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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残片警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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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的石壁渗着永不止歇的寒气,像无数冰冷的舌头舔舐皮肤。梓琪背靠阴湿的墙面,呼吸在黑暗中凝成苍白的雾。她摊开手掌,那枚山河社稷图残片静静躺在掌心——第七块,上一次穿越大明,改变郑和下西洋历史走向的见证,朱棣的霸王雄心与郑和的坚定信念所化。

而现在,它黯淡无光。

其他残片在储物法器中隐隐发亮,如同沉睡的星子,唯有这一枚,像蒙尘的古玉,表面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阴翳。

“不对”梓琪的指尖轻触残片边缘,冰冷刺骨,与记忆中温润的触感截然不同。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从连日来的奔忙、焦虑、被动应对中抽离出来。从防备父亲喻伟民,到救治新月,再到肖静被抓,跟随冰洁重返大明她像个被狂风卷着的落叶,来不及思考风的来向。

而现在,在这绝对的死寂与黑暗里,她终于能停下来,仔细看。

记忆的碎片开始拼凑。朱棣的眼神。

那位在奉天殿上接受万国来朝、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的永乐大帝,在谈及郑和巡洋之事时,眼中曾有过一瞬的——空洞。

那不是帝王的权衡,不是野心的蛰伏,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被水渍晕开了边缘,色彩仍在,神韵却散了。当时她以为那是帝王心术的复杂,是北方边患带来的压力

不,不对。

还有郑和。

那个站在宝船船头、迎着海上风暴也寸步不退的男人,那个将大明龙旗插遍遥远海岸的航海家,那个视海洋为第二故乡的统帅——他怎么可能会因为一道旨意,就放弃筹备多年的远航,甚至亲手烧毁耗费无数心血绘制的海图与船型图?

除非他听到的“旨意”,和她理解的“旨意”,根本不是同一回事。

除非他“记得”的事情,和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出现了可怕的偏差。

梓琪猛地睁开眼,牢房高处小窗透入的微光恰好落在掌心残片上。那暗淡并非均匀,而是从中心某一点开始,如同墨滴入水,缓慢而不可逆转地向外晕染、侵蚀。

“逆时珏”她低语出那个名字,声音在石壁间撞出轻微的回响。

如果逆时珏只是压制她的时空之力,那残片为何黯淡?除非它的力量,不止作用于“人”。

还作用于“事”。作用于“记忆”。一个恐怖的假设在脑中成形:

顾明远用逆时珏篡改的,不是现实——现实如山,难以撼动——而是人们对现实的“认知”。他对朱棣做了什么?不是粗暴的控制,而是精密的植入。在朱棣浩瀚如海的帝王思绪中,悄无声息地埋下几颗种子:

“北方瓦剌蠢蠢欲动,边关告急,国库岂能再耗于远洋?”“下西洋所费钜万,换回奇珍异宝,于国于民何益?”“天象有异,恐是远航触怒海神”

这些念头起初只是细微的涟漪,但在逆时珏的力量下,它们自我复制、生长、蔓延,最终覆盖了朱棣原本“扬国威于四海,通有无于万邦”的雄心。皇帝会“发自内心”地认为,暂停下西洋是他深思熟虑的圣断,是他为江山社稷做出的明智抉择。

而对郑和呢?更直接,也更残忍。

在郑和的记忆里,他接到的可能不是“罢停远航,烧毁图纸”,而是另一套说辞:

“陛下有更机密要务交托,航海之事暂缓,图纸需妥善封存(或为保密而焚毁部分)。”

他甚至可能“记得”朱棣曾亲自召见他,语重心长地解释,而他也“心悦诚服”地领命。那些深植骨髓的对海洋的渴望、对未知的向往,在篡改的记忆面前,被压抑、扭曲,变成一种模糊的、说不清的“怅然若失”。

整个朝堂呢?反对下西洋的声音被无形中放大,支持的言论被悄然压制或遗忘。所有相关的决策、讨论、文书,都在逆时珏的笼罩下,朝着“内敛收缩”的方向微妙倾斜。

集体记忆的陷阱。每个人都在自己“合理”的认知里,共同推动历史滑向另一个轨道。

梓琪的呼吸变得急促。如果是这样,那第七残片的暗淡就有了最残酷的解释:

山河社稷图残片,承载的是“真实发生的历史脉络”与由此诞生的“文明气运”。她改变的郑和下西洋,带来的是“开放、联通、进取”的气运,如大江奔流,不可阻挡。

而顾明远,正在用逆时珏的力量,将一股“收缩、内敛、保守”的气运,强行覆盖上去。如同用黑色的油彩,一遍遍涂抹一幅光辉的画卷。残片的暗淡,是两股历史气运在时空层面激烈对抗的伤痕。是“真实”被“篡改”侵蚀时发出的、无声的哀鸣。

“他想抹掉的不是我”梓琪的手指收紧,残片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是我带来的一切改变。他要将大明推回那个闭关自守、最终在百年后衰落的轨道。而我,只是他必须拔除的第一颗钉子。”寒意从脊椎窜起,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奇异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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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望到了极致,反而逼出了最冰冷的理智。她重新凝视手中的残片。

如果逆时珏在“覆盖”它,那这覆盖的过程,是否也在残片上留下了痕迹?就像指纹留在玻璃上,虽然肉眼难辨,但在特定光线下,依然可见?梓琪尝试调动灵力,微弱如风中残烛,刚离体就被无形的力量压制、消散。逆时珏的封锁依然牢固。

但,或许不需要“输出”。她改变方式,将全部心神沉入残片。不注入力量,而是“感受”它,像倾听一块石头的记忆,阅读一片土地的沧桑。

起初只有无边的晦暗与冰冷。但渐渐地,在那片黯淡的中心,她“触摸”到了一种奇异的脉动——不属于残片本身,而是某种外来的、粘稠的、带着强制意味的力量,正像藤蔓一样缠绕、渗透、侵蚀。

而那股力量的源头梓琪的意识顺着那无形的“藤蔓”追溯,穿过诏狱厚重的石墙,越过皇城森严的宫阙,指向皇宫深处某个方位——那不是皇帝日常理政的宫殿,更像是祭祀天地、沟通神明的钦天监,或者,收藏皇室秘宝的库藏深处。

是逆时珏本体所在?还是顾明远施法的核心?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感知”到了方向。就像在绝对黑暗中,看到了一缕极细微的、扭曲的光。

梓琪收回心神,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白雾在阴冷的空气中缓缓散开。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被困囚徒的焦灼与茫然,而是猎手锁定目标时的沉静与锐利。顾明远以为用逆时珏就能压制一切,篡改一切。

他错了。山河社稷图残片,即便在黯淡中,依然在“记录”。记录真实的被掩盖,记录谎言的编织,记录那股试图扭曲历史的力量来自何方。而她,梓琪,是这些残片的持有者,是那段被改变历史的亲历者,也是此刻唯一能“阅读”这场无声战争的人。

身体依然被囚禁,灵力依然被压制。但思想的锋芒,已刺破逆时珏编织的迷雾。

“你想覆盖真实?”

“那我就在这覆盖层上,找到裂缝。”

“你想篡改记忆?”

“那我就唤醒那些被压抑的、篡改不了的东西——比如朱棣刻在骨子里的征服欲,比如郑和融在血液里的海潮声。”

“你想让历史退回老路?”

“那我就用这枚黯淡的残片,做一枚楔子,钉进你完美计划的裂缝里。”

窗外,夜色浓如泼墨。诏狱深处,那双眼睛在绝对的黑暗里,亮起了幽微却决绝的光。残片的低语已被听见。

牢中弈

诏狱的死寂是有重量的,像水银般灌满每一寸空间,压得人耳膜生疼。刘梓琪背靠阴湿的石壁,掌心里躺着那枚山河社稷图残片——第七块,黯淡如将熄的灰烬。

她盯着那片不祥的晦暗,脑海中破碎的线索却开始疯狂拼凑。

朱棣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空洞。郑和那样一个将航海刻进骨血里的人,怎么可能“欣然”领受罢航焚图的旨意?除非他们“记得”的,根本不是事实。

是记忆。

顾明远用逆时珏篡改的不是现实,是记忆。他像最高明的画师,在朱棣和郑和意识的长卷上,用新的油彩覆盖了旧的图景,让他们“记得”一个“合理”的、不再需要下西洋的理由

破局的关键,在于唤醒朱棣真实的记忆。

只要这位帝王的霸王雄心和郑和的航海信念能有一瞬回归,第七残片的气运就能重新点亮,足以冲击逆时珏的封锁。届时,灵力恢复的她,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可在这与世隔绝的诏狱,如何触碰到九重宫阙里的天子?

除非牢笼之外,还有一只手。

梓琪的目光,缓缓转向牢房另一侧的阴影。那里,冰洁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背对着她,安静得仿佛不存在。但梓琪知道,她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听着这里的每一点声响。

“冰洁。”梓琪开口,声音在石壁间撞出轻微的回响,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你说,顾明远许了你什么好处?”

阴影里的身影几不可察地一颤。良久,冰洁的声音才飘过来,裹着一层刻意伪装的虚弱与麻木:“梓琪姐,都这时候了,说这些还有意思吗?我们都着了他的道”

“是啊,都这时候了。”梓琪重复她的话,语气却像在掂量什么,“所以我在想,顾明远那样算无遗策的人,怎么会让你这样一个‘恰好’知道不少事、又‘恰好’出现在草原、还能‘恰好’把我带来大明的‘旧识’,在外面逍遥自在呢?”

冰洁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拍。

梓琪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声音依旧平缓,却字字清晰,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却无可辩驳的真相:“如果你是顾明远的人,他必然要你与我关在一处。一来,可继续监视我,套取信息;二来,这‘患难与共’的假象,才能让你更好地取信于我,日后更方便他‘用’你。”

她顿了顿,感觉到冰洁那边的死寂更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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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不是顾明远的人”梓琪的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那他更不会放过你。一个知晓内情、又可能对他心怀怨恨的冰洁,在外面,是随时会反噬的隐患。关进来,和我互相牵制,或者一起消失,才是最稳妥的处置。”

“所以,冰洁,”梓琪总结,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那片颤抖的阴影,“无论黑白,你注定会在这里,和我面对面。这是顾明远的局,也是你唯一的‘生路’——在他眼里。”

“够了!”一声尖锐的嘶喊划破死寂。冰洁猛地转过身,脸上早没了平日的温婉或怯懦,只剩下被彻底撕破伪装后的扭曲与狼狈,泪水混着怨毒在她眼中滚动,“是!我是他的人!那又怎么样?!梓琪,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你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她几乎是扑到栅栏边,手指死死扣着冰冷的铁栏,指节发白:“喻伟民把我当工具,顾明远至少许我自由!真正的自由!只要把你们带进这个局,我就能摆脱那个老鬼,去过我自己的日子!我有什么错?!我只是想活着!像个人一样活着!”

嘶吼在牢房中回荡,撞出空洞的回响,更显得绝望。

梓琪静静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模样,眼中没有愤怒,只有深不见底的悲悯,那悲悯比指责更刺痛人心。

“那么,”等她的喘息稍平,梓琪才轻声问,声音低得像叹息,“你的自由,拿到了吗?”

冰洁的狂怒僵在脸上,像一张骤然冻结的面具。

“你现在在这里,”梓琪指了指周围阴冷污浊的石壁,“和我一样,是诏狱的囚徒,是砧板上的肉。你的‘自由’,就是从一个精致的金丝笼,换到了这个暗无天日的铁笼?冰洁,你比我更了解顾明远。从他选择用你的那一刻起,你在他的棋盘上,就只剩下两个结局:被用到粉身碎骨,或者,失去价值后被随手抹去。他承诺的自由?不过是诱你上钩的饵,钓上来了,饵还有什么用?”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冰洁心上。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尖叫,却发现喉咙被巨大的恐惧和早已深埋的认知扼住,发不出声音。泪水汹涌而出,这一次不是表演,是彻底溃堤的绝望。她瘫软下去,背靠着铁栏,肩膀剧烈耸动。

梓琪知道,火候到了。绝望的尽头,往往才有一丝理智的微光。

她站起身,走到栅栏边,隔着冰冷的铁柱,俯视着崩溃的冰洁,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你还有一个机会,为自己挣一条真正的活路。”

冰洁猛地抬头,红肿的眼中充满了惊疑、恐惧,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溺水者般的渴望。

“帮我做一件事。”梓琪直视她的眼睛,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所有的伪装,直视灵魂,“不需要你背叛顾明远,不需要你做任何额外冒险。你只需要,在他下次来‘看’我们,或者提审我们的时候,把我接下去告诉你的‘秘密’,‘不经意’地透露给他。

冰洁瞳孔骤缩。

梓琪凑得更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快速而清晰地说出了一段话。那是一个关于“山河社稷图残片对朱棣记忆有特殊感应”,以及“在特定时辰、特定方位催动残片,或可微弱扰动被篡改记忆”的“发现”。

冰洁听完,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你你疯了?这怎么可能?顾明远一旦察觉是计”

“他不会。”梓琪斩钉截铁,“因为这是阳谋。我赌的就是他对逆时珏的绝对自信,赌他认定我已山穷水尽,这只是我病急乱投医的垂死挣扎。而你”

她顿了顿,仔细端详着冰洁惨白的脸:“你只需要演好一个角色:一个被他抛弃、心有不甘又恐惧到极点的棋子。你想报复他,又怕他。你是在我的‘逼问’和‘胁迫’下,‘不得已’吐露了这个秘密,或许还想用它换取我对你的一丝信任,或者换取你自己那渺茫的生机。这个角色,对你来说,不算难吧?毕竟,几分真,几分假,你自己最清楚。”

冰洁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恐惧、挣扎、算计、最后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败,以及灰烬下隐隐燃烧的、孤注一掷的狠厉。她知道梓琪说的没错,她已无路可退。顾明远不会放过无用且知情的棋子。梓琪的计划大胆疯狂,却是绝境中唯一可能存在的缝隙。

“我我需要时间想想。”她偏过头,避开了梓琪洞悉一切的目光,声音嘶哑。

“你有一晚。”梓琪直起身,不再看她,走回原先的角落坐下,重新闭上了眼睛,“明早,我要答案。”

她没有告诉冰洁全部。比如,那“特定方位”指向的,很可能是皇宫大内,朱棣常居的宫殿附近。比如,那“扰动记忆”并非虚言,山河社稷图残片确实能与被掩盖的真实记忆产生微弱的、深层的共鸣。她需要冰洁传递的,不仅仅是一个“饵”,更是一个精准的、针对朱棣记忆裂痕的“触发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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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在死寂中愈发浓稠。

梓琪在绝对的黑暗里,再次握紧了那枚黯淡的残片。这一次,她没有注入灵力,也没有用意念蛮横冲击。

她只是将残片紧紧贴在胸口,闭上眼,在脑海中无比清晰地、一遍遍回溯:

是碧海蓝天,千帆竞发的壮阔;是朱棣立于奉天殿前,目送宝船出海时,那睥睨四海的灼灼目光;是郑和抚摸粗糙船帆时,眼中对远方无尽海洋的虔诚与渴望;是改变历史后,那股磅礴涌动的、属于一个时代进取心的“气运”

她将自己的记忆、情感、信念,以及对那个“开放未来”的无限执着,化作最轻柔却最坚韧的丝线,缠绕、渗入残片的核心。

残片依旧黯淡。

但在那最深沉的晦暗中,仿佛有一点微光,微弱到近乎幻觉,却无比顽强地,搏动了一下。如同被覆盖的历史,在深渊中,发出的、不甘湮灭的心跳。

梓琪的嘴角,在黑暗中,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顾明远,你以为篡改了记忆,就赢定了?”

“帝王的野心,航海家的梦想,文明的脉搏这些刻在血脉里的东西,你的逆时珏,抹得掉吗?”

“我就用这枚黯淡的残片,做一颗钉子。”“钉进你完美谎言的裂缝里。”

“我们,走着瞧。”

牢狱无声,棋局已悄然布下。落子,无悔。

冰洁的嘶喊还在阴湿的石壁间回荡,余音裹挟着绝望与不甘。刘梓琪那句“你的自由,拿到了吗?”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破了她用谎言和自我欺骗筑起的最后屏障。

她瘫坐在污浊的干草上,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泪水混着牢狱的尘埃在脸上冲出沟壑。伪装彻底碎裂,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被恐惧和悔恨啃噬的真实。顾明远的笑容、喻伟民的冷酷、还有这些年辗转飘零、如浮萍般身不由己的每一刻,都在脑海中翻滚、灼烧。

就在这崩溃的边缘,就在梓琪以为她要么彻底沉默,要么疯狂反扑的那一刻——

冰洁猛地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红肿不堪的眼睛里,疯狂与怨毒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破釜沉舟的决绝。她没有看梓琪,而是望向牢房高处那方狭小铁窗透进来的、几乎不存在的微光,声音嘶哑得像沙砾摩擦:

“梓琪姐。”

这三个字,没有了之前的伪饰、尖锐或歇斯底里,只剩下干涸的疲惫,和一种沉淀下来的重量。

“你对大明的恩,对我冰洁的恩我一直都记在心里。”

梓琪心头微震,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牢房里只剩下冰洁低哑的叙述声,仿佛在揭开一道陈年旧疤。

“1405年,永乐三年,冬天特别冷。”冰洁的眼神变得遥远,穿透了诏狱厚重的石墙,回到了那个决定她命运的凛冬,“那年,我爹只是个手艺还成的木匠,带着我和刚满五岁的弟弟冰封,在应天府外挣扎活命。弟弟生来体弱,冬天总是咳,家里揭不开锅,也请不起郎中我以为,那个冬天,我们姐弟俩,大概是要冻死在那间漏风的破屋里了。”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起伏,却让梓琪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后来,朝廷下了令,要造能下西洋的宝船,征召天下工匠。我爹因为手艺好,被选上了,还做了木工一队的领班。我们全家,才算有了口饭吃,有了个遮风的窝棚。”冰洁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再后来,船队要人,我和弟弟因为爹的关系,也被郑和郑大人收留,上了宝船当差。郑大人他是个好人,见我爹忙,顾不上我俩,看我瘦小可怜,就让我跟着船队的厨娘学做菜,混口饭吃,也算有个着落。”

“我感激郑大人,拼命学,什么苦都能吃。刷锅、劈柴、辨风向、认海路别人嫌脏嫌累的活儿,我都抢着干。因为我知道,没有郑大人,没有这次下西洋,我和弟弟早就成了乱葬岗的两具枯骨。”

她的语速渐渐快了起来,眼中也浮起一丝久违的光亮,那是深埋于灰烬之下的、关于海洋与远方的记忆。

“船队走得远,见过没见过的天,没见过的海,没见过的陆地和岛上的人。我学东西快,郑大人有时会让我帮忙记些航道、画些草图。有一回”她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分享一个尘封的秘密,“船队的方向起了争执,海图对不上,前面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白茫茫的冰封大陆(注:可能指南极洲边缘或巨大冰山群)。有人说按原计划,有人说绕行。我当时也不知哪来的胆子,也许是想起小时候在岸上听老渔民说过的一些关于极寒海域的传言,也许是看到某种海鸟的异常我冲上去,对郑大人说,不能往前,往北,必须立刻往北。”

冰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一刻甲板上咸腥的海风,和所有人聚焦在她身上的、惊疑不定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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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大人他看了我很久,然后下令,船队转向北。后来我们才知道,那片白茫茫的地方,是绝地,船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因为这件事,郑大人开始让我接触更多船队的事务,甚至一些秘密的任务。他说,我眼尖,心细,有福气。”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属于过往的骄傲。但那光芒很快熄灭了,被更深的阴影取代。

“回航的时候出事了。”冰洁的声音开始颤抖,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仿佛感受到了当年的恐惧,“我们遇到了大海盗陈祖义的船队。打得很惨弟弟冰封,他那时已经是个半大小子了,性子烈,跟着一队人上岸去抓陈祖义就再也没回来。”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得砸在人心上。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冰洁抬起头,泪水又一次无声滑落,但这一次,是纯粹的痛苦,“只有人看见,他最后消失在岸边的林子里,那里有顾明远手下活动的痕迹。”

牢房里死一般寂静。

冰洁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顾明远找到我,给我看了弟弟的随身玉佩,说我弟弟也许还活着,也许在他手里。只要我听话,帮他做些事比如,把你‘带’回大明,他就有可能让我们姐弟团聚。”

她终于看向梓琪,眼中是彻骨的悲哀和自嘲:“梓琪姐,你说得对。什么自由,什么未来都是狗屁。他拿捏着我的命,拿捏着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有的选吗?我没有”

“我恨喻伟民,他把我当工具。我以为顾明远不一样,他至少给了我一个念想可到头来,我还是工具,一个用完了就可以随手丢掉,甚至为了灭口可以关进诏狱的工具。”

她抬起脏污的袖子,狠狠擦了把脸,眼神却在那片狼藉中,一点点凝聚起某种坚硬的东西。

“你说得对,我无路可退了。顾明远不会放过我,喻伟民也不会。我弟弟”她的声音哽了一下,随即变得异常沙哑坚定,“如果他真的还活着,落在顾明远手里,我越听话,他或许越安全。但如果顾明远根本就是在骗我,如果我弟弟早就”

她没说完,但眼中的狠厉说明了一切。

“梓琪姐,”冰洁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冰冷的铁栏,直视梓琪的眼睛,那里面再没有犹豫和闪烁,只有一片荒芜过后、寸草不生的决绝,“我帮你。不是因为你刚才说的那些大道理,也不是因为我还指望什么活路。”

她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是因为,没有你,没有郑大人,没有那次下西洋,我和弟弟早就死在1405年的冬天了。这条命,是捡来的。我帮顾明远害你,是忘恩负义,是畜生不如。”

“现在,我知道我可能还是会死,弟弟也可能早就没了。但我至少,得做回个人。”

“告诉我,你要我怎么做。只要能给顾明远添点堵,能报答你和郑大人万一的恩情,我这条命,你拿去用。”

她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像淬了火的铁,冰冷而坚硬。

梓琪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有怜悯,有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认可。冰洁的倒戈,并非出于高尚,而是源于绝境中的本能、破碎的信任,以及对过往恩义最后的一点偿还。这样的联盟脆弱而危险,但在此刻,却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牢狱之外的“手”。

“好。”梓琪终于开口,声音同样低沉而肃穆,“记住你说的话。我不需要你的命,我只需要你,演好接下来的戏。”

她再次靠近,隔着铁栏,用极低的声音,将计划最关键的一环,细细说与冰洁听。这一次,冰洁听得无比认真,眼中不时闪过恍然、惊悸,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决然。

窗外,夜色依旧浓稠如墨。

但在这绝望的牢笼里,两颗破碎的心,因为不同的缘由,暂时结成了脆弱的同盟。一枚黯淡的山河社稷图残片,一个被篡改记忆的帝王,一个身陷囹圄的穿越者,一个满怀悔恨与决绝的棋子。

一张针对“逆时珏”与顾明远的网,在诏狱最深的黑暗里,悄然张开。

冰洁那番带着血泪的剖白还在阴冷的空气中震颤,她眼中破釜沉舟的决绝尚未散去。梓琪的问题,却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了下来。

“对了冰洁,”梓琪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似乎只是随口一提的疑惑,“你刚才说,我父亲喻伟民也不会放过你?”

她微微偏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冰洁脸上,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这是为什么呢?按理说,你替他办事,把我‘带’给了顾明远,也算完成了任务。即便顾明远要灭口,我父亲那边似乎没有非要杀你的理由。”

冰洁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就像一副刚刚凝聚起力量的面具,突然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出现了细密而脆弱的裂痕。她眼中的决绝还未褪尽,就混入了一种更深、更本能的东西——那是被触及最隐秘恐惧时,瞳孔无法控制的骤缩,是呼吸在喉咙口被猛然扼住的凝滞,是肌肉细微的、难以自抑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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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显然没料到梓琪会在此刻,问出这个问题。

空气仿佛凝固了。诏狱里特有的、混合着霉味、血腥和绝望的气息,似乎都随着冰洁停顿的呼吸而沉淀下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我”冰洁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两片粗砂纸在摩擦。她迅速移开视线,不敢与梓琪那双看似平静、实则洞悉一切的眼睛对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抠进了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痕。

为什么?因为她再清楚不过,喻伟民所有的算计、逼迫、乃至看似冷酷无情的“锻炼”,最终目的,都是为了眼前这个被他“抛弃”在诏狱里的女儿——梓琪。那个男人像最严苛的工匠,用挫折、危险甚至背叛作为锤凿,想要打磨出一把能劈开一切迷雾、足以应对未来劫难的利刃。

可她不能说。

一个字都不能说。

一旦透露,喻伟民全盘的计划就会出现无法弥补的裂痕。而那个裂痕带来的后果,冰洁连想都不敢想。喻伟民或许不会亲手杀她,但他身边那个人那个如同阴影般依附在他身侧,眼神比毒蛇更冷的刘权

记忆如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那次她试图逃跑,想脱离这令人窒息的棋局,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哪怕像老鼠一样活着。是刘权。他甚至没有亲自现身,只是隔空,不知用了什么阴毒法术,一股无形的力量就扼住了她的喉咙,将她提到半空,肺部空气被一点点榨干,眼前阵阵发黑。那冰冷、滑腻、带着非人恶意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进骨髓:

“管好你的嘴,做好你该做的事。再敢有多余的心思,下次勒断的就不只是你的呼吸,还有你那不知死活弟弟的脖子。喻先生的谋划,不是你这种蝼蚁能窥探、能搅和的。记住,你的用处,就是当一块有用的石头,摆在该摆的位置。用完了,是碎是扔,看心情。”

那不是警告,那是宣判。刘权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比顾明远那种深不可测的威严更让她恐惧。顾明远是高高在上的执棋者,威严而疏离;而刘权,更像是潜伏在阴影里的、以痛苦和恐惧为食的怪物,他的“可怕”更直接,更贴近死亡本身,带着一种残忍的玩味。

在刘权面前,她连棋子都算不上,只是一件可以随时捏碎、还嫌硌手的工具。

冰洁的背脊窜上一股寒意,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她猛地回过神来,发现梓琪还在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答案。

不能说实话,但也不能显得太过刻意地回避。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能解释喻伟民杀她动机、又不会触及真正核心的说法。

电光石火间,冰洁的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转动。恐惧压榨出了她全部的机智。

“为、为什么?”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依旧发颤,但这次,混合了真实的恐惧和刻意表现的慌乱,“梓琪姐,你你真的不明白吗?我,我知道了太多啊!”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加快,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惊恐:“喻先生不,喻伟民!他让你历练,让你面对顾明远,这背后有多少谋划?有多少不能见光的事情?我从头到尾,都或多或少知道一些!从现世到大明,从肖静被抓到你被引入局我就像个影子,看见了不该看的!”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真的被这个理由说服,也更加“恐惧”:“现在,顾明远把我关进来了,等于我废了,还可能成为破绽。喻伟民那样的人,怎么会允许一个知道这么多、又失去了用处、还可能被顾明远拷问出东西的‘影子’继续活着?他肯定要杀我灭口!肯定会的!刘权刘权他一定会替喻伟民动手的!他太可怕了,比顾明远还可怕!”

她提到“刘权”名字时,身体不受控制地又抖了一下,那是真实的生理反应,装不出来。眼神中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却又强自压抑着,变成一种神经质的絮叨:“我不能说我真的不能再说了梓琪姐,你只要知道,喻伟民那边,比顾明远更想要我闭嘴就行了!我们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只能一起对付顾明远,才有那么一点点渺茫的生机别的,你别再问了,真的别再问了!”

她双手抱住头,蜷缩下去,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表演里有真实的恐惧作底,显得无比逼真。

梓琪静静地听着,看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反应,每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冰洁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知道太多的人被灭口,这是黑夜里最常见的戏码。她夸张的恐惧,也可以理解为压力下的崩溃。

但梓琪捕捉到了更深的东西。

冰洁在提到“喻伟民的谋划”时,那下意识顿住改口的瞬间;在说到“历练”、“面对顾明远”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绝非单纯对灭口的恐惧;尤其是,当“刘权”这个名字被提起时,她那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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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对普通帮凶或杀手的恐惧。那是一种面对天敌般的、近乎本能的绝望。

喻伟民身边,那个沉默寡言、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刘权竟然能让在顾明远手下周旋过的冰洁害怕到这种程度?

而且,仅仅因为“知道太多”就要灭口?以她对喻伟民的了解,如果冰洁真的只是“知道一些”的棋子,他有一万种方法让她闭嘴,或者让她“合理消失”,未必需要用到让冰洁如此恐惧的“刘权亲自出手”。喻伟民对“工具”的使用,向来是物尽其用,而非简单粗暴地毁掉。

除非冰洁知道的,不仅仅是“一些”事情。她知道的,可能是喻伟民整个计划中,绝对不能让她刘梓琪知晓的核心部分。甚至,冰洁的存在本身,就是计划里一个特殊而敏感的环节,她的“闭嘴”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所以才需要动用刘权这样让冰洁光提起名字就吓破胆的人物。

父亲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梓琪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眼前的迷雾似乎散去了一些,却又露出了更幽深、更令人不安的轮廓。顾明远是摆在明处的敌人,而喻伟民她这个亲生父亲,似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布下了一张更庞大、更复杂的网。而冰洁,就是这张网上一个颤动的节点,一个充满了矛盾、恐惧和不可言说秘密的节点。

“好了,我不问了。”梓琪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你先冷静一下。记住我们的计划,演好你的角色。其他的等我们能从这里出去再说。”

她没有戳破冰洁表演中那些不自然的细微处,也没有继续逼问。有些真相,逼得太紧反而会永远沉入水底。冰洁此刻的恐惧和依赖是真实的,这就够了。至于父亲和刘权那是需要从长计议的谜题。

当务之急,是先撬动顾明远的局。

冰洁从臂弯里抬起泪痕狼藉的脸,看着梓琪平静无波的眼眸,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但那份沉重的、关于刘权和喻伟民的恐惧,却如附骨之疽,更深地扎根下来。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表演有瑕疵,但梓琪没有追问,是没看出来,还是看出来了,却选择了暂时搁置?

她不敢深想,只能用力点了点头,将所有的恐惧和秘密,再次死死压回心底。

牢房重归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滴水声,和两人各自沉重的心跳。

无形的网,在黑暗中似乎又多了一重。而执网的人,似乎也并不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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