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洁的坦白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圈圈扩散的涟漪,最终在诏狱厚重的死寂中,归于更深的、令人心悸的平静。那关于刘权的恐惧,如同附骨之疽,短暂地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梓琪没有戳破,冰洁也死死压回心底。一种心照不宣的、脆弱的同盟,在黑暗与猜疑的缝隙中艰难维系。
时间在滴水声中缓慢爬行,每一滴都像是生命的倒计时。就在梓琪以为这一夜将在无声的煎熬中耗尽时——
“梓琪姐。”
冰洁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低,更哑,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孤注一掷的颤抖。她没有看梓琪,而是死死盯着对面污迹斑斑的石壁,仿佛那上面刻着她命运的谶语。
“明天明天皇上要在观风殿,接见那些烧图纸、查抄巡洋相关产业的人。”她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顾明远说是为了‘填补军费亏空’,表彰他们‘体恤国难’。”
梓琪的心猛地一沉。观风殿!那是皇帝非正式接见近臣、听取特殊汇报的地方,比正式的朝会更具私密性,也意味着更难闯进去,但一旦进入,或许能有更直接的对话机会。
冰洁的声音继续,带着冰冷的绝望:“他还说明日午时三刻,就要把你,还有刘杰,一起在菜市口杀头示众,以儆效尤,震慑那些还心怀远洋、不遵新策的人。”
午时三刻!阳气最盛,也是行刑的时辰。顾明远不仅要杀她,还要选在这个时间,用最公开、最羞辱的方式,彻底斩断她与这个时代最后一丝可能的联系,用她的血,来“祭旗”,来巩固他那套“内敛收缩”的国策。
“顾明远他明天会去观风殿。他也想带我一起去。”冰洁的呼吸急促起来,充满了恐惧与屈辱,“他让我去‘见证’,见证他是如何一步步实现‘抱负’,如何让大明‘回归正轨’也见证你的末路。”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梓琪,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恐惧,但也燃烧着一簇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苗:“梓琪姐,如果如果明天,你能有机会见到皇上,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只有一句话的机会或许或许还能有转机?朱棣皇上他毕竟不是昏君,他只是被蒙蔽了!”
她扑到栅栏边,脏污的手指紧紧扣着铁栏,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泣血:“我知道的就这么多!明日午时三刻前,观风殿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但一定一定不能说是从我这里知道的!特别是顾大人不,顾明远!如果他知道了,我我会死无葬身之地!我弟弟也也肯定活不成!求你了,梓琪姐!”
她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激动而剧烈颤抖,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但眼神里的那点光却没有熄灭,那是她在绝境中,押上自己和弟弟渺茫生机的、最后的赌注。
梓琪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冲击着耳膜,但她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冰封的湖面下,暗流开始汹涌。
明天!午时三刻!观风殿!
时间紧迫到令人窒息。顾明远显然已经安排好了所有步骤:观风殿的“表彰大会”是向朱棣和朝臣展示“新政成果”,巩固舆论;而午时三刻的处决,则是用最残酷的方式,彻底清除她这个“历史异数”,为他的“修正”画上血腥的句号。
带冰洁去“见证”,既是炫耀,也是进一步的操控和威慑,更是彻底斩断冰洁任何其他念想的残酷仪式。
机会与悬崖,只有一线之隔。
观风殿的接见,是她唯一可能接触到朱棣的机会。但如何从这诏狱深处,去到那宫禁森严的观风殿?如何突破顾明远的层层布防,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朱棣说出关键的话?而且,必须在午时三刻之前!
梓琪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所有的线索、人物、力量,如同散乱的棋子,在她脑海中飞速排列组合。
冰洁的情报是关键。但她不能直接利用这个情报,否则冰洁立刻会暴露。
必须让顾明远“主动”带她去观风殿,或者至少,让她“有机会”出现在那里。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渐渐成型。
顾明远自信,自负,喜欢掌控一切,喜欢欣赏对手的绝望。他明天去观风殿,是为了享受胜利,为了在朱棣面前巩固自己的地位,也为了彻底碾碎她的希望。
那么,就给他一个“展示胜利”、“彻底碾碎希望”的机会。
梓琪缓缓抬起头,看向惊恐万状、却又满怀期待的冰洁。她的目光沉静而深邃,仿佛已经穿透了牢狱的石墙,看到了明日那场决定生死、也决定历史走向的会面。
“冰洁,”梓琪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提供的情报,很重要。你的恐惧,我明白。”
冰洁紧张地看着她,嘴唇哆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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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顾明远带你去观风殿,你照常去。”梓琪一字一句地吩咐,“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只要看,只要听。尤其注意朱棣的神情,注意顾明远和朱棣之间的每一个细微互动,注意任何关于下西洋、关于海图、关于宝船的只言片语。然后,牢牢记住。”
“至于我如何见到皇上”梓琪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我自有办法。你不必知道细节,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安全。你只需要记住,无论明天发生什么,保住你自己的命,等你弟弟的消息。如果如果我真有机会扭转什么,我会查你弟弟的下落,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这不是空头许诺。如果她能破局,恢复力量,借助山河社稷图乃至可能争取到的朱棣的力量,调查冰封的下落并非完全不可能。
冰洁的眼泪再次涌出,但这一次,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情绪。她用力点头,几乎要将脖子点断:“我记住了!梓琪姐,你你一定要小心!顾明远他他明天一定会格外警惕!”
“我知道。”梓琪重新靠回墙壁,闭上了眼睛,仿佛要积蓄最后的力量,“你也小心。记住,恐惧可以演,但求生的本能不要忘。如果如果事不可为,自己先逃,活下去,才有以后。”
冰洁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蜷缩回角落,将脸深深埋起,瘦削的肩膀在黑暗中无声耸动。
梓琪不再言语。她将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入与胸口那枚暗淡残片的微弱联系中。
她要让顾明远“亲自”把她带到朱棣面前。她要在顾明远最志得意满的时刻,用这枚记录着真实历史、承载着朱棣霸王雄心与郑和信念的残片,去撞击那颗被逆时珏蒙蔽的帝王之心。
唤醒记忆,点亮残片,冲破封锁。
然后,让顾明远看看,被篡改的历史,究竟有多么不甘湮灭。
夜色,在诏狱外渐渐稀薄。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悄然退去。而一场关乎生死、信念与历史走向的风暴,已然在紫禁城的晨雾中,缓缓凝聚。梓琪的指尖,轻轻拂过残片冰冷的表面。
“明天”她无声地低语。“该做个了断了。”
冰洁的最后一句恳求还在潮湿的空气中颤动,带着濒死般的喘息。就在梓琪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正准备将全部心神沉入如何利用明日那唯一、残酷的机会时——
阴影里传来窸窸窣窣的、极其轻微的声音。
冰洁没有抬起头,依旧蜷缩在角落,脸埋在臂弯里,仿佛刚才那番豁出性命的吐露已耗尽了她所有力气。但她的一只手,却颤抖着,极其缓慢、极其隐蔽地从破烂的衣襟内里,摸索着什么。
梓琪的目光瞬间锁定。
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和决绝,仿佛在触碰烙铁,又像在抓取最后一根稻草。
终于,冰洁摸到了。她紧紧攥着拳,指缝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同于诏狱晦暗的光泽一闪而过。她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手臂却以一种别扭而小心的角度,从栅栏下方的缝隙,极其缓慢地伸了过来。
拳头停在半空,颤抖得厉害。她依旧没抬头,声音闷在臂弯里,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在梓琪耳膜上:
“梓琪姐这、这个给你。”
她的拳头,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松开。
掌心躺着的,是一枚玉佩。
玉佩不大,质地温润,即使在诏狱这般污浊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其玉质上乘。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纹路——那纹路并非寻常的吉祥图案,而是繁复、古奥,隐隐勾勒出山河轮廓、星辰轨迹的式样。梓琪瞳孔骤缩,这纹路她太熟悉了,与她脑海中烙印的山河社稷图残片的某些局部,惊人地相似!
但这玉佩并非残片本身,它更像是一件拙劣却神似的仿制品。不,不止是仿制,玉佩中心,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暗金色的光晕在缓缓流转,那光晕中透出的气息梓琪的心猛地一跳。
是父亲喻伟民的法力气息!虽然极其微弱,仿佛风中残烛,但那独特的、带着时空特有疏离与磅礴感的波动,她绝不会认错!正是这股力量,曾在她幼时修炼出错、险些灵力逆冲时护住她心脉,也曾在她第一次尝试穿越时空、险些被乱流撕碎时将她拉回。这气息霸道、晦涩,却又在深处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守护意味。
“这”梓琪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
“这是山河社稷图残片的仿制品。”冰洁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痛苦与挣扎,仿佛交出这玉佩本身就在承受巨大的反噬或恐惧,“是是你父亲喻伟民,很久以前交给我的。他说关键时候,或许能保命,能穿越险阻。”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在上面加注了他自己的法力。好几次我差点被顾明远的人发现,差点死在时空乱流里,差点被其他势力的追杀者堵住都是它,这玉佩里的力量,突然被激发,带我逢凶化吉,逃出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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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洁终于微微侧过头,露出一只红肿不堪、却燃烧着最后一点光亮的眼睛,死死盯着梓琪:“我知道你现在灵力全无,被逆时珏压得死死的。你父亲他的法力,高深莫测,我见识过或许或许这玉佩里残余的一点力量,能帮你抵抗一下逆时珏的封印?哪怕哪怕只让你恢复一丝一毫的灵力,哪怕只能支撑一刹那!”
她的泪水再次无声滚落,混着脸上的污迹,冲出道道沟壑:“顾明远把我关进来前搜过身,但他他没发现这个。这玉佩,好像只有用特别的方法,或者在特定的人手里,才会显现异常。我一直贴身藏着,用最后一点微末法力死死掩盖它的气息我本来我本来想留着它,作为最后保命,或者找我弟弟的最后希望”
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但握着玉佩的手,却异常坚定地,又往前递了递:“可现在来不及了。明天明天可能就是最后的机会。梓琪姐,我我能帮你的,就只有这个了。我我不知道你父亲到底想干什么,我也不知道这玉佩有没有别的别的什么算计。但我把它给你。”
“你父亲的力量或许或许真的能对抗逆时珏。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玉佩静静躺在冰洁污浊却摊开的掌心,那点暗金色的微光微弱地闪烁着,如同黑夜尽头,遥远天际将明未明时,第一缕挣扎着要穿透厚重云层的曦光。它微弱,却蕴含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来自喻伟民的磅礴气息,与这诏狱中无处不在的、顾明远逆时珏的阴冷压制之力,隐隐形成对抗。
梓琪看着那枚玉佩,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父亲给的?仿制山河社稷图残片的玉佩?还加注了法力,多次救过冰洁?
这意味着什么?
父亲早就料到冰洁会遭遇危险?早就为此做了准备?他甚至知道山河社稷图残片的存在和形态?这仿制品是单纯的护身符,还是另有深意的监视或引导?
无数的疑问和警惕瞬间涌上心头。喻伟民的谋划从来深不见底,每一步都可能藏着十步后的杀机。这玉佩,是救命稻草,还是更致命的陷阱?
然而——
冰洁眼中那孤注一掷的、几乎燃烧生命的决绝,不是假的。她对这玉佩的珍视和交出时的不舍与痛苦,也不是假的。更重要的是,玉佩上那属于喻伟民的、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法力波动,与逆时珏的压制之力隐隐对抗的感觉也不是假的。
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任何一丝可能撬动局面的异种力量,都可能是决定生死的砝码。
梓琪没有立刻去接。她凝视着冰洁的眼睛,声音低沉而肃穆:“冰洁,你想清楚了?这可能是你最后保命的东西。给了我,你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而且,如果我父亲在这上面”
“我想清楚了!”冰洁打断她,眼神异常明亮,那是将所有恐惧、犹豫、算计都焚烧殆尽后,剩下的最纯粹的东西,“没有明天,我留着它也没用!如果如果你明天失败了,顾明远不会放过我,喻伟民喻伟民那边更不会!这玉佩,保不住我的命!但如果如果它能帮你创造一丝机会,哪怕只是一丝值得!”
她惨然一笑:“至于你父亲我不知道。但我只知道,这玉佩里的力量,救过我。现在,我只希望它能帮你。梓琪姐,我背叛过你,我罪该万死。这是我唯一能赎罪的方式。求你收下它。试试看!”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哀求。
牢房里死寂无声,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和那玉佩中心微弱光晕流转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如同远古心跳般的低沉嗡鸣。时间,在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距离明天的观风殿和午时三刻更近一步。
梓琪终于,缓缓地,伸出了手。她的指尖触碰到玉佩。温润的玉石触感下,是那点暗金光晕传来的、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暖意,以及其中蕴含的、属于喻伟民的、浩渺如星空的时空之力。这股力量一接触到她的皮肤,就如同水滴渗入干涸的大地,与她体内被逆时珏死死压制的、源于山河社稷图本源的灵力,产生了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共鸣!
嗡——
玉佩轻轻一震,那暗金光晕似乎明亮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却顽强地抵抗着诏狱中无处不在的阴冷压制。
有效!真的有效!
梓琪的心跳猛地加速。她不再犹豫,将玉佩紧紧握在掌心。一股微弱却坚定的暖流,顺着掌心劳宫穴,艰难却执着地涌入她枯竭的经脉,所过之处,那无处不在的、属于逆时珏的冰冷滞涩感,似乎被稍稍驱散了一丝,虽然远未到恢复灵力的程度,却让她沉重如铅的身体和精神,都感到了一丝久违的、细微的松动!
就像在绝对封冻的冰层下,听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水流开始重新涌动的声音。
希望!渺茫,却真实存在的希望!
,!
冰洁看着梓琪握住玉佩后,眼中骤然闪过的一丝亮光,一直紧绷到极致的身体,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倒下去,脸上却露出一个混合着释然、绝望和最后期冀的复杂表情。
“梓琪姐”她用尽最后力气,气若游丝,“一切小心。不要相信你父亲,也不要完全相信这玉佩。但用它!活下去!”
说完,她彻底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经耗尽了生命最后的光亮。
梓琪紧紧攥着掌心的玉佩,那点微光透过指缝渗出,在这绝望的黑暗牢狱中,犹如一颗倔强的星辰。
父亲的力量,冰洁的托付,残片的低语,明日的死局
所有的线,在此刻,因为这枚突然出现的玉佩,缠绕、交织、绷紧。
她将玉佩贴在胸口,与那枚黯淡的第七残片放在一起。残片似乎感应到了同源却不同性质的时空之力,那黯淡的光芒,极其微弱地,搏动了一下。
梓琪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这枚突如其来的玉佩,尝试引导其中那微弱却精纯的、属于喻伟民的时空法力,去沟通、去温养、去试图唤醒胸口那枚记录着真实历史的山河社稷图残片。
同时,一个更大胆、更精细的计划,在她脑海中飞速成型。
明日观风殿,午时三刻。
她不仅要去,还要带着父亲的力量,带着冰洁最后的赌注,带着残片不甘湮灭的意志,去直面顾明远,去撞击朱棣被蒙蔽的心。
夜色,即将褪尽。黎明前的寒风,穿过诏狱高窗,发出凄厉的呜咽。而一颗微弱的星火,已在最深的黑暗里,悄然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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