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9月9日,清晨。
津城老城厢,东门内大街。秋日的阳光温煦澄澈,透过道路两旁枝叶开始泛黄的槐树,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空气中飘荡着早点铺子炸油条的香气、胡同里煤球炉子生火时的青烟味,以及老百姓互相招呼的、带着津味儿的爽利话音。有穿着工装的自行车铃声叮铃铃掠过,有母亲牵着蹦跳的孩子去买豆腐脑,街角的合作社门口排着不长的队,议论着时新的布料花色。一切声响、气息、色彩,都交织成一幅安稳、生动、充满烟火气的和平图景——这是无数鲜血与牺牲换来的,寻常一日。
一名戴着深蓝色前进帽、挎着绿色邮包的邮递员,骑着漆皮斑驳但擦拭干净的自行车,熟练地穿行在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巷。他在一座带着小小院落的青砖灰瓦房前停下,单脚支地,朝着院里亮开嗓子:
“白洋——信件儿!”
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很快,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素净白色衬衫、蓝色长裤的女孩快步跑了出来。她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眉眼清秀,只是眼神深处藏着一丝经年累月等待留下的沉静,甚至是一点不易察觉的倦意。看到邮递员,她脸上露出礼貌的微笑,接过那封信。
信封是常见的牛皮纸材质,落款处却让她的心猛地一跳——云省军区司令部。寄件人一栏,是力透纸背的毛笔字:秦基伟。
秦军长?他怎么会给我写信?
白洋带着满心诧异和一丝莫名的紧张,就在院门口,小心翼翼地撕开了封口,抽出信纸。展开,刚劲有力的毛笔字映入眼帘。
结婚介绍信
白洋 同志:
今获悉你与卓老三二人自由恋爱,感情深厚,志愿结为革命伴侣,共同生活。卡卡小说徃 勉费阅渎我作为十五军你们二人的老领导,闻此喜讯,深感欣慰。
卓老三同志是革命队伍中的好战士、好同志。他作战勇敢,觉悟高,纪律性强,是经过战火考验的好战士。白洋同志在卫生所工作期间认真负责,表现突出。你们二人的结合,是建立在共同革命理想基础上的,是正当、光荣的。
在此,我以个人名义并代表组织,完全赞成并支持你们的婚姻申请。希望你们在未来的生活中,继续互敬互爱,互帮互学,共同进步。不仅要成为生活上的恩爱夫妻,更要成为革命道路上的亲密战友,携手为新龙国的建设事业贡献更大的力量!
此致
敬礼!
秦基伟
一九五七年九月一日
白洋愣愣地看着信纸,一字一句反复读着,仿佛每个字都需要用力消化才能理解其含义。自由恋爱?革命伴侣?申请?支持?卓老三?
是做梦吗?可这公章,这笔迹
她感觉视线有些模糊,用力眨了眨眼,准备再仔细看一遍。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轻轻笼了下来,挡住了她面前的部分阳光。
她下意识地抬头。
一名青年军官不知何时,已然静静地站在了她的面前,距离很近。他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身合体的、熨烫平整的军装。他的面容,是她魂牵梦萦、在心底描摹了无数遍的模样,只是褪去了曾经的些许青涩与漂泊感,多了经霜的沉稳与军旅磨砺出的硬朗。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胸前,整齐佩戴着八枚军功章。其中五枚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但擦拭得光亮如新;另外三枚,则闪烁着崭新的、不容置疑的光芒。
阳光落在他肩头,落在他沉静的眼眸里,落在他微微扬起的唇角。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静止了。街上的嘈杂、院里的风声、甚至自己的心跳,都远远退去。
白洋呆呆地看着他,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眶迅速泛红,积蓄了太久太久的泪水,终于决堤般汹涌而出。“哇”的一声,像委屈了多年的孩子终于见到了依靠,毫无形象地大哭出来。
卓老三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伸出手臂,将这个颤抖的、哭泣的女孩,稳稳地、用力地拥入怀中。军功章的边缘硌着彼此,但那温度是如此真实。
白洋哭了很久,似乎要把这些年的担忧、思念、委屈全都哭出来。直到哭声渐歇,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才猛地反应过来什么,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问出了一个盘旋心底已久、近乎本能的问题:
“嫁给你之后你还会走吗?”
卓老三看着她湿润的、清澈的眼睛,认真想了想,回答:“走。”
白洋的眼神一黯。
但他紧接着又说,语气平和而坚定:“我答应了钱教授,和他一起,成立一个新的研究所。”他顿了一下,目光深深地看进她眼底,“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没有犹豫,白洋用力地、重重地点头,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涌了出来。她再次把脸埋进他坚实的胸膛,手臂环得更紧,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另一个易碎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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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洒满小院,将相拥的身影拉长,与青砖灰瓦、与飘落的槐叶、与这安宁的烟火人间,融为一体。
时光的洪流奔涌向前,无声冲刷着山河与人事。
转眼,已是二零一五年。
病房里安静整洁,仪器发出规律的低鸣。八十二岁的白洋躺在病床上,身形消瘦,白发如雪,但脸庞依稀能辨出当年的清秀轮廓。她的手里,轻轻握着一张早已泛黄的黑白照片——那是她和卓老三的结婚照。照片上的两人穿着军装,靠在一起,脸上洋溢着属于那个年代的、含蓄而真挚的笑容。
她的目光有些涣散,思绪飘得很远,回溯着与身边这个人携手走过的、漫长而波澜壮阔的一生。
她跟着他,在西北的戈壁滩上,感受到脚下大地传来沉闷的、宣告一个时代开始的震动——龙国的第一枚原子弹成功引爆。那时,已经没什么人叫他“老三”了,同行者、后来者,都恭敬地称他“卓院士”。
她陪着他,在遥远的发射基地,看着耀眼的火焰托举着利箭刺破苍穹——龙国的第一颗人造卫星发射成功。她记得他当时望着消失在天际的光点,轻声说了一句:“比我记得的,提前了好几年。”
她亲眼目睹了他如何带领团队,从无到有,将无数精密的零件组装成龙国第一台真正意义上的大型计算机,他为之命名“天机”。庞大轰鸣的机房里,指示灯如星河闪烁。
她跟随他参与建设那如同科幻造物般的庞大设施,直到那一天,可控核聚变实验装置首次实现稳定运行并成功并网发电。清洁、近乎无限的能源之光,照亮了未来。
他四十五岁生日那天,世界上运算速度最快的超级计算机“银河”在他的主导下问世,震惊世界。
再之后十年,钱教授呕心沥血主持的“东风”系列取得举世瞩目的突破。已显老态但目光依旧锐利的卓老三看着发射画面,难得地开了个玩笑:“这下好了,‘东风快递’,全球包邮,使命必达。”
他七十岁时,又一个划时代的成果诞生——第一个人工智能原型系统通过测试。他对着欢呼的团队,却有些感慨地对她说:“这东西早了整整二十年。”
如今,龙国在诸多科技与军事领域已屹立于世界之巅,再无宵小敢轻易挑衅。那个东边的岛国,多年来一直活在某种压抑的、谨慎的阴影里,不复往日气焰。
这精彩绝伦的一生,自然也伴随着无处不在的危险。米国情报机构曾对卓老三的价值有过一个着名的评估:“可抵十个陆战师”。明枪暗箭,阴谋诡计,这些年来从未断绝。然而,卓老三总有近乎预知般的敏锐,总能化险为夷,带着她一次次穿过惊涛骇浪。
唯一的遗憾,或许是未能留下子嗣,将他那堪称传奇的基因与智慧传承下去。但他们的人生,早已被彼此的陪伴和共同见证的历史填满,绚烂至极。她对此,并无更多奢求。
回忆的画卷缓缓收拢。白洋知道,终点近了。她感到生命的力量正从这具衰老的躯体里一丝丝抽离。她转过头,看向一直静静守在床边的卓老三。他也老了,皱纹深刻,背脊却依旧挺直,眼神依旧清澈,此刻正紧紧握着她的手,那手掌布满褶皱,却温暖有力。
白洋用尽最后的力气,反握住他的手,苍老的嘴唇微微开合,声音微弱却清晰:
“老头子”
“我知道在另一个世界,也有一个喜欢你的女孩。”她的目光温柔,仿佛洞穿了时光,“这辈子我有你陪着,已经很知足,很知足了。”
她停顿了一下,积蓄着最后的气息,看着眼前这个相伴一生、爱人的脸庞,说出了最后的、轻柔的祈愿:
“如果有下辈子”
“你去陪陪她吧。”
话音落下,握着照片的手缓缓松开,眼眸中的光芒如同燃尽的烛火,渐渐安然地熄灭。嘴角,却似乎还噙着一丝圆满的、释然的微笑。
卓老三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只渐渐失去温度的手,更紧地贴在自己脸颊。病房里,仪器的低鸣化为一道平直而无情的线,窗外,夕阳正将天际染成一片宁静的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