,上面还留有之前捆绑的勒痕。
“咔嚓!”
冰冷的、带着锈蚀和血腥气的铁环猛地扣上了她的左手腕,然后用力收紧!那些不算尖锐却足够坚硬的铁刺,立刻陷进了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闷哼一声,脸色更白。
紧接着是右手腕,同样被粗暴地扣紧。
然后是双脚踝。
每一声“咔嚓”的锁扣声,都像是敲打在她的神经上。铁环冰冷刺骨,尖刺带来的疼痛持续不断,提醒着她此刻的屈辱与无助。沉重的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哗啦的声响,长度只允许她在这狭小的囚室里极其有限地移动几步,甚至无法完全走到门边。
镣铐戴好,锦衣卫检查了一下锁扣和与墙壁铁环的连接,确认无误后,不再看她一眼,转身拉开铁门,走了出去。
“哐当!”
铁门再次合拢。最后一点来自门外灯笼的光线也被彻底剥夺。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瞬间将她吞噬。只有手腕脚踝处传来的、持续不断的刺痛和冰冷沉重的束缚感,提醒着她还活着,还被禁锢在这地底的石头棺材里。
她尝试着动了一下,铁链哗啦作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尖刺更深地扎进皮肉,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活动范围被限制在方圆几步之内,连角落那堆发霉的稻草都无法完全触及。
听觉在黑暗中变得异常敏锐。自己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听到滴落在石头上单调的声音,听到角落里那些细小生物爬过稻草的悉索声……还有,隔着厚重的石壁和铁门,从对面囚室隐约传来的、铁链拖动的声响,以及……一声极力压抑的、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拳头狠狠砸在石壁上。
是刘杰!
他一定也戴上了同样的镣铐,关在同样绝望的黑暗里。那撞击声里,包含了他多少愤怒、不甘和对她的担忧?
梓琪靠着冰冷湿滑的岩壁,缓缓滑坐在地。身下的石头硌得人生疼,霉烂的稻草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镣铐的重量让她几乎抬不起手臂,尖刺带来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的神经。
黑暗,孤寂,冰冷的束缚,无法沟通的煎熬,未知的恐惧,还有对同伴处境的揪心……所有的一切,如同无数只手,将她拖向绝望的深渊。
顾明远这一手,确实毒辣至极。他不仅要他们死,还要他们在死前,受尽身心的双重凌迟。
灵力尽失,身陷绝狱,镣铐加身,孤立无援……还有比这更糟的处境吗?
梓琪闭上眼,尽管在黑暗中睁眼闭眼并无区别。冰冷的绝望如同毒蛇,缠绕上来。但就在那绝望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瞬间,心底深处,却有一簇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固的火苗,挣扎着,不肯熄灭。
那是对刘杰的信任,是对新月和王景弘的期盼,是即便身处绝境也不愿向顾明远彻底屈服的骄傲,更是……对那段黑暗历史(无论是靖难的,还是未来百年国耻的)本能的抗拒。
她不能在这里倒下。
至少,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如顾明远所愿地,烂在这暗无天日的诏狱深处。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腐臭和铁锈味,刺激着她的肺部。然后,她开始尝试活动被镣铐束缚的手脚,不是为了挣脱——那显然不可能——而是为了适应这疼痛和束缚,为了在有限的范围内,保持身体最低限度的灵活和感知。
同时,她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石壁上,屏住呼吸,努力捕捉着对面囚室传来的、任何一丝微弱的声响。
黑暗笼罩一切,镣铐冰冷刺骨。但在这绝对的寂静与禁锢中,一场无声的、绝望的抗争,才刚刚开始。
草原的夜,与京师的夜截然不同。
没有宫墙的遮蔽,没有街巷的喧嚣,只有无边无际的、被厚重积雪覆盖的旷野,在墨蓝天穹下沉寂地延伸。一弯冷月悬在天边,洒下清辉,将雪地映照得一片惨白,反射着幽冷的光。远处的山峦只剩下起伏的黑色剪影,像匍匐的巨兽。寒风如同无形的刀子,掠过雪原,卷起细碎的雪沫,发出呜咽般的呼啸,更添了几分孤寂与肃杀。
在这片广袤雪域的边缘,背风的山坳里,扎着几顶厚实的牛皮帐篷。其中一顶帐篷内,火光微弱,只能勉强驱散一小圈寒意。新月裹着厚厚的毛毡,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榻边,面前摊开着一卷古朴的、非帛非纸的图卷残片,正是与梓琪心口那枚同源的山河社稷图碎片。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图卷上黯淡流动的微光,眉头紧锁,清秀苍白的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自从梓琪和刘杰深入大明,她的心就没有一刻真正安定过。那种不安,并非全然源于对朋友安危的挂念——虽然这占了大半——更源于她与梓琪之间某种玄之又玄的、超越寻常友谊的羁绊。她们曾因一次意外,魂魄短暂交融,虽然后来分离,却留下了一丝“一体双魂”般的微妙感应。这种感应平时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但在对方遭遇巨大危机或情绪剧烈波动时,便会如同心弦被拨动,产生清晰的共鸣。
此刻,新月的心脏,正没来由地一阵阵抽紧、悸动,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又猛地松开。那感觉并非疼痛,而是一种空落落的、令人心悸的虚无和恐慌,像是突然间失去了某个极其重要的锚点,灵魂都飘摇起来。
“梓琪……”新月低声呢喃,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毛毡的边缘。她闭上眼,努力沉静心神,尝试调动那丝微弱的感应之力,如同在茫茫黑暗中放出一缕极细的、只有她能看见的丝线,循着冥冥中的联系,试图探向远方,探向梓琪所在的方向。
出发前,她是极力反对梓琪只带刘杰和冰洁前往大明的。顾明远老谋深算,喻伟民虎视眈眈,大明朝廷更是龙潭虎穴,仅凭三人,太过冒险。她坚持要一起去,至少,她的“感应”能力可以在关键时刻预警,她的学识或许能解析出顾明远某些术法的破绽。
但梓琪拒绝了。理由很充分:新月之前在穿越时空乱流时为护大家受了不轻的伤,魂魄尚未完全稳固,需要静养;陈珊和周长海需要留守草原基地,一方面保护她,另一方面防备喻伟民或林悦可能发起的偷袭,确保这条后路不至于被抄。
“新月,你的任务更重要。” 梓琪当时握着她冰凉的手,眼神坚定,“保护好自己,稳住后方,利用山河社稷图残片,尽可能感应和搜集顾明远、喻伟民他们可能留下的痕迹。你是我留在外面的眼睛,是我最后的底牌。我们一明一暗,才能破局。”
她无法反驳。梓琪的安排确实是最合理的。陈珊机敏善探,周长海沉稳可靠,有他们护卫,基地安全无虞。而她的感应能力与山河社稷图的结合,也确实是远程获取信息、寻找破绽的最佳手段。可她心中的不安,却从未因此而减少半分。
此刻,这股不安达到了顶点。
她全力催动着那缕感应之力,心神沿着冥冥中那条脆弱的精神链接,奋力向前延伸。她“看”到了应天府上空翻涌的、混杂着皇权龙气与诡异术法波动的压抑氛围,“感受”到了天牢方向传来的、冰冷刺骨的绝望与森严死气……然而,当她试图将感知凝聚到那个最熟悉的灵魂光点上时——
一片死寂。
不,不是死寂。是一种更加可怕的“空洞”。仿佛那里原本燃烧着一簇温暖而坚韧的火焰,此刻却被强行罩上了一层厚重无比、隔绝一切的灰暗外壳。她不仅无法感知到梓琪的情绪、状态,甚至连那灵魂光点本身的存在,都变得模糊、飘忽,仿佛随时会熄灭,又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隐藏”或“隔绝”了起来。
“怎么会……”新月猛地睁开眼,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惶。“感应……断了?不,不是断了,是被……屏蔽?还是……被削弱到了几乎不存在的地步?”
她太了解梓琪了。若非遭遇了无法想象的变故或压制,梓琪绝不会主动切断与她的这丝感应,这是她们约定好的、最后的安全阀。而能让这感应变得如此微弱、近乎消失……要么是梓琪的灵魂受到了重创,要么就是有强大的外力,强行干扰甚至封印了她的灵觉!
联想到之前通过山河社稷图残片感应到的、属于顾明远的那股阴冷诡异的时空波动,以及他手中可能掌握的、诸如“逆时珏”之类的禁忌之物……新月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出事了……梓琪一定出事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狠狠刺入她的脑海。之前传递关键证据时的顺利,或许只是暴风雨前的假象!顾明远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被抓住破绽?他一定还有后手!而这道后手,恐怕已经落在了梓琪身上!
“陈珊!长海!” 新月霍然起身,顾不上毛毡滑落带来的寒意,急声呼唤。声音在空旷的帐篷里回荡,却只引来外面寒风的呜咽作为回应。
没有回应。
她这才猛然想起——就在傍晚时分,周长海见存粮不多,主动提出去山下五十里外唯一的小集镇采买些必需物资,一来补充给养,二来也顺便探听一下草原上最近的动静,特别是黑风寨大火后林悦那边的反应。他武艺高强,脚程快,预计后半夜才能返回。
而陈珊,则是在更早的时候,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她要去喻伟民势力在草原边缘的一个秘密据点附近探查。自从得知喻伟民与顾明远可能有勾结,且可能对基地不利后,陈珊就坚持要定期去那边监视,以防不测。她心思缜密,身手敏捷,尤其擅长隐匿和用毒,是执行这种侦察任务的不二人选。她临走前还特意检查了新月帐篷周围的防护措施,并嘱咐新月无论发生什么,都绝对不要独自离开营地。
此刻,偌大的草原雪域营地,竟然真的只剩下新月孤身一人!
一股冰冷的、夹杂着恐惧和无助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新月的全身。她不怕独处,也不畏这草原寒夜的孤寂。她怕的是,在梓琪最需要支援、最需要她这个“眼睛”提供关键信息的时刻,她却只能被困在这遥远的雪域,与最重要的同伴失去了联系,而另外两个可以倚靠的伙伴,又恰好都不在身边!
“不行……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新月用力掐了自己的虎口一下,尖锐的疼痛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回榻边,目光死死盯住面前的山河社稷图残片。
图卷上的微光依旧在缓缓流淌,但属于梓琪那一端的感应,却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
她必须做点什么!
立刻联系陈珊和周长海,告诉他们自己的预感,集合力量,商讨对策!可是,陈珊潜入敌营,行踪隐秘,根本没法联系。周长海下山采买,归期未定……
难道只能在这里干等吗?
等周长海回来?等陈珊探查结束?可梓琪那边……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发生不可预知的危险!顾明远的手段,她虽未亲历,但通过之前的感应和信息拼凑,已能窥见其狠辣与诡谲。
新月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和翻腾的思绪。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能乱。她是梓琪留在外面的“眼睛”和“底牌”,如果连她都慌了,那就真的完了。
目光再次落回山河社稷图残片。既然与梓琪的直接感应被严重干扰,那是否可以通过残片本身,去感应那片区域更宏观的“气运”或“能量”扰动?顾明远动用逆天手段,不可能不留下更广泛的痕迹!
还有,她之前传递给梓琪的那些关于顾明远施法痕迹的信息,是否已经送达?梓琪是否成功利用?如果感应被屏蔽,梓琪是否还能接收到新的信息?
一个个问题在新月脑海中飞速旋转。她必须尽快理清头绪,找到突破眼前困局的方法。至少,要设法给可能同样焦急的周长海和陈珊留下明确的警示和信息!
她伸出手指,指尖因紧张和寒冷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重新点向山河社稷图残片。这一次,她不再试图强行连接梓琪,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残片本身,去感受那浩瀚、古朴、记载着山河气运流转的宏大韵律,试图从中剥离出属于大明应天方向、最近发生的、异常剧烈的能量波动……
帐篷外,寒风卷着雪沫,呼啸而过。清冷的月光洒在无垠的雪原上,映照着这顶孤零零的帐篷,也映照着帐篷内,那个独自面对未知危机、试图于渺茫中抓住一线希望的、单薄而坚定的身影。
长夜漫漫,危机四伏。草原雪域的寂静之下,暗流已在无声涌动。
第十四章 无声的崩裂
绝对的黑暗,是能吞噬一切感觉的怪兽。
起初,梓琪还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听到铁链随微弱动作发出的冰冷摩擦,听到滴落的单调回响,甚至听到自己压抑的呼吸在狭小石室里形成的、微弱的共鸣。但渐渐地,这些声音仿佛都被浓稠的黑暗吸收、稀释了,只剩下一种嗡嗡的、源自大脑内部的空洞鸣响。
视觉被剥夺,听觉也变得模糊,触觉便异常敏锐起来。手腕脚踝处,特制镣铐那冰冷坚硬的触感,以及铁环内壁上那些细密尖刺持续不断的、并不剧烈却无比清晰的刺痛,成了她与外界物理连接的唯一凭证。身下石板的湿冷坚硬,透过单薄衣物渗入骨髓的寒意,角落里霉烂稻草散发出的、仿佛死亡本身的气味……所有感官接受到的,都是冰冷、疼痛、束缚和腐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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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险境。
寻找龙珠时,哪怕是被困在诡异的迷宫,被凶兽追击,甚至是被敌人俘获受辱,身边总有刘杰沉稳的目光,有陈珊机警的策应,有周长海坚实的后背,有新月在远处焦急却清晰的感应与指引。她不是一个人。她的恐惧、她的疼痛、她的无助,可以被分担,她的决策可以有商有量,她的背后永远有值得托付的依靠。
哪怕是与顾明远在大殿上正面交锋,言辞如刀,步步惊心,至少刘杰就在身旁,王景弘在奋力相助,甚至龙椅上的朱棣,也是一个可以周旋、可以试图说服、可以借力的对象。那是在舞台上,在棋盘上,虽危机四伏,但有对手,有观众,有博弈的空间。
而现在……
只有她一个人。
被抛弃在这地底最深处的石头棺材里。隔绝了光,隔绝了声音,隔绝了同伴,隔绝了希望。连身体里那点赖以周旋、赖以创造奇迹的灵力,也被那该死的“逆时珏”彻底禁锢,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的她,比初到白帝世界时还要脆弱——那时至少身体康健,行动自由,对未来充满未知的好奇而非绝望的枷锁。
她尝试过沟通山河社稷图残片,那是她最后的依仗,是她与新月、与遥远基地、甚至与冥冥中某种气运相连的纽带。但任凭她如何集中精神,如何用意念去呼唤、去触碰,心口那块温热的残片都如同沉睡的死物,再无半分往日的灵性回应。它依旧散发着恒定不变的微温,证明其存在,却像一块真正普通的玉石,无法被驱动,无法被理解,无法给予她任何启示或力量。
失去了灵力,失去了与残片的深度联系,她就像一个被缴械的士兵,一个被拔去爪牙的野兽,空有满脑子的知识、记忆、策略,却失去了将其转化为实际力量的一切途径。顾明远这一手,釜底抽薪,狠辣精准到了极点。他不仅要囚禁她的身体,更要摧毁她所有反抗的可能,让她在这绝对的孤立与无力中,慢慢崩溃。
“呼……吸……”
她努力调整着呼吸,试图用意志压下那从四肢百骸蔓延开的、越来越浓重的冰冷和僵硬。但黑暗如同有重量,压在她的眼皮上,压在她的胸口,压在她的灵魂上。那无处不在的、混合着绝望与死亡的气息,透过每一次呼吸,侵蚀着她的理智。
孤独感,从未如此刻骨铭心。
她想起刘杰被推入对面牢房前,最后那饱含担忧与愤怒的眼神。他现在怎么样了?是否也戴着这样屈辱而痛苦的镣铐?是否也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承受煎熬?他性子刚烈,会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招致更残酷的对待?
她想起陈珊和周长海,他们守在草原,是否安全?喻伟民和林悦会不会趁机发难?新月身体还未痊愈,独自一人应对,会不会有危险?
她想起王景弘,那位耿直忠心的太监,此刻是否还在外为她和郑和奔走?面对朱棣的猜疑和顾明远的狡诈,他能否支撑得住?
她甚至想起远在不知何方的肖静,想起基地里那些信任她、跟随她的人们……所有的牵挂,所有的责任,在此刻都化作了沉重的锁链,与脚腕手腕上的铁镣一起,将她牢牢锁死在这方寸之地,动弹不得。
而无能为力。
这种清晰的、彻底的无能为力感,像无数细密的针,扎进她每一寸神经。她空有满腹应对之策——如何利用朱棣的疑心,如何揭露顾明远的破绽,如何借助新月的证据翻盘——但这一切,都建立在“她能被听见”、“她有机会施展”的前提下。而现在,她被扔进了这个无声的、被遗忘的角落,所有的智慧、所有的谋划,都成了黑暗中无人听见的呓语。
以前无论多难,总有一线希望,总有一种“我可以做点什么”的能动性。哪怕是被俘虏,被羞辱,她也能在心里默算着同伴救援的时间,观察着敌人的弱点,等待着反击的机会。
可现在,希望在哪里?
被顾明远彻底算计,灵力尽失,身陷绝狱,与所有同伴隔绝。朱棣的耐心有限,顾明远的手段无穷。也许明天,也许下一秒,一道密旨下来,她和刘杰就会“病故”或“自尽”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消失,如同从未存在过。而外面的世界,该怎样运转还怎样运转,顾明远的计划会继续,大明的国运或许真会滑向那可怕的深渊……
所有压抑的恐惧、挫败、愤怒、对同伴的担忧、对自身处境的绝望,还有那深入骨髓的、对彻底失败的耻辱感……在这一刻,如同被大坝阻挡了许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一个脆弱的缺口,轰然决堤!
先是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接着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从喉咙深处溢出。她用力咬住下唇,想阻止这软弱的声音,想维持最后一点尊严和体面,但泪水却比意志更先崩溃,汹涌而出,滚烫地划过冰冷的脸颊,滴落在肮脏的石板上,瞬间变得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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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蜷缩起身体,尽管这个动作让镣铐的尖刺更深地扎进皮肉,带来更清晰的痛楚。但这痛楚,此刻竟成了某种真实的慰藉,证明她还活着,还能感觉到“疼”。她把脸埋在并拢的膝盖间,毛糙的囚衣布料摩擦着皮肤,却无法吸干汹涌的泪水。
无声的痛哭变成了压抑的呜咽,身体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痉挛。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经历无数磨难、面对无数强敌后,第一次如此彻底地失控,第一次让恐惧和无力感如此赤裸裸地占据上风。那些曾经的坚强、果敢、运筹帷幄,在此刻绝对的黑暗、孤独和力量剥夺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不堪一击。
她哭得不是肉体的痛苦,不是镣铐的屈辱,甚至不是可能到来的死亡。她哭的是那种被彻底剥夺了反抗能力的绝望,是眼睁睁看着一切滑向深渊却无力阻止的愤怒,是对信任自己的同伴可能因自己失败而遭受牵连的愧疚,更是对自身渺小与无能的、前所未有的清醒认知。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喉咙发干发痛,眼睛肿涩,泪水似乎流干,只剩下空洞的抽噎和身体的轻微颤抖。
黑暗依旧浓稠,寂静依旧吞噬一切。手腕脚踝的刺痛依旧清晰,镣铐的冰冷依旧彻骨。
但某种东西,在极致的崩溃和宣泄后,似乎悄悄发生了变化。
那并非希望的重燃,也不是勇气的回归。而是一种更冰冷的、更坚硬的东西,从绝望的灰烬中,缓缓析出。
像溺水之人,在放弃挣扎、沉入最黑暗冰冷的水底后,反而触碰到了一块坚硬的、真实的石头。
她还在哭,但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她还在颤抖,但颤抖的幅度在减小。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尽管眼前依旧是无边的黑暗,但她的眼神,透过泪水的迷雾,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聚焦。
灵力没有了,残片失灵了,同伴不在了,希望渺茫了……
所以呢?
所以就要在这里等着被遗忘,被处理掉吗?
不。
心底有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固的声音,在嘶哑地反驳。
顾明远费尽周折,用逆时珏这种禁忌之物禁锢她的灵力,将她投入这比死牢更严酷的隔绝之狱,说明什么?说明他仍然忌惮她!忌惮她哪怕失去力量,可能仍存在的某种“变数”!他要把所有可能性,哪怕最微小的可能性,都扼杀在摇篮里。
朱棣虽然震怒,将她下狱,但并未立刻处决。这说明疑云仍在,帝王之心尚未最终判决。王景弘还在外面,新月或许还在努力,陈珊和周长海……他们不会放弃。
而她梓琪,难道真的就一无所有了吗?
知识还在。对历史的了解,对人心的洞察,对顾明远行事风格的分析,对朱棣性格的把握……这些,是“逆时珏”无法剥夺的。
意志还在。尽管刚才崩溃痛哭,但此刻,那冰冷的、坚硬的求生与反抗的意念,正在重新凝聚。痛楚和屈辱,可以摧毁一个人,也可以淬炼一个人。
身体还在。虽然虚弱,虽然戴着镣铐,但还活着,还能思考,还能观察,还能……等待。
她停止了抽泣,用尚且自由的手背,狠狠抹去脸上残留的泪痕。皮肤被粗糙的衣料和未干的泪水刺激得生疼,但这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黑暗和寂静,是囚笼,但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掩护。无人窥视,无人打扰。她可以更专注地思考,梳理所有线索。
顾明远的目的是什么?彻底除掉自己和刘杰?恐怕不止。他更想维持朱棣对他的信任,继续推行他的计划。那么,自己和刘杰的“罪名”就必须坐实,而且最好是由朱棣亲自认定,无可辩驳。他会怎么做?伪造证据?买通狱卒制造“意外”?还是……利用这诏狱本身?
这间牢房……关押过方孝孺。朱棣对这里的掌控力如何?顾明远的手,能伸进来多深?
镣铐……特制的,带刺。是为了防止她逃跑或施展“异术”?还是……另有用途?比如,某种标记,或者限制她某种尚未被察觉的能力?
与刘杰分开关押,是为了防止他们串供、互相鼓励。那么,他们之间的联络是否完全不可能?这厚重的石壁,真的能隔绝一切吗?声音或许不行,但别的呢?比如……敲击?
一个极其微弱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萤火,在她心中亮起。
她不再哭泣,不再颤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湿滑的岩壁,任由镣铐的冰冷和刺痛持续传来。黑暗中,她的眼睛缓缓闭上,又睁开,虽然看不见任何东西,但眸底深处,那崩溃后的空洞正在被一种极致的冷静与专注取代。
泪水流干了,软弱宣泄了。剩下的,是一具被剥去所有外物、仅存本能的躯体,和一颗在绝境中被迫淬炼得更加坚硬的心脏。
她开始倾听,不是听那些令人绝望的寂静,而是倾听这死寂中可能存在的、极其微弱的规律——滴落的频率?远处若有若无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气流?还有……对面牢房,是否会有规律性的、人为的声响?
她开始感受,感受镣铐铁环的每一个凹凸,感受尖刺刺入皮肤的深度和角度,感受铁链的长度和重量限制下的活动范围。
她开始在脑海中,一遍遍复盘从踏入大明到现在的一切细节,试图从那些被忽略的角落,寻找一线生机。
黑暗依旧,镣铐依旧,绝望的处境依旧。
但那个蜷缩在角落、脸上泪痕未干、手腕脚踝带着血痕的女子,已经不再是片刻前那个失声痛哭、感到无比恐惧和无助的梓琪。
她是囚徒,是失去力量的弱者。
但她也是,绝不会坐以待毙的求生者。
无声的崩裂之后,是于无声处,重新开始凝聚的、更加冷硬的内核。这地底深处的黑暗牢笼,既是绝境,或许……也能成为她反击的起点。只是这条反击之路,注定遍布荆棘,且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