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6月。
这天儿热得邪乎。
老旧的绿皮火车像条要断气的长虫,况且况且地在华北平原上爬着。
三等车厢里,汗臭味、脚臭味、还有那股子劣质旱烟味儿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
萧辰坐在靠窗的位置,头顶那顶破礼帽压得很低,帽檐遮住了半张脸。
他身上那件军大衣早换成了不起眼的粗布长衫,怀里抱着那个有些磨损的藤条箱。
这箱子,他走到哪带到哪。
车厢里挤满了人,大多是拖家带口往北边跑的。
虽然还没真打起来,但谁都知道,这世道,太平不了几天了。
“让开!让开!”
一阵叽里呱啦的鸟语打破了车厢里的闷热。
三个穿着和服、踩着木屐的浪人,大摇大摆地从车厢连接处走了进来。
他们腰里别着长刀,手里拎着酒瓶子,脸上带着那股子让人作呕的狂气。
这地界虽说是中国的地盘,但这几年日本人横行霸道惯了,在火车上比在自家炕头还随意。
过道里坐着不少人,几个浪人也不看路,木屐踩在那些逃难百姓的脚背上、包袱上,也不管底下人的死活。
“八嘎!你的,挡路了!”
领头的浪人一脚踢翻了一个老太太装干粮的篮子,几个白面馒头滚了一地,沾满了黑灰。
老太太心疼得直掉眼泪,刚想伸手去捡,那浪人抬脚就踩在了馒头上,用力碾了碾。
“哈哈哈!”
几个浪人指着地上的馒头渣子大笑,像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笑话。
车厢里没人敢吱声。
大家都缩着脖子,眼神躲闪,生怕惹祸上身。
那领头的浪人笑够了,目光一转,落在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女身上。
那妇女手上戴着个银镯子,虽然不值钱,但在阳光下有点晃眼。
浪人眼珠子转了转,伸手就去拽那妇女的手腕。
“花姑娘,手镯的,拿来!”
“不……不要……”妇女吓得死死抱住孩子,拼命往里缩。
“八嘎!”
浪人脸一板,手里的酒瓶子高高举起,就要往那妇女头上砸。
坐在角落里的萧辰,放在藤条箱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笃。”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车厢里,却清晰得有些诡异。
那浪人的动作停住了。
他感觉后脖颈子上像是被贴了一块万年寒冰,一股子凉气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
正对上帽檐下那一双眼睛。
那不是人的眼睛。
瞳孔深处,隐隐有一抹紫金色的光晕在流转,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旋涡,透着一股子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暴虐。
“哐当!”
浪人手里的酒瓶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双腿像是被人抽了筋,打着摆子,那张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想死?”
萧辰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
声音很轻,却像是两根钢针,直接扎进了那浪人的脑子里。
“呜……”
那浪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怪叫,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一股子尿骚味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火车发出了一声长鸣。
“呜——”
前方是隧道。
光线骤然消失,车厢里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轰鸣声在回荡。
“咔嚓。”
“咔嚓。”
“咔嚓。”
黑暗中,响起了三声极其轻微的脆响。就像是有人在掰断枯树枝。
没人看见发生了什么。
也没人听见惨叫。
十几秒后,光明重现。
火车驶出了隧道,阳光重新洒进车厢。
那三个浪人还站在过道里。
只不过,他们这会儿都软绵绵地靠在座椅靠背上,脑袋以前所未有的角度耷拉在肩膀上,眼睛瞪得大大的,舌头吐出来半截。
死了。
死得透透的。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这三具尸体,又偷偷看向角落里那个一直没动过的男人。
萧辰压低了帽檐,把藤条箱往怀里紧了紧,像是睡着了一样。
……
北平,前门火车站。
一下车,那股子紧张的气氛就扑面而来。
城墙上挂着膏药旗,进出站口都有日本兵把守,刺刀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每一个过往的百姓都要被搜身,稍微慢点就是一个大嘴巴子。
萧辰混在人群里,那双紫金瞳孔早已隐去,看着就像个普普通通的教书先生。
他没走正门,趁着一辆运煤车进站的空档,身形一闪,翻过了两米高的围栏。
半小时后。
前门外的一家羊汤馆。
这里的生意大不如前,只有角落里坐着一桌客人。
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汉子,面前摆着一大碗羊杂汤,两个芝麻烧饼。
他也不吃,就那么盯着碗里的油花发呆。
头发花白了不少,背也没以前挺了,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兵味儿,怎么也藏不住。
王铁汉。
当年古北口那个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他干的团长。
萧辰走过去,拉开对面的板凳坐下。
“老板,加副碗筷,多放辣子。”
王铁汉猛地抬头。
在看清萧辰的那一瞬间,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眼圈一下子红了。
但他忍住了,没喊出来。
这地方,隔墙有耳。
“回来了?”王铁汉声音有些哑。
“嗯。”萧辰拿起桌上的醋壶,往碗里倒了点醋,“南边的事儿办完了,回来看看。”
王铁汉把那盘烧饼往萧辰面前推了推。
“回来就好……但这地界,现在不太平啊。”
他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探了探。
“最近宛平城那边,动静很大。”
萧辰咬了一口烧饼,外皮酥脆,里面的芝麻酱很香。
“怎么说?”
“他们在找东西。”
王铁汉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子上画了个圈。
“日本人不仅是在调兵,还在那个地方偷偷挖洞。我有个拜把子兄弟在29军当连长,他说夜里经常能听见地下有动静。”
萧辰动作一顿。
“挖洞?”
“对。”王铁汉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恐惧
“我听老辈人讲,宛平城那是咽喉要地,底下压着一条龙。日本人……好像是想把那条龙给挖断了。”
萧辰放下筷子。
他想起在万蛊窟看到的那些生化实验,还有在毒牙号上那个恶心的母虫。
这帮畜生,不管是玩毒的还是挖坟的,只要能毁了这片土地的根基,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
“龙?”
萧辰冷笑一声,端起那碗羊汤一饮而尽。
热辣的汤水顺着喉咙滚下去,激起一身的热汗。
“那我就去看看,他们有没有那个命,去动这条龙。”
他把一张大洋拍在桌上,拎起藤条箱,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夕阳如血,将北平古老的城墙染得通红。