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医生们的低声交谈。空气里只剩下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窗台上百合若有似无的香气。卓老三靠坐在升起的床背上,身体依旧虚弱,但眼神已褪去了最初的涣散,沉淀下一种历经冲刷后的、锐利的平静。
脚步声在门外走廊响起,平稳,有力,不疾不徐。门再次被推开。
进来的人一身笔挺的深绿色军装,肩章上金色的将星在透过窗帘的阳光下闪着内敛而沉重的光。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面容刚毅,线条如同用刻刀在花岗岩上凿出,每一道纹路都写着经年的风霜与决断。他的目光沉静,径直落在卓老三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了然。
他反手带上门,走到床边,从墙边不紧不慢地搬过一把木椅,坐下,坐姿挺拔如松。整个动作从容不迫,仿佛这不是在探视病人,而是在进行一次早已约定的会谈。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和不容置疑的份量:
“003号卓默然同志,或者,按照你更习惯的称呼——卓老三,你好。”他顿了顿,迎上卓老三的目光,“我是002号,杨锋。”
这是杨锋这辈子,或许也是成为“杨锋”之后,第一次需要如此详尽、连续地陈述。原因有几层:
其一,床上这位刚刚从长达两个月的意识深渊中挣脱的003号,身体机能虽在恢复,言语功能却尚未流畅,此刻更像一个信息接收器,而非对等的交谈者。对话的主动权,只能由他来掌握。
其二,他需要尽快交代清楚几个关键事实:是001号白烁在最后关头将他从潮汐监狱的停尸房救了出来,并送到这里;自己动用了所能调动的、近乎极限的资源与权限,设法寻找、甄别并联系上了他那些散落在时间与战火中的“故人”——上甘岭的老连长、卫生员、在南城的学生,在川南根据地曾经救过的左元帅、还有回国钱教授夫妇等等——录制下这些带着各自温度与牵挂的声音。这些磁带日复一日地在病床边循环,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其三,他们有着相同的身份标签——“撤离失败者”。这意味着某种共同的、无法言说的孤独与隔绝。他需要让003明白,那条返回所谓“现实”的通道,对他们而言,已经永久关闭。接受这个现实,是活下去的第一步。
其四,他想观察。观察一个在短时间内被迫接受如此巨大信息量后,其心理与情绪会产生何种湍流。是崩溃,是愤怒,是绝望,还是某种危险的偏执与黑化?003的情况他必须观察并评估。
其五,时间。他的时间从不宽裕,堆积如山的军务以及作为002号玩家这个身份本身所承载的沉重责任,都让他习惯于高效。今天这番长谈,已是格外破例。
于是,他言简意赅,条理清晰,将前因后果、现状处境、以及那冰冷无情的“现实”,如同递交一份战斗简报般,陈述完毕。房间里只剩下他话语落地后的余音,和两人之间无声流动的、复杂难明的空气。
正事说完,杨锋站起身,准备离开,给003足够的时间去消化、去挣扎、去独自面对那片精神的荒原。
走到门口,他的手已搭上门把,却停顿了一下。背影显得略微僵硬,似乎在进行某种额外的权衡。最终,他转回半个身子,目光并未直接看向卓老三,而是落在窗台那盆百合上,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还有件私事那个叫白洋的姑娘。”
“听说,已经二十三、四了。按老理,早该谈婚论嫁。家里没少张罗,介绍的人不少。”他语气平铺直叙,仿佛在陈述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但她,一直没应。”
“应该是在等某个杳无音信的人。”他顿了顿,终于将视线移回卓老三苍白的脸上,“这段日子,她写了不少信。录音的时候,我的人都一并带回来了。你想看的话,随时。”
说完,这次是真的转身,拧动门把。
“等等。”
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股强行冲破阻滞的力量。是卓老三。
杨锋停住,没有完全回头。
卓老三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背影,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灼烧,是不甘,是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侥幸火苗,嘶哑地问:
“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杨锋的背影似乎微微凝滞了一瞬。某个记忆深处被尘封的“可能”,掠过脑海。如果说了,003恐怕会像当年的自己一样,永远被那一点渺茫的希望吊着,不得安宁,在一次又一次的期待中耗尽所有,甚至会产生不该有的怨念,那比彻底的绝望更残忍。
他最终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病房,很轻,但斩钉截铁地,给出了那个早已注定的答案:
“嗯,回不去了。”
“好好休息。接受现实。”
门打开,又关上。将军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留下决断的回响,和病房里重新包裹下来的寂静。
接下来的两周,时间仿佛被赋予了新的密度。
卓老三看完了所有的信。有些信纸已经泛黄,墨迹深浅不一,书写的时间跨度惊人——早在他与白洋于津城那次相遇之前,她就已经在写了,写给一个或许永远不会看到的人;相遇之后,字里行间多了具体的等待、细微的思念、强装的豁达,以及越来越难以掩饰的担忧。每一笔,每一划,都像一个轻轻的叩问,敲打在他冰封的心防上。
这两周里,钱教授在百忙之中专程赶来。教授依然精神矍铄,眼中燃烧着比当年更盛的智慧火焰。他们长谈了一天。钱教授带来了许多好消息:当年坠海的f45战斗机残骸,总参的严霄经过漫长搜索,终于被打捞起来。虽然机电系统损毁严重,但那超越时代的气动布局、发动机结构、矢量推进设计理念,乃至所使用的未知材料,都如同天外馈赠,为龙国自主研制战斗机和火箭,注入了无法估量的灵感与方向。
而最具革命性价值的,仍是卓老三留下的那台未来电脑及其中的计算程序。钱教授称之为“思想的加速器”。依托这套体系,原本需要数十年摸索和反复试验的路径被大幅压缩,多个关键领域的研究进度一日千里。经费也大幅节省了下来,可以投入到更重要的项目中。“照此下去,”钱教授目光炯炯,“再有五年,部分领域,我们有望真正走到世界前面。”
当钱教授虚心问及未来的发展方向时,卓老三思索良久,给出了三个词:能源、材料、算力。材料非他所长,他只强调要牢牢掌控龙国的稀土战略资源,其余只能依靠逆向工程与基础研究的厚积薄发。
能源方面,他凭借记忆,提到了“可控核聚变”这个终极目标,以及一些公开报道过的技术路径雏形,这足以让顶尖的科学家避开无数弯路。
至于算力,他坦言需要时间整理思路,但承诺会尽力将记忆中有价值的概念梳理出来。
两周时间,也让他的身体以惊人的速度恢复。虽然距离巅峰时期的战力还相去甚远,但医生已明确表示,再有十天左右,长途出行已无大碍。
两周时间,更让他想通了许多事情。八个月的绝对囚禁,两个月的漫长沉睡,像一次对生命极致的压榨与放空。他厌倦了硝烟与鲜血,厌倦了在生死边缘完成一个个冰冷任务。那把曾经无比契合的“剑”,他想换一种方式去握。或许,在另一个没有枪炮声的“战场”——那片由代码、数据与奇思妙想构成的疆域,他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战斗与价值。
两周时间,也让他终于尝试放下那个一直盘踞在心底、带着遗憾与温柔的名字。他不想,也不能再辜负另一个在时光中默默等待、用一封封信件编织思念的女孩。
当杨锋再次出现在病房时,卓老三的状态已截然不同。他眼中少了迷惘与挣扎,多了几分沉静与坦然。他看着杨锋,直接开口:
“你能联系到秦基伟、秦军长吗?他可能现在不一定是军长了。”
杨锋眉峰微动,脸上闪过一丝清晰的疑惑:“有内部线路能联系上。他目前在云省军区。你找他什么事?”
卓老三的回答简单得出乎意料:
“他答应过,帮我写一封信。”
杨锋脸上的问号更浓了,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我会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