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江口这地界,早晨的雾气重得能拧出水来。
烂泥滩上散发着一股子腥臭味,那是死鱼烂虾混着工业废水发酵出来的动静。
几只海鸥在低空盘旋,叫声听着跟哭丧似的。
“二狗,动作麻利点!这批货要是让巡捕房看见,咱俩都得去蹲大牢!”
刘瘸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烂泥里,嘴里骂骂咧咧。
他手里拖着个麻袋,麻袋底下渗着血水,在滩涂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叫二狗的是个瘦猴,一脸菜色,这会儿正哆哆嗦嗦地往江里扔另一个麻袋。
“七爷,我听说……昨晚上大世界那边闹了脏东西?”
二狗抹了一把脸上的雾水,神色慌张,“说是死了不少太君,连田中大佐都……”
“闭嘴!”刘瘸子一巴掌拍在二狗后脑勺上。
“嫌命长是不是?田中大佐那是你能议论的?赶紧干活,把这几个不开眼的扔下去喂鱼,咱好回去抽两口大烟压压惊。”
两人是斧头帮专门负责处理“垃圾”的。
这年头,广州城里每天都有人消失,这珠江底下的冤魂,比江里的王八都多。
“汪!汪汪!”
拴在岸边柳树上的两条大狼狗突然狂叫起来。
这两条畜生是德国种,平时见了生人都恨不得扑上去咬下一块肉,这会儿却叫得有些不对劲。
声音不像是示威,倒像是……怕。
“叫唤什么,再叫老子把你炖了!”刘瘸子骂了一句,捡起块石头就要扔。
石头还没扔出去,他的手就在半空僵住了。
前面的江面上,原本平静的水波突然翻滚起来。
没有船,也没有风,就像是水底下有个庞然大物正要钻出来。
“哗啦——”
水花分开。
一个黑影从浑浊的江水里一步步走了上来。
二狗腿肚子一软,直接瘫在了烂泥里:“鬼……水鬼啊!”
那确实不像是个人。
晨曦微弱的光打在那东西身上,折射出一片妖异的紫金色光芒。
那人浑身上下没穿衣服,腰间缠着块破破烂烂的膏药旗,皮肤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像是鱼鳞一样的角质层。
每走一步,那角质层就在摩擦中发出“咔咔”的脆响。
“呜……”
那两条平日里凶神恶煞的大狼狗,这会儿像是看见了老虎的兔子,尾巴死死夹在两腿中间,趴在地上屎尿齐流,把头埋进泥里,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畏惧。
刘瘸子眼珠子都要瞪裂了,想跑,但这双腿就像是灌了铅,根本不听使唤。
那个“怪物”走上岸,根本没看这两个吓破胆的混混一眼。
那双泛着紫金色的眸子冷得像结了冰,视线径直越过他们,投向远处的废弃船坞。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船坞的阴影里,刘瘸子才猛地吸进一口气,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妈呀!!”
……
废弃船坞里,阴暗潮湿,到处都是生锈的铁链和烂木头。
萧辰靠在一根长满青苔的立柱上,大口喘着粗气。
那种在海底还没有感觉的剧痛,一上岸就开始成倍地反扑。
这不是伤痛,是痒,钻心蚀骨的痒。
那是旧皮脱落、新肌生长的信号。
“咔吧。”
他伸手扣住手臂上的一块紫金鳞片,用力一揭。
连着一丝血丝,那块坚硬如铁的鳞片被硬生生撕了下来。
底下露出来的,是一层白皙得有些过分的新皮肤。
没有了之前的粗糙,甚至连毛孔都看不见,光滑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
但萧辰屈指一弹,那皮肤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竟是比钢铁还要坚韧。
“这毒吃得,有点撑。”
萧辰自嘲地笑了笑。
他在万蛊窟练成了毒体,又在深海里吞了母虫的精华。
这具身体现在已经不能算是纯粹的人类了,倒更像是一件千锤百炼的人形兵器。
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一块块紫金鳞片像是干枯的树皮一样剥落,掉在水泥地上,发出金石撞击的声音。
五分钟后。
那个浑身鳞片的怪物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材匀称、肌肉线条并不夸张,但每一寸都蕴含着爆炸性力量的青年。
萧辰活动了一下脖子,浑身骨节噼啪作响。
那种重获新生的感觉,让他想仰天长啸。
“哒哒哒……”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汽车引擎的轰鸣,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快!封锁这片区域!”
“刚才有人看见水鬼上岸,肯定就是那个炸了毒牙号的暴徒!”
“太君说了,抓活的赏大黄鱼十条!死的也给五条!”
萧辰眉头皱了皱。
这群苍蝇,来得倒是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光溜溜的,就腰上那一块破布,确实有点不像话。
“正好,有人送衣服来了。”
……
船坞外。
一辆军用卡车横在烂泥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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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个穿着黄皮军装的伪军,簇拥着一个留着仁丹胡的日本军曹,正拿着枪四处乱指。
刘瘸子和二狗早就被按在地上,脸都被踩进了泥里。
“太君,真的是怪物,满身都是金鳞,眼睛还会发光。”二狗哭爹喊娘地叫唤,“往那个破船坞里去了!”
日本军曹一脸阴鸷,手里握着把南部手枪,眼神阴冷地盯着那个黑漆漆的入口。
“搜!”
他一挥手,几个伪军端着刺刀,小心翼翼地往里挪。
“连长,你看这是啥?”
一个伪军突然叫了一声。他在船坞门口的水泥地上,发现了一堆亮晶晶的东西。
那是萧辰刚刚剥落的鳞片。
在阳光下,这些鳞片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紫金色,漂亮得像是最顶级的宝石。
“这是……金子?”
那个伪军连长眼睛一下子直了。他贪婪地咽了口唾沫,伸手就去抓其中最大的一块。
“别动!”日本军曹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刚要喝止。
晚了。
伪军连长的手指刚碰到那块鳞片。
“滋——”
并没有预想中冰凉的触感,反而像是一手摸在了烧红的铁板上。
不,比那更恐怖。
那鳞片上残留的母虫毒素,在接触到人体油脂的瞬间就被激活了。
“啊!!!”
伪军连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头像是蜡烛一样融化了。
皮肉瞬间变黑、滴落,露出了里面的白骨。
紧接着,那股黑色顺着手掌迅速往上蔓延。
手腕、小臂、胳膊肘……
不到三秒钟,他整条右臂就变成了一根挂着烂肉的黑骨头。
“这……这是什么妖法?!”
周围的伪军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手里的枪都拿不稳了。
那个日本军曹也是脸色惨白,下意识地举起枪对着船坞。
“八嘎!出来!滚出来!”
船坞里一片死寂。
只有那个伪军连长在地上打滚哀嚎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吵死了。”
一个冷淡的声音,突兀地在众人耳边响起。
没有任何征兆。
那个日本军曹甚至没看清人是从哪出来的。他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腕上传来一阵剧痛。
“咔嚓。”
手枪易主。
萧辰赤着上身,手里把玩着那把南部十四式,像是在看一个劣质玩具。
“你是谁?!”军曹捂着断掉的手腕,惊恐地后退,“我是大日本帝国……”
“大你妈。”
萧辰抬手就是一枪。
但这枪不是用来杀人的。
他拿着枪管,像是拿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军曹的嘴上。
“噗!”
满口的黄牙混合着血水喷了出来。
军曹那张嘴瞬间烂成了一团肉泥,连惨叫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周围的伪军全都傻了。
这人没穿衣服,身上连块肌肉都不怎么显眼,怎么动起手来比野兽还凶?
“开枪!快开枪!”一个排长模样的伪军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
萧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正在嗡嗡叫的绿头苍蝇。
他把手里的废枪随手一扔,整个人像是一道灰色的闪电撞进了人群。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就是简单的撞、拧、砸。
“咔嚓!”
排长的脖子被拧成了麻花,脑袋软绵绵地垂到了后背上。
“嘭!”
另一个试图举起刺刀的伪军,被萧辰一脚踹在胸口。
胸骨塌陷的声音清晰可闻,整个人倒飞出去五六米,把卡车的挡风玻璃砸得粉碎。
屠杀。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没有任何悬念的屠杀。
不到半分钟。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伪军,没有一个还能站着的。
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除了那个还在地上抽搐的断臂连长,连个喘气的都没有。
萧辰站在尸体堆里,身上连个血点子都没溅上。
他走到那个断臂连长面前。
对方这会儿已经疼得快晕过去了,看着萧辰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哀求。
“爷……爷爷饶命……”
萧辰没理他。
他弯下腰,伸手扒下了连长身上那件还算干净的军大衣。
“这衣服,借我穿穿。”
他披上大衣,扣子也没系,就那么敞着怀。
大衣有些大,下摆拖到了膝盖,但这丝毫不影响他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伐气。
他在连长的口袋里摸了摸。
摸出一包被压扁了的“哈德门”香烟,还有一盒火柴。
烟有点受潮了,火柴划了好几下才着。
“呼——”
萧辰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
那烟圈在晨雾中散开,竟隐隐带着一丝淡淡的紫色。
“饶……饶命……”那个连长还在求饶,毒气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肩膀,半边身子都黑了。
萧辰低头看了他一眼。
“这毒,没解药。”
说完,他抬起脚,在那人脖子上轻轻一踩。
“咯嘣。”
世界清静了。
不远处,刘瘸子和二狗早就吓晕过去了。
萧辰也没兴趣去补刀,这种烂泥里的小鱼小虾,杀多了嫌手脏。
他紧了紧身上的大衣,转身朝着广州城的方向走去。
此时,天已经大亮了。
远处的城市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
大世界娱乐城那巨大的霓虹灯招牌虽然熄灭了,但那个醒目的“王”字招牌,依然高高地耸立在楼顶。
王德发。
那个卖国求荣、在宴会上想给全广州人下毒的汉奸头子。
虽然昨晚被毒酒泼了脸,但这老狗命硬得很,又有日本人护着,肯定还没死透。
而且,毒牙号虽然沉了,但这广州城里,想给日本人当狗的人,还有很多。
“鱼是喂饱了。”
萧辰叼着烟,眯起那双已经恢复成黑色的眼睛,看着那座繁华而肮脏的城市。
“但陆地上的老鼠,还没杀绝呢。”
他弹了弹烟灰,大步流星地走上了通往城区的土路。
“阎王点卯,这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