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城的夜,闷得像口扣死了的大锅。
王公馆里乱成了一锅粥。
佣人们早跑光了,地上到处是打碎的瓷器和被踩烂的名画。
大厅那盏只有西洋人才用得起的水晶吊灯,这会儿也歪在一边,要掉不掉的,看着让人心慌。
二楼书房。
王德发正趴在保险柜前,两只手像是在刨自家祖坟一样,疯狂地往那口鳄鱼皮箱子里塞东西。
“快点……再快点……”
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脸上缠满了白纱布,那纱布早被渗出来的黄水浸透了,散发着一股子烂肉味儿。
那是昨晚上被毒酒泼了脸留下的记号。
每动一下嘴皮子,脸上的烂肉就扯得钻心疼。但他顾不上。
就在刚才,他在海关的内线传回了消息——毒牙号没了。
连个泡都没冒,整艘驱逐舰连带着那船的日本兵,全喂了鱼。
王德发是个聪明人,能在广州城混到这个位置,靠的就是这股子比狗还灵的嗅觉。
毒牙号一沉,日本人那是泥菩萨过江。
他王德发这颗弃子,要是再不跑,那就真的只能等着被人剁碎了喂狗。
“金条……美金……”
他哆哆嗦嗦地抓起两根大黄鱼,塞进箱子夹层。
箱子太满,扣不上。他急得用膝盖顶着,死命往下压。
“咔哒。”
箱子扣上了。
王德发松了口气,那只没被腐蚀的左眼珠子里,透出一股子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拎起箱子,转身走向书房角落的那排红木书架。
这是他的退路。
书架后面有一条暗道,直通珠江边的一个隐秘码头。
那里常年停着艘快艇,只要上了船,到了香港,凭箱子里这些硬通货,他照样能当他的富家翁。
“阎王又怎么样?老子有钱,老子命大!”
王德发喘着粗气,伸手在《资治通鉴》那本书上按了一下。
“轧轧——”
沉重的书架缓缓移开,露出后面黑洞洞的密室入口。
王德发拎着箱子就要往里冲。
脚刚迈出去一步,僵住了。
密室里亮着灯。
这不正常。他从来没在密室里点过灯。
昏黄的煤油灯光下,那张原本属于他的紫檀太师椅上,这会儿正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军大衣,敞着怀,露出里面结实的胸膛。
两只脚大咧咧地架在密室的桌子上,手里拿着个纯金打造的烟斗。
“这就是你的退路?”
萧辰捏着那根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抬头看了王德发一眼。
那一瞬间,王德发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认得这双眼睛。
昨晚在大世界,就是这双眼睛的主人,把那天照毒酒泼在了他脸上。
“啪嗒。”
鳄鱼皮箱子脱手,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阎……阎爷……”
王德发腿肚子一软,整个人像摊烂泥一样瘫在了地上。
那满脸的纱布都在抖,黄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萧辰没理他。
他把那个金烟斗凑到嘴边吹了口气,像是嫌脏,随手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挺会享受啊。”萧辰指了指这就藏满金条和古董的密室,“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吧?”
“给您!都给您!”
王德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手脚并用爬过去,一把推开那个皮箱,把里面的金条全倒了出来。
“当啷啷——”
十几根沉甸甸的大黄鱼滚了一地,金光灿灿,晃得人眼晕。
“这只是一部分!我在香港汇丰银行还有户头!还有地契!房产!”
王德发一边磕头一边喊,脑袋撞在地板上砰砰响,“只要阎爷饶我一条狗命,这些全是您的!我以后给您当牛做马……”
“当牛做马?”
萧辰笑了。
他站起身,军大衣的下摆扫过桌面。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根金条。
纯度很高,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还是民国中央造币厂出来的官铸。
“这玩意儿确实是个好东西。”萧辰把金条在手里抛了抛,“多少人为了这东西,连祖宗都能卖。”
“是是是……”王德发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既然你这么喜欢。”
萧辰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像是腊月里的寒风刮过耳膜。
他上前一步,一只手像是铁钳一样,死死捏住了王德发的下巴。
“咔吧。”
王德发的下颌骨发出一声脆响,嘴巴被迫张大,露出里面镶着的几颗金牙。
“那就带着上路吧。”
萧辰另一只手捏着那根金条。
紫金色的光芒在他指尖一闪而过。
那根坚硬无比的金条,在他手里就像是刚出锅的面团。
“吱嘎——”
金条被硬生生搓圆、捏扁,最后变成了一个鸡蛋大小的金丸子。
王德发的眼珠子都要瞪裂了,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叫,拼命想往后缩。
但在萧辰手里,他就像只待宰的瘟鸡,动弹不得。
“吃下去。”
萧辰没有丝毫怜悯,把那个金丸子硬塞进了王德发嘴里。
大手一抬,托住下巴,猛地往上一合。
“咕咚。”
沉重的金丸顺着食道滑了下去。
“呃——!!!”
王德发捂着脖子,整个人弓成了大虾米。
那是生吞硬物带来的剧痛,食道可能已经被撕裂了,他疼得满地打滚,脸上的纱布都蹭掉了,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烂脸。
“别吐。”萧辰冷眼看着,“吐出来,我就把你肠子扯出来再塞进去。”
王德发不敢动了。
他蜷缩在角落里,眼泪鼻涕混着血水流了一地。胃里沉甸甸的,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炭,坠得他喘不上气。
萧辰拍了拍手,像是拍掉手上的灰尘。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盏煤油灯。
玻璃灯罩被摘下来,扔在地上摔碎了。
“这房子也是民脂民膏盖的,留着脏地儿。”
萧辰手腕一翻。
灯油泼洒在那些名画、古董账本,还有那一地的大黄鱼上。
“呼——”
火苗窜了起来。
干燥的纸张和木头瞬间被引燃,火舌舔舐着墙壁,密室里的温度骤然升高。
王德发看着那些他攒了一辈子的宝贝在火里卷曲、变黑,嗓子里发出绝望的呜咽。
他想爬出去,但那个金丸坠在胃里,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
而且,萧辰正站在门口。
那道身影挡住了唯一的生路。
“下辈子投胎,记得做个人。”
萧辰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了外面的黑暗。
“轰!”
就在他走出书架的那一刻,身后的书架倒塌,将密室彻底封死。
火焰吞噬了一切。
萧辰走出王公馆大门的时候,身后已经是一片火海。
滚滚浓烟冲天而起,把半个广州城的夜空都映红了。
巷口阴影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陈百川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半截烟卷,看着走出来的萧辰,扔掉了烟头。
“处理干净了?”
“嗯。”萧辰紧了紧身上的大衣,“全家整整齐齐。”
陈百川没多问,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得四四方方的电报纸,递了过去。
“刚收到的,加急。”
萧辰接过电报,借着远处火场的红光看了一眼。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显示发报人当时极度焦急。
【北平有变,日军特种部队集结,目标卢沟桥。】
萧辰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在指尖化为粉末。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燃烧的王公馆,看向遥远的北方。
那双眸子深处,沉寂下去的紫金色光芒,再次跳动了一下。
“买票。”
萧辰拉开车门,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金属摩擦的冷硬。
“去哪?”
“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